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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雾锁山谷(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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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

苏清河从噩梦中惊醒。

梦里全是肉。

人肉。

马肉。

腌肉。

煮肉。

在锅里翻滚。

在火上炙烤。

散发着甜香。

和血腥。

“呕——”

他趴在床边。

干呕。

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胃里空荡荡的。

像这世道。

“苏记室。”

陈主簿端着热水进来。

“您又做噩梦了?”

“嗯。”

苏清河接过水。

喝了一口。

冰凉。

“什么时辰了?”

“寅时三刻。”

“刘将军那边”

“还没动静。”

陈主簿压低声音。

“但李校尉来过了。”

“说”

“让您今天别出门。”

“为什么?”

“不知道。”

陈主簿摇头。

“只说”

“今天有大事。”

“让您在帐里待着。”

大事。

苏清河心里一沉。

“什么大事?”

“没说。”

“但”

陈主簿犹豫了一下。

“我听说”

“高句丽人要来了。”

“来哪?”

“燕子谷。”

燕子谷。

苏清河猛地坐起。

“他们来燕子谷干什么?”

“祭天。”

陈主簿声音发抖。

“用用活人。”

“谁?”

“俘虏。”

“哪来的俘虏?”

“昨天夜里”

陈主簿咽了口唾沫。

“伤兵营送去的。”

“三十七个。”

“还能喘气的。”

三十七个。

还能喘气的。

苏清河握紧拳头。

“王主事干的?”

“嗯。”

“刘将军知道吗?”

“知道。”

陈主簿点头。

“他默许的。”

“为什么?”

“因为”

陈主簿声音更低。

“高句丽人答应。”

“用一百匹战马换。”

一百匹战马。

换三十七个活人。

一条命。

不到三匹马。

苏清河想笑。

却只觉得冷。

“什么时候?”

“辰时。”

“现在什么时辰?”

“寅时三刻。”

“还来得及。”

苏清河起身。

“备马。”

“苏记室!”

陈主簿急了。

“您要去哪?”

“燕子谷。”

“不行!”

陈主簿拦住他。

“李校尉说了!”

“让您别出门!”

“刘将军会杀人的!”

“那就让他杀。”

苏清河推开他。

“但我得去。”

“我得看看。”

“这祭天”

“到底怎么个祭法。”

“可”

“陈主簿。”

苏清河看着他。

“你留下。”

“如果我没回来。”

“就把那些东西”

“埋了。”

“然后”

“逃。”

“苏记室!”

陈主簿眼泪下来了。

“您别”

“听话。”

苏清河拍拍他的肩。

“有些事。”

“总得有人去看。”

“总得有人去记。”

“否则”

“这些人就白死了。”

“这世道就白烂了。”

说完。

他披上外袍。

抓起短刀。

掀帘。

走进晨雾。

雾很大。

白茫茫一片。

像一张巨大的裹尸布。

罩住了整个营地。也罩住了人心里的鬼。

马厩在营地西侧。

苏清河牵出一匹瘦马。

翻身而上。

“驾!”

冲进雾里。

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连巡逻的兵都不见了。

像一座空营。

只有马蹄声。

“哒哒。”

“哒哒。”

单调。

急促。

像催命的鼓。

出了营地。

往东。

是去燕子谷的路。

雾更浓了。

能见度不足三丈。

苏清河只能凭着记忆。

摸索前行。

“苏记室!”

身后传来喊声。

是陈主簿。

他追了上来。

“您等等我!”

“你怎么来了?”

苏清河勒马。

“不是让你留下吗?”

“我我一个人怕。”

陈主簿喘着气。

“而且”

“两个人。”

“总比一个人强。”

苏清河看着他。

笑了。

“好。”

“那就一起。”

“活一起活。”

“死一起死。”

两人并辔而行。

冲进浓雾。

半个时辰后。

到了燕子谷。

雾依然很浓。

但谷口有火光。

幽幽的。

绿莹莹的。

不是火把。

磷火。

成片的磷火。

在雾中飘浮。

像无数只眼睛。

谷口站着几个高句丽士兵。

!持枪。

警惕地扫视四周。

“下马。”

苏清河低声说。

“从那边绕过去。”

两人下了马。

把马拴在树上。

然后。

猫腰。

借着雾气的掩护。

悄悄绕到谷口侧面。

爬上一块巨石。

往下看。

谷中景象。

让苏清河倒吸一口凉气。

谷中央。

清出了一片空地。

地上用白色的石头。

摆出了一个巨大的图案。

太阳。

中间是一个圆圈。

周围是放射状的线条。

像光芒。

图案中央。

立着一根木桩。

很高。

很粗。

上面刻满了奇怪的符号。

像文字。

又像

咒文。

木桩周围。

跪着三十七个人。

穿着隋军的号衣。

但破烂不堪。

身上全是伤。

有的缺胳膊。

有的少腿。

有的

眼睛没了。

只有两个黑洞。

他们被绑着手脚。

嘴里塞着布。

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像待宰的羔羊。

图案外围。

围着一圈高句丽士兵。

约莫百人。

全都肃立。

沉默。

眼神狂热。

看着图案中央。

图案正前方。

站着三个人。

中间是个老者。

很老。

头发全白。

编成无数条小辫。

垂在脑后。

脸上画着油彩。

红、黑、白。

交错纵横。

像鬼脸。

他穿着五彩的袍子。

手里拿着一根骨杖。

顶端挂着人头骨。

是萨满。

高句丽的大萨满。

左边是那个山羊胡。

高句丽军官。

右边

是刘士隆。

他穿着常服。

没披甲。

没带兵。

只有两个亲卫跟着。

站在萨满身边。

像在看戏。

“苏记室”

陈主簿声音发抖。

“刘将军他”

“嗯。”

苏清河咬牙。

“他在。”

“他”

“是来看货的。”

“看这三十七个‘货’。”

“能换多少马。”

谷中。

萨满开始“做法”。

他举起骨杖。

仰天。

用高句丽语。

开始吟唱。

声音嘶哑。

苍凉。

像在招魂。

随着他的吟唱。

周围的磷火开始聚集。

向图案中央飘去。

越来越多。

越来越密。

最后。

在木桩顶端。

凝聚成一个

绿色的光球。

像一颗绿色的太阳。

“呜——!”

木桩下的俘虏们开始挣扎。

眼睛瞪大。

充满恐惧。

“呜呜”声更响了。

像在求救。

但没人救他们。

高句丽士兵面无表情。

刘士隆面无表情。

萨满

闭上眼睛。

继续吟唱。

吟唱声越来越高。

越来越急。

像狂风。

像暴雨。

战鼓。

“咚!”

萨满忽然睁开眼。

骨杖指向木桩。

“献祭——!”

他用汉话喊。

“以敌之血!”

“祭我之神!”

“以敌之魂!”

“壮我之军!”

“吼——!”

高句丽士兵齐声高吼。

声震山谷。

“开始!”

萨满挥手。

两个高句丽士兵上前。

拖起一个俘虏。

拖到木桩前。

按在地上。

“呜呜!”

俘虏拼命挣扎。

但无济于事。

一个士兵拔出刀。

对准他的脖子。

“等等。”

刘士隆忽然开口。

“萨满。”

“这血”

“不能白流。”

“怎么说?”

萨满看向他。

“我要看效果。”

刘士隆说。

“这祭天”

“到底灵不灵。”

“你想怎么看?”

“简单。”

刘士隆指向木桩下的俘虏。

“这些人。”

“都是吃了‘肉’的。”

“都染了‘病’的。”

“他们的血”

“有‘毒’的。”

“你用他们的血祭天。”

“请来的神”

“会不会也‘病’?”

萨满眯起眼。

“你怀疑我?”

“不是怀疑。”

刘士隆摇头。

“是”

“验证。”

“如果这祭天真的灵。”

“那请来的神”

“应该不怕‘毒’。”

“反而”

“能克‘毒’。”

“对不对?”

萨满盯着他。

看了三息。

然后。

笑了。

“好。”

“那就”

“验证一下。”

他挥手。

“放血!”

士兵举刀。

!落下。

“噗嗤——!”

血喷出来。

不是红色。

黑色。

粘稠的。

散发着甜香的。

黑色的血。

血喷在木桩上。

顺着那些咒文往下淌。

像黑色的眼泪。

萨满上前。

用手指沾了一点血。

放在鼻尖闻了闻。

“嗯”

“迷魂草。”

“还有”

“别的。”

“什么?”

“怨气。”

萨满说。

“很重的怨气。”

“这些人”

“死得不甘。”

“不甘才好。”

刘士隆笑了。

“不甘的魂。”

“才有力气。”

“请来的神””

“才够凶。”

萨满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只是把沾血的手指。

按在木桩上。

“以血为引!”

“以魂为薪!”

“请——”

“战神降临!”

“轰——!”

木桩上的绿色光球。

猛地炸开。

化作漫天绿光。

像一场绿色的雨。

落在谷中每一个高句丽士兵身上。

“吼——!”

士兵们齐声咆哮。

眼睛开始泛红。

肌肉开始膨胀。

青筋暴起。

像要爆炸。

“成了!”

萨满大笑。

“战神赐福!”

“力大无穷!”

“刀枪不入!”

“哦?”

刘士隆挑眉。

“试试?”

“试!”

萨满挥手。

“牵马来!”

一匹战马被牵上来。

高大。

健壮。

是草原良驹。

“砍!”

萨满下令。

一个士兵上前。

拔刀。

对着马脖子。

一刀斩下!

“噗嗤——!”

马头落地。

血喷三丈。

“好!”

刘士隆鼓掌。

“果然力大无穷。”

“但”

“刀枪不入?”

“试试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弩。

很小。

很精致。

是手弩。

“这是”

萨满皱眉。

“破甲弩。”

刘士隆上弦。

“三石力。”

“三十步内。”

“可穿铁甲。”

他抬起弩。

对准那个刚砍了马的士兵。

“试试?”

士兵脸色一变。

看向萨满。

萨满眯起眼。

“刘将军。”

“你这是”

“验证。”

刘士隆微笑。

“既然是‘刀枪不入’。”

“那这弩”

“应该也射不穿。”

“对吧?”

萨满沉默。

“怎么?”

刘士隆挑眉。

“不敢?”

“不是不敢。”

萨满摇头。

“是”

“没必要。”

“我们已经验证了‘力大无穷’。”

“至于‘刀枪不入’”

“战场上自然见分晓。”

“那可不行。”

刘士隆摇头。

“我花了三十七个‘货’。”

“换一百匹马。”

“总得”

“验个全套。”

“否则”

“我亏了。”

萨满盯着他。

眼神冰冷。

“刘将军。”

“你在逼我?”

“不是逼。”

刘士隆微笑。

“是”

“做生意。”

“做生意。”

“就得验货。”

“验全套。”

“否则”

“下次怎么合作?”

谷中安静下来。

只有风声。

和木桩上滴血的声音。

“滴答。”

“滴答。”

像在计时。

“好。”

萨满终于点头。

“验。”

“但”

“只一箭。”

“一箭就够。”

刘士隆抬起弩。

瞄准。

“咻——!”

弩箭射出。

快如闪电。

士兵想躲。

但弩箭太快。

“噗!”

射中胸口。

“呃”

士兵低头。

看着胸前的弩箭。

箭杆在颤。

尾羽在抖。

没射穿。

只入肉一寸。

就停住了。

“好!”

刘士隆大笑。

“果然刀枪不入!”

“这生意”

“值了!”

萨满松了口气。

“那”

“马呢?”

“马上送来。”

刘士隆收起弩。

“一百匹。”

“一匹不少。”

“好。”

萨满挥手。

“继续!”

“献祭!”

士兵们继续杀俘虏。

一个。

一个。

拖到木桩前。

砍头。

放血。

黑色的血喷在木桩上。

越积越多。

像一条黑色的小河。

木桩上的绿光越来越亮。

像一颗绿色的太阳。

照亮了整个山谷。

也照亮了那些高句丽士兵。

疯狂的眼睛。

山坡上。

苏清河浑身冰凉。

他明白了。

刘士隆在做什么。

他在用俘虏的命。

试药。

试迷魂草的效果。

试“战神赐福”的真假。

然后

决定这生意还做不做。

“苏记室”

陈主簿声音发抖。

“我们我们怎么办?”

“看着。”

苏清河咬牙。

“记着。”

“然后”

“活着回去。”

“把这一切。”

“告诉该告诉的人。”

“可是”

“没有可是。”

苏清河盯着谷中。

看着那些被杀的俘虏。

看着那些疯狂的高句丽士兵。

看着刘士隆冷漠的脸。

“这些人不能白死。”

“这血不能白流。”

“这仇”

“得有人记。”

谷中。

献祭进入尾声。

三十七个俘虏。

全部被杀。

血流成河。

木桩被染成了黑色。

在绿光映照下。

像一根巨大的。

黑色的墓碑。

萨满举起骨杖。

仰天。

“礼成——!”

“战神已临!”

“此战——必胜!”

“必胜!”

“必胜!”

“必胜!”

高句丽士兵齐声高吼。

声震山谷。

刘士隆笑了。

“萨满。”

“合作愉快。”

“愉快。”

萨满点头。

“马呢?”

“在谷外。”

刘士隆说。

“自己去取。”

“好。”

萨满挥手。

“收兵!”

高句丽士兵开始列队。

准备撤离。

刘士隆也转身。

准备离开。

但走了两步。

他忽然停下。

转头。

看向苏清河藏身的山坡。

“苏记室。”

他开口。

声音不大。

但在山谷中。

清晰可闻。

“看够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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