曝尸三日。
这是命令。
也是警告。
瑶光境前。
那五具血肉模糊的骨架。
在烈日下。
在夜风中。
渐渐发黑。
腐烂。
引来蝇虫。
西苑的人。
远远绕行。
不敢多看。
空气中。
弥漫着血腥和腐臭。
即使熏了最浓的香。
也压不住。
苏清河没有靠近。
但他每天。
都会“路过”。
远远地。
看一眼。
记下位置。
记下守卫换班的时间。
三天。
不长。
但每一刻。
都是煎熬。
第三天夜里。
子时。
月黑风高。
苏清河换上夜行衣。
揣上工具。
悄然出门。
芳林苑外。
监视还在。
但他早已摸清路线。
从后窗翻出。
借花木阴影。
悄无声息。
绕开巡逻。
瑶光境前。
灯火昏暗。
只有四个守卫。
站在高台四角。
抱着长戟。
打盹。
曝尸的命令。
本就是一种形式。
三天了。
没人敢动。
守卫也松懈了。
苏清河伏在暗处。
观察片刻。
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竹管。
拔开塞子。
一缕青烟。
无声飘出。
随风。
飘向守卫。
这是他自配的“安神散”。
改良自郑岐的方子。
药性温和。
但足够让人。
睡得更沉。
果然。
不到一盏茶工夫。
四个守卫。
相继软倒。
靠着木桩。
鼾声渐起。
苏清河深吸一口气。
猫腰。
快速穿过空地。
来到高台下。
腐臭味扑鼻。
他强忍恶心。
抬头。
看着那五具骨架。
月光下。
森白。
凄凉。
他爬上高台。
动作很轻。
先从怀中取出五个布袋。
粗麻布。
缝得严实。
然后。
开始收敛。
墨竹的骨架。
最完整。
但胸前肋骨。
断了三根。
是被踹断的。
苏清河小心捡拾。
一块。
一块。
放入袋中。
玉真的骨架。
纤细。
脸上的鞭痕。
在骨头上。
留下深深的凹槽。
苏清河的手在抖。
他闭上眼。
默念一句“安息”。
然后将骨头收起。
李元的骨架。
伤痕最多。
左臂骨有旧裂。
是辽东留下的。
右腿骨少了半截。
是被生生砍断的。
苏清河咬着牙。
全部收好。
郑岐的骨架。
最轻。
仿佛一碰就碎。
苏清河动作格外小心。
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石敢只有头颅。
躯干不知所踪。
大概是沉在瑶池底了。
苏清河将头颅包好。
放进单独的布袋。
最后。
是沈文韶。
他的尸体被扔在台下角落。
已开始肿胀。
苏清河将他背起。
很沉。
但他坚持。
一起带走。
五袋骨殖。
一具尸身。
苏清河用准备好的麻绳。
捆扎结实。
背在肩上。
很重。
压得他直不起腰。
但他咬牙。
一步一步。
走下高台。
守卫还在睡。
鼾声如雷。
苏清河背着“重负”。
消失在夜色中。
他没有回芳林苑。
而是绕向西苑西北角。
那里有一片野坟岗。
葬着无名宫人、病殁内侍、还有……
像“幻真社”这样的“罪人”。
找到一处僻静角落。
土质松软。
苏清河放下“重负”。
取出短铲。
开始挖坑。
一铲。
又一铲。
泥土翻飞。
汗水滴落。
混合着泥土。
成了泥浆。
他挖得很深。
足够容纳所有骨殖和尸身。
然后。
小心地将布袋和沈文韶的尸体。
放入坑中。
没有棺木。
只有一方白布铺底。
他跪在坑边。
看着黑暗中模糊的轮廓。
“诸位。”
“安息吧。”
“你们想说的话。”
“我都记住了。”
“你们没演完的戏……”
“我会替你们演完。”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青色莲瓣玉佩。
和白玉狐狸。
轻轻放在骨殖之上。
“以此为证。”
“黄泉路上。”
“做个伴。”
然后。
他开始填土。
一捧一捧。
小心翼翼。
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灵魂。
终于。
土坑填平。
与周围地面齐平。
不留痕迹。
苏清河搬来几块石头。
随意堆在四周。
又拔了些野草。
种在上面。
看起来。
就像一座无主的荒坟。
他站起身。
拍掉手上的泥土。
对着坟茔。
深深三揖。
“他日若有机会。”
“定为诸位立碑。”
“现在……”
“暂且委屈了。”
说完。
转身。
头也不回地离开。
回到芳林苑。
天将破晓。
苏清河迅速清洗。
换衣。
将沾满泥土的夜行衣和工具。
塞进灶膛。
点火。
烧成灰烬。
然后。
他坐在桌前。
铺开纸笔。
开始写。
不是记录。
是“奏报”。
“臣西苑丞录事苏清,谨奏。”
“查‘狐仙’一案,业已查明。”
“主犯墨竹、玉真等五人,系前陈余孽,勾结失意文人、方士、匠人,结为‘幻真社’。”
“以幻术惑众,以诗词谤讪,意图不轨。”
“今已伏法,曝尸示众,以儆效尤。”
“同犯沈文韶,自戕身亡。”
“余党尽数缉拿,或死或囚,无一漏网。”
“西苑重归祥和,陛下圣明烛照,妖氛尽扫。”
“臣奉命查案,幸不辱命。”
“伏乞圣鉴。”
写到这里。
苏清河停下笔。
看着“幸不辱命”四个字。
只觉得。
讽刺至极。
但他必须这么写。
这是“交代”。
是皇帝要的“结果”。
他继续写。
“然,臣以为,此案虽结,隐患未除。”
“墨竹等人所用幻术、药物、机关,皆系秘传,恐有余党流散民间,或藏匿宫禁。”
“臣请旨,继续暗中查访,务求斩草除根。”
“另,西苑各司局,经此一案,人心浮动,宜加安抚,严加管束,以防再生事端。”
“臣愚见,是否有当,伏候圣裁。”
最后。
落款。
“大业六年,四月朔,西苑丞录事臣苏清,昧死谨奏。”
写完。
他吹干墨迹。
将奏报卷起。
塞入特制的铜管。
用火漆封口。
盖上自己的录事印。
天亮了。
苏清河唤来小豆子。
“把这个。”
“送到内侍省。”
“就说……”
“苏录事关于‘狐仙’案的结案陈词。”
小豆子接过铜管。
“录事,您……”
“没事了。”
苏清河摆摆手。
“去吧。”
小豆子走后。
苏清河推开窗。
晨光熹微。
鸟雀啁啾。
西苑又开始了新的一天。
仿佛昨日的血腥。
从未发生。
但他知道。
有些事。
已经发生了。
有些人。
已经死了。
而他。
还活着。
还要继续。
午后。
内侍省来了人。
不是上次那个宦官。
是个生面孔。
“苏录事。”
“你的奏报,陛下看了。”
“很好。”
“陛下有口谕——”
苏清河跪地。
“臣恭聆圣谕。”
“苏清查案有功,擢升为西苑丞副监,从七品上,仍兼查‘狐仙’余党事。”
“赐金百两,绢五十匹。”
“望尔戒骄戒躁,勤勉王事,勿负朕望。”
升官了。
赏赐了。
苏清河叩首。
“臣,谢主隆恩。”
声音平静。
无喜无悲。
宦官递过新的官服和印信。
“苏副监,恭喜了。”
“以后,西苑的大小事务,还要多费心。”
“尤其是……这‘祥和’。”
“可不能再出乱子了。”
“下官明白。”
苏清河接过。
“定当竭尽全力,维护西苑安宁。”
宦官满意点头。
“对了。”
“陛下还有句话。”
“让咱家带给你。”
“陛下说……”
“你父亲苏禹辰,当年也是朕的臣子。”
“他没能做完的事。”
“你,要接着做完。”
苏清河浑身一僵。
父亲……
陛下突然提起父亲。
是什么意思?
警告?
还是……提醒?
“下官……”
“谨记陛下教诲。”
“定不负陛下,不负……先父。”
宦官笑了笑。
“苏副监是聪明人。”
“咱家就不多说了。”
“告辞。”
送走宦官。
苏清河看着手中的新官服。
青色。
绣着更繁复的缠枝莲纹。
从七品上。
副监。
他本该高兴。
但只觉得。
这件官服。
有千斤重。
“你父亲苏禹辰,当年也是朕的臣子。”
“他没能做完的事。”
“你,要接着做完。”
这句话。
在耳边回响。
陛下知道了什么?
知道了多少?
是猜到了他对“幻真社”的同情?
还是……仅仅在提醒他,要忠于王事?
苏清河不知道。
但他清楚。
从今往后。
他的一举一动。
都会在皇帝的注视下。
他必须更小心。
更谨慎。
然而。
有些事。
他必须做。
比如。
找到“幻真社”可能还活着的成员。
比如。
找出那枚青色莲瓣玉佩的“另一个持有者”。
比如……
继续“幻真社”未完成的“记录”。
夜色深沉。
苏清河穿上新的官服。
坐在灯下。
铺开那张特制的皮纸。
开始写。
“大业六年,四月朔。”
“墨竹、玉真、李元、郑岐、石敢,五人被凌迟于瑶光境前。”
“沈文韶撞柱自尽。”
“曝尸三日,骨殖零落。”
“臣夜往收敛,合葬于西苑西北野坟岗。”
“无碑,无铭,唯以青玉、白狐为记。”
“此六人,皆血性之辈,才情之士,然生不逢时,死非其罪。”
“其言其行,可惊天地,可泣鬼神。”
“惜乎,独夫不闻,史笔不载。”
“臣,苏清,以微末之身,冒死录之。”
“藏之名山,以待后世。”
写完。
他小心卷起。
藏入墙缝深处。
然后。
吹熄了灯。
坐在黑暗中。
窗外。
西苑的灯火依旧璀璨。
仙乐飘飘。
不知今夜。
又是哪处宫殿在宴饮。
哪处楼台在歌舞。
苏清河握紧那枚白玉狐狸。
冰凉的玉。
渐渐有了温度。
“玉真……”
“墨竹先生……”
“你们没走完的路。”
“我……”
“接着走。”
声音很轻。
消失在夜色里。
但很坚定。
他知道。
从今天起。
他不再是旁观者。
不再是记录者。
而是……
继承者。
继承那些逝去灵魂的遗志。
在这无边的黑暗里。
点一盏灯。
照一寸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