地牢。
深藏在西苑地下。
阴冷。
潮湿。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和霉味。
墨竹和玉真被分开关押。
但就在隔壁。
铁栏相隔。
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狱卒已经来过两轮。
鞭子。
烙铁。
盐水。
能用的刑。
都用了。
墨竹的道袍成了碎布。
身上皮开肉绽。
没一块好肉。
他靠墙坐着。
闭目。
调息。
仿佛身上的伤。
不存在。
玉真情况好些。
毕竟是女子。
狱卒下手有顾忌。
但脸上。
一道鞭痕。
从眼角到嘴角。
皮肉外翻。
血已凝成暗红。
她静静坐着。
看着铁栏外的黑暗。
眼神空洞。
“后悔吗?”
墨竹忽然开口。
声音嘶哑。
“不悔。”
玉真答得很快。
“只是”
“连累了李将军他们。”
隔壁牢房。
传来李元的声音。
“说什么连累。”
“老子这条命,早就该丢在辽东。”
“多活了这些年。”
“还看了场大戏。”
“值了。”
另一间牢房。
郑岐的声音响起。
“可惜”
“那‘地髓金浆’的改良方子。”
“还没来得及传出去。”
“还有我新配的解毒散”
“能救不少人。”
“石敢呢?”
墨竹问。
一阵沉默。
“石敢大哥”
玉真声音发颤。
“下水启动机关时。”
“中了埋伏。”
“为了掩护我和先生”
“他没上来。”
牢房里。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滴水声。
嗒。
嗒。
嗒。
“也好。”
墨竹缓缓道。
“他先去一步。”
“在下面。”
“等着我们。”
“黄泉路上。”
“不孤单。”
“只是”
他顿了顿。
“沈兄他”
“沈伯父不会有事的。”
玉真轻声道。
“他知道的太多。”
“上面不会让他轻易死。”
“我们要做的。”
“就是什么也别说。”
“一个字。”
“也别说。”
“知道。”
墨竹点头。
“打死不说。”
“他们还能撬开死人的嘴?”
李元冷笑。
“老子在辽东。”
“什么刑没见过。”
“想让我开口?”
“做梦。”
“只可惜”
郑岐叹息。
“最后那场戏。”
“没演完。”
“让他们破了。”
“不然”
“不然又能怎样?”
墨竹打断。
“该看的,都看到了。”
“该听的,都听到了。”
“够了。”
“苏录事”
玉真忽然道。
“他应该也看到了。
“他是个聪明人。”
“知道该怎么做。”
“希望如此。”
墨竹闭上眼。
“只是”
“连累他了。”
“他本可以置身事外。”
“是我们”
“把他拖了进来。”
“是他自己选的。”
玉真道。
“那日摘星楼。”
“他本可以不上报。”
“但也本可以不来。”
“他来了。”
“就是他的选择。”
“也是。”
墨竹不再说话。
地牢重归寂静。
只有水滴声。
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惨叫。
另一间牢房。
沈文韶被单独关押。
待遇“特殊”。
没上刑。
但环境更糟。
暗无天日。
老鼠蟑螂为伴。
他已经三天没合眼。
一闭眼。
就是墨竹、玉真、李元、郑岐他们的脸。
还有
那些血泪名录上的名字。
“沈典簿。”
牢门外。
传来熟悉的声音。
是那个中年宦官。
“想好了吗?”
“招,还是不招?”
沈文韶抬起头。
看着黑暗中的人影。
“老朽”
“什么都不知道。”
“招什么?”
“很好。”
宦官冷笑。
“那就等着。”
“明日午时。”
“瑶光境前。”
“你会亲眼看着他们。”
“被一刀刀剐了。”
“然后”
“轮到你。”
沈文韶浑身一颤。
闭上眼。
“老朽”
“但求速死。”
“想死?”
宦官蹲下身。
隔着铁栏。
盯着他。
“没那么容易。”
“陛下有旨。”
“要让你活着。”
“活得长长久久。”
“看着这‘盛世’。”
“千秋万代。”
沈文韶睁开眼。
眼中布满血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盛世”
“与我何干?”
“与我何干?”
宦官站起身。
“那就等着看吧。”
脚步声远去。
地牢重归死寂。
芳林苑。
苏清河一夜未眠。
他坐在黑暗中。
听着外面的动静。
巡逻的脚步声。
比往日更密。
更急。
像催命的鼓。
天快亮时。
小豆子悄悄进来。
脸色苍白。
“录事”
“打听到了。”
“明日午时。”
“瑶光境前。”
“公开行刑。”
“凌迟。”
苏清河握紧拳头。
指甲嵌进掌心。
“还有呢?”
“说要让所有西苑的人。”
“都去看。”
“以儆效尤。”
“还有”
小豆子压低声音。
“沈典簿也要押去。”
“让他亲眼看着。”
苏清河深吸一口气。
“知道了。
“你下去吧。”
“今天”
“别出门。”
小豆子点头。
惶惶退下。
苏清河起身。
走到窗边。
天色微明。
薄雾笼罩。
西苑还在沉睡。
但很快。
就会被血腥惊醒。
他必须做点什么。
至少。
去见他们最后一面。
送一程。
他取出那枚“安神玉佩”。
放在桌上。
这东西。
不能带。
然后。
他换上一身深色衣服。
揣上所有的银钱。
还有那枚白玉狐狸。
出门。
他先去内侍省。
借口“核对瑶光境大醮损耗账目”。
顺利进入。
然后。
绕到地牢入口。
守卫森严。
他进不去。
“什么人?”
守卫厉喝。
“下官苏清,西苑丞录事。”
苏清河递上腰牌。
“奉旨,核对要犯饮食用度。”
“以防有人下毒。”
守卫接过腰牌。
仔细查看。
“苏录事?”
“上面有令。”
“任何人不得接近要犯。”
“这是陛下旨意。”
“下官明白。”
苏清河塞过去一锭银子。
“只是核对一下簿册。”
“问两句话。”
“绝不久留。”
守卫掂了掂银子。
又看看苏清河的腰牌。
“一刻钟。”
“多一刻都不行。”
“多谢。”
苏清河躬身。
快步走入地牢。
阴暗。
潮湿。
恶臭。
苏清河强忍不适。
跟着狱卒。
走到最深处。
“就这里。”
狱卒打开铁门。
“快点。”
苏清河走进去。
看到眼前景象。
心脏骤停。
墨竹靠墙坐着。
浑身是血。
气息微弱。
玉真脸上那道鞭痕。
触目惊心。
李元躺在草堆上。
一动不动。
郑岐缩在角落。
瑟瑟发抖。
“苏录事?”
玉真先看见他。
眼中闪过惊讶。
“你怎么来了?”
“送你们一程。”
苏清河蹲下身。
取出水囊。
小心递过去。
玉真接过。
先喂给墨竹。
墨竹喝了一口。
睁开眼。
“你不该来。”
“我知道。”
苏清河低声道。
“但我想来。”
“外面怎么样?”
李元忽然开口。
声音嘶哑。
“皇帝震怒。”
“明日午时,瑶光境前,公开行刑。”
苏清河顿了顿。
“所有人都要去看。”
“好。”
李元咧嘴一笑。
“人越多越好。”
“让大家都看看。”
“这朝廷,是怎么杀人的。”
“沈伯父呢?”
玉真问。
“他还好。”
苏清河没说实话。
“只是关着。”
玉真点头。
“那就好。”
“苏录事。”
墨竹挣扎着坐直。
“有件事”
“想拜托你。”
“你说。”
“我们死后”
“尸体,会被如何处理?”
苏清河一愣。
“大概曝尸三日。”
“然后呢?”
“扔去乱葬岗。”
“喂狗。”
“好。”
墨竹点头。
“拜托你”
“找机会。”
“把我们的骨头收敛了。”
“不用立碑。”
“不用留名。”
“找个地方,埋了就行。”
“入土为安。”
苏清河眼眶一热。
“我答应。”
“还有这个。”
玉真从怀中。
取出一枚玉佩。
青色。
莲瓣形。
正是苏清河在池底石龛见过的那枚。
“这个,给你。”
“留个念想。”
苏清河接过。
入手冰凉。
!“这”
“这是我们‘幻真社’的信物。”
玉真轻声道。
“一共三枚。”
“一枚在沈伯父那。”
“一枚在一个朋友那。”
“这枚,给你。”
“若有一日”
“你遇到持有同样玉佩的人。”
“便是同道。”
“可托生死。”
苏清河握紧玉佩。
“我记下了。”
“时间到了!”
狱卒在门外催促。
“快出来!”
苏清河起身。
最后看了他们一眼。
“诸位”
“保重。”
“黄泉路远。”
“一路走好。”
墨竹笑了。
“苏录事。”
“你也保重。”
“活下去。”
“替我们”
“看着这世道。”
苏清河转身。
大步离开。
不敢回头。
怕一回头。
就再也走不动了。
回到芳林苑。
天已大亮。
苏清河将两枚玉佩。
小心藏好。
然后。
铺开纸笔。
开始写。
他要把昨夜所见。
所闻。
所感。
全部记下。
墨竹的伤。
玉真的鞭痕。
李元的笑。
郑岐的抖。
还有
那枚青色莲瓣玉佩。
写完。
他将纸卷起。
用油布包好。
塞进墙缝。
然后。
他坐在桌前。
看着窗外。
阳光灿烂。
鸟语花香。
西苑依旧美丽。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苏清河知道。
有些事。
已经发生了。
有些人。
就要死了。
而他。
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看着。
记着。
然后
活下去。
这就是他的选择。
墨竹和玉真。
用生命。
给了他这个选择。
他不能辜负。
午时将近。
瑶光境前。
人山人海。
西苑所有人。
都被驱赶过来。
观刑。
苏清河站在人群中。
看着高台。
台上。
立着五根木桩。
墨竹、玉真、李元、郑岐、石敢(尸体)。
被绑在上面。
台下。
沈文韶被按在椅子上。
面如死灰。
皇帝没有来。
只派了内侍省总管监刑。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妖人墨竹、玉真等,装神弄鬼,谤讪朝政,罪大恶极。”
“着即凌迟处死,曝尸三日,以儆效尤。”
“钦此。”
刽子手上前。
亮出刀具。
薄如柳叶。
寒光闪闪。
墨竹抬起头。
看着天空。
阳光刺眼。
他笑了。
“这盛世”
“如你所愿。”
声音不大。
却传得很远。
玉真闭上眼睛。
嘴角带着一丝微笑。
仿佛睡着了。
李元瞪着眼。
死死盯着台下的人群。
郑岐浑身发抖。
低声念着什么。
像是药方。
又像是经文。
第一刀。
落下。
血。
溅出。
台下惊呼。
有人晕倒。
有人呕吐。
苏清河闭上眼睛。
握紧拳头。
指甲嵌进肉里。
血。
顺着指缝流下。
但他很快又睁开。
强迫自己看着。
记住每一刀。
每一滴血。
每一个表情。
这是他们的选择。
用最惨烈的方式。
完成最后的“演出”。
他不能不看。
刽子手手法娴熟。
一刀。
又一刀。
血肉模糊。
白骨渐露。
惨不忍睹。
台下。
沈文韶忽然站起。
仰天大笑。
“哈哈哈——”
“好一个盛世!”
“好一个明君!”
“老朽”
“先行一步!”
说完。
猛地撞向木桩。
头骨碎裂。
当场毙命。
监刑官脸色一变。
“拖下去!”
“曝尸!”
侍卫上前。
将沈文韶的尸体拖走。
台上。
墨竹已经说不出话。
但眼睛。
还睁着。
看着台下。
看着这人间。
最后一眼。
玉真早已气绝。
脸上那道鞭痕。
在阳光下。
格外刺目。
李元和郑岐。
也相继断气。
唯有石敢的尸体。
静静绑着。
仿佛还在守护。
不知过了多久。
刽子手停下。
台上。
只剩五具骨架。
和满地碎肉。
“行刑毕!”
监刑官高声道。
“曝尸三日!”
“擅动者,同罪!”
人群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然后。
缓缓散去。
苏清河站在原地。
看着那五具骨架。
在阳光下。
泛着森白的光。
像五座碑。
无声地。
立在那里。
他转身。
离开。
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
有些路。
一旦踏上。
就不能回头了。
就像他们。
就像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