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燕子谷。
雾渐散。
天光从云层缝隙露出。
照亮泥泞的官道。
和道旁新挖的坟坑。
苏清河骑在马上。
脸色苍白。
握着缰绳的手在抖。
陈主簿跟在旁边。
时不时看他一眼。
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苏清河开口。
声音嘶哑。
“苏记室……”
陈主簿犹豫了一下。
“您……您刚才真的看见那些……那些东西了?”
“看见了。”
“也听见了?”
“听见了。”
“那……那现在呢?”
“现在……”
苏清河闭上眼。
“还能看见。”
“还能听见。”
陈主簿脸色一白。
“那……那怎么办?”
“习惯了就好。”
苏清河睁开眼。
看着前方。
“它们……”
“暂时不会害我。”
“为什么?”
“因为……”
苏清河从怀里掏出玉狐。
“我和它们做了交易。”
“交易?”
“嗯。”
“我用一年的命。”
“换它们一个公道。”
“一年的命?”
陈主簿瞪大眼睛。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苏清河苦笑。
“我只能活一年了。”
“一年之内。”
“如果我能替它们报仇。”
“把该杀的人杀了。”
“把该记的事记了。”
“那我……”
“或许还能活。”
“如果做不到……”
“它们会来找我。”
“到时候……””
他没说下去。
但陈主簿明白了。
“那……那萨满说的开眼……”
“是真的。”
苏清河点头。
“我现在……”
“能看见那些‘东西’。”
“能听见那些‘声音’。”
“而且……”
“不止燕子谷那些。”
不止燕子谷。
陈主簿心脏一紧。
“还有哪儿?”
“到处都是。”
苏清河看向道旁。
那些新挖的坟坑。
那些还没埋的尸体。
那些散落的白骨。
“这辽东……”
“到处都是怨气。”
“到处都是冤魂。”
陈主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看见泥泞、尸体、白骨。
别的什么都没看见。
“我……我怎么看不见?”
“因为你没开眼。”
苏清河说。
“这是好事。”
“看得太多……”
“会疯的。”
两人沉默前行。
马蹄踏过泥泞。
溅起黑色的水花。
“苏记室。”
陈主簿忽然想起什么。
“那萨满……”
“他为什么要帮您?”
“他不是帮我。”
苏清河摇头。
“他是在利用我。”
“利用您?”
“嗯。”
“刘士隆的生意。”
“牵扯太大。”
“他怕刘士隆翻脸不认人。”
“所以……”
“需要一个人证。”
“一个能制衡刘士隆的人。”
“而我……”
“就是那个人。”
陈主簿明白了。
“所以他帮您开眼。”
“让您能看见那些怨气。”
“让您不得不报仇。”
“这样……”
“您就会去对付刘士隆。”
“对付宇文述。”
“对付洛阳那位。”
“而他……”
“就可以坐收渔利。”
“对。”
苏清河点头。
“这萨满……”
“不简单。”
“那我们……”
“按计划行事。”
苏清河说。
“先回营。”
“把今天的事记下来。”
“然后……”
“去找一个人。”
“谁?”
“那个巫师。”
“巫师?”
陈主簿愣了下。
“什么巫师?”
“在鬼哭峡布置迷魂草的巫师。”
苏清河说。
“我怀疑……”
“他和这萨满有关系。”
“您怎么知道?”
“猜的。”
苏清河看向东方。
“迷魂草是高句丽特产。”
“燕子谷的祭天。”
“也是高句丽的萨满主持。”
“而且……”
“那萨满认得玉狐。”
“认得西苑的事。”
“说明……”
“他对大隋很了解。”
“甚至……”
“在大隋有内应。”
陈主簿倒吸一口凉气。
“您的意思是……”
“那个巫师。”
“可能就是萨满派来的。”
“在鬼哭峡布置迷魂草。”
“制造‘食粮军’的传说。”
“扰乱军心。”
“然后……”
“方便他们做生意。”
苏清河点头。
“所以……”
“找到那个巫师。”
“或许就能找到这生意的源头。”
“可……可我们去哪儿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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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哭峡。”
苏清河说。
“他肯定还在那儿。”
“为什么?”
“因为……”
苏清河看向怀里的玉狐。
“玉狐刚才告诉我了。”
陈主簿浑身一僵。
“它……它说话了?”
“没有。”
苏清河摇头。
“但它‘指’了一个方向。”
“方向?”
“嗯。”
“出燕子谷的时候。”
“玉狐忽然发烫。”
“烫得厉害。”
“我顺着它指的方向看去……”
“是鬼哭峡。”
“您确定?”
“确定。”
苏清河握紧玉狐。
“它在‘睡’。”
“但……”
“它的本能还在。”
“它能感应到‘同类’。”
“那个巫师……”
“身上有和它类似的东西。”
陈主簿不再多问。
“那……那我们什么时候去?”
“现在。”
“现在?”
“嗯。”
“刘士隆刚回营。”
“肯定在清点战马。”
“没空管我们。”
“趁现在去。”
“或许能抓到那个巫师。”
两人调转马头。
往西。
回鬼哭峡。
路上。
苏清河一直在“看”。
用那双“开”了的眼。
看这辽东大地。
他看见了许多“东西”。
道旁的尸体。
飘在空中的怨气。
聚在坟头的鬼火。
还有……
那些“食粮军”。
青脸。
空眼。
飘在雾里。
推着粮车。
车上盖着白布。
滴着血。
“滴答。”
“滴答。”
“苏记室。”
陈主簿低声说。
“您……您在看什么?”
“看他们。”
苏清河指着那些“食粮军”。
“他们……”
“在运‘货’。”
“货?”
“嗯。”
“人肉。”
陈主簿脸色煞白。
“可……可他们不是已经……”
“死了?”
苏清河摇头。
“没死透。”
“被迷魂草控制着。”
“成了行尸走肉。”
“白天躲在暗处。”
“夜里出来运‘货’。”
“到死都不得安宁。”
“那……那我们能救他们吗?”
“救不了。”
苏清河苦笑。
“迷魂草的毒。”
“已入骨髓。”
“救不了了。”
“只能……”
“等他们彻底‘死’掉。”
陈主簿不说话了。
只是看着那些飘荡的“食粮军”。
眼神悲悯。
“苏记室。”
他又开口。
“那……那燕子谷那些俘虏……”
“他们的怨气散了。”
苏清河说。
“但……”
“还有很多人。”
“很多很多人。”
“他们的怨气还在。”
“还在飘。”
“还在哭。”
“那……那我们……”
“记下来。”
苏清河咬牙。
“一个一个记。”
“一条命一条命记。”
“总有一天。”
“这世道会还他们一个公道。”
陈主簿重重点头。
“我跟您一起记。”
“好。”
两人策马疾行。
申时。
到了鬼哭峡。
雾又起来了。
白茫茫一片。
笼罩着峡谷。
像一张巨大的裹尸布。
“下马。”
苏清河勒住马。
“从这儿走进去。”
“为什么?”
“马太显眼。”
苏清河说。
“而且……”
“这峡谷里有东西。”
“会惊马。”
两人下马。
把马拴在谷口的树上。
然后。
徒步进谷。
雾很浓。
能见度不足三丈。
苏清河走在前面。
手里握着玉狐。
玉狐在微微发烫。
像在“指路”。
“苏记室。”
陈主簿小声说。
“您知道那巫师在哪儿吗?”
“不知道。”
苏清河摇头。
“但玉狐知道。”
“它……”
“在带路。”
两人顺着玉狐的指引。
在峡谷中穿行。
越走越深。
越走越暗。
“苏记室。”
陈主簿忽然拉住他。
“您看。”
苏清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前面不远处的山壁上。
有一个山洞。
洞口被藤蔓遮住。
很隐蔽。
但……
有光。
幽幽的绿光。
从洞里透出来。
“是这儿吗?”
“应该是。”
苏清河握紧玉狐。
玉狐烫得厉害。
“他就在里面。”
两人悄悄靠近。
拨开藤蔓。
往洞里看去。
洞里不大。
约莫一间屋子大小。
中央燃着一堆火。
火是绿色的。
烧的不是柴。
是……
骨头。
人的骨头。
堆成一堆。
在绿火中燃烧。
发出“噼啪”的声音。
火堆旁。
坐着一个人。
背对着洞口。
穿着灰色的长袍。
头发花白。
编成无数条小辫。
垂在脑后。
和燕子谷那个萨满……
一模一样。
“萨满?”
陈主簿低声惊呼。
“他怎么会在这儿?”
“不是萨满。”
苏清河摇头。
“是巫师。”
“您怎么知道?”
“看他的手。”
陈主簿仔细看去。
那人的手……
是黑的。
不是脏。
是焦黑。
像被火烧过。
又像……
被药水泡过。
“他在炼药。”
苏清河说。
“迷魂草的药。”
果然。
火堆旁摆着许多瓶瓶罐罐。
里面装着各种颜色的粉末、液体。
还有……
草药。
苏清河认得其中一种。
叶子细长。
边缘有锯齿。
开着紫色的小花。
是迷魂草。
“怎么办?”
陈主簿问。
“进去?”
“不。”
苏清河摇头。
“等。”
“等什么?”
“等他炼完。”
“然后……”
“跟着他。”
“看看他去哪儿。”
“和谁接头。”
两人屏住呼吸。
躲在洞口。
静静等待。
洞里。
巫师在忙碌。
他把迷魂草扔进一个陶罐。
倒进某种液体。
然后。
用一根骨杖搅拌。
嘴里念念有词。
像在念咒。
随着他的搅拌。
陶罐里冒起绿色的烟。
烟很浓。
带着甜香。
和苏清河在“特供”粮车上闻到的味道……
一模一样。
“成了。”
巫师停下搅拌。
看着陶罐里的绿色液体。
满意地点头。
然后。
他端起陶罐。
走到洞壁边。
那里有一个石台。
台上摆着许多小瓷瓶。
巫师把绿色液体。
小心地倒进瓷瓶里。
一个。
一个。
倒得很慢。
很仔细。
“他在分装。”
苏清河低声说。
“分给谁?”
“不知道。”
“但……”
“肯定不止一个人。”
正说着。
洞外传来脚步声。
“哒。”
“哒。”
“哒。”
很轻。
很慢。
巫师停下动作。
侧耳听。
然后。
笑了。
“来了。”
他转身。
看向洞口。
苏清河和陈主簿连忙缩回头。
屏住呼吸。
脚步声停在洞口。
“东西呢?”
一个声音响起。
汉话。
很生硬。
像高句丽人说的。
“在这儿。”
巫师指着石台上的瓷瓶。
“三十瓶。”
“够用一个月。”
“才三十瓶?”
“不够。”
“最近‘货’多。”
“需求大。”
“得加量。”
“加不了。”
巫师摇头。
“迷魂草不够了。”
“得等下一批。”
“什么时候?”
“三天后。”
“太慢。”
“没办法。”
巫师摊手。
“这玩意儿……”
“不好种。”
“得用血养。”
“血?”
“嗯。”
“人血。”
巫师平静地说。
“而且……”
“得是枉死之人的血。”
“怨气越重。”
“药效越好。”
“那简单。”
来人说。
“最近死的多。”
“血有的是。”
“不够的话……”
“再杀一批。”
“杀谁?”
“俘虏。”
“那些还没死的。”
“用他们的血养草。”
“用他们的肉换粮。”
“用他们的魂……”
“炼药。”
苏清河握紧拳头。
指甲嵌进肉里。
陈主簿也脸色惨白。
浑身发抖。
“行。”
巫师点头。
“那……”
“三天后。”
“老地方。”
“交货。”
“好。”
来人转身。
“我先拿这些。”
“剩下的……”
“三天后一起结。”
“可以。”
巫师递过一个小布袋。
“三十瓶。”
“小心点。”
“打碎了可没得补。”
“知道。”
来人接过布袋。
转身。
出洞。
苏清河和陈主簿连忙躲到旁边石头后面。
看着那人走出洞口。
是个高句丽士兵。
穿着皮甲。
腰挎弯刀。
手里提着布袋。
左右看看。
然后。
快步离开。
“跟上。”
苏清河低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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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他去哪儿。”
两人悄悄跟上。
保持距离。
远远吊着。
高句丽士兵走得很快。
出了鬼哭峡。
往东。
进了林子。
林子里很暗。
但苏清河看得清楚。
用那双“开”了的眼。
他看见那士兵身上……
缠着怨气。
很浓。
很黑。
像一件黑色的斗篷。
“他杀过很多人。”
苏清河低声说。
“而且……”
“都是枉死的。”
“您怎么知道?”
“看那些怨气。”
苏清河指着士兵。
“那些黑气。”
“就是怨气。”
“杀的人越多。”
“怨气越重。”
陈主簿看不见。
但他信苏清河。
“那……那我们……”
“继续跟。”
“看他去哪儿。”
两人跟着士兵。
在林中穿行。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
前面出现一片空地。
空地上有火光。
还有人声。
“到了。”
士兵停下。
左右看看。
然后。
走向空地。
苏清河和陈主簿趴在草丛里。
悄悄看去。
空地上燃着几堆火。
围着一群人。
高句丽士兵。
约莫二三十人。
中间站着一个人。
是……
燕子谷那个萨满。
“萨满?”
陈主簿低声惊呼。
“他……他怎么在这儿?”
“这是他的营地。”
苏清河说。
“你看那边。”
陈主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空地旁边。
拴着一百匹战马。
正是刘士隆“换”给萨满的那些。
“原来……”
“他在这儿等着。”
苏清河咬牙。
“等着拿药。”
“等着炼更多的药。”
“等着……”
“做更大的生意。”
空地上。
士兵走到萨满面前。
单膝跪地。
“萨满。”
“药拿来了。”
“嗯。”
萨满接过布袋。
打开。
拿出一瓶。
拔开塞子。
闻了闻。
“成色不错。”
“巫师的手艺……”
“又进步了。”
“他说……”
士兵犹豫了一下。
“药不够了。”
“得用血养草。”
“用血?”
萨满挑眉。
“什么血?”
“枉死之人的血。”
“怨气越重。”
“药效越好。”
萨满沉默片刻。
然后。
笑了。
“好啊。”
“那就……”
“用血养。”
“正好……”
“俘虏多得是。”
“血也多得是。”
“怨气……””
他顿了顿。
“更是不缺。”
“可是……”
士兵犹豫。
“用俘虏的血……”
“会不会太招摇了?”
“隋军那边……”
“会察觉的。”
“察觉?”
萨满冷笑。
“他们自己都在吃人。”
“还在乎我们用血?”
“而且……”
“这生意。”
“他们也有份。”
“刘士隆。”
“宇文述。”
“洛阳那位。”
“谁不是满手血腥?”
“谁又干净了?”
士兵低头。
“是……”
“去。”
萨满挥手。
“挑十个俘虏。”
“要身体好的。”
“血多的。”
“带到这儿来。”
“是。”
士兵起身。
退下。
萨满看着手里的药瓶。
眼神冰冷。
“苏清河……”
他喃喃自语。
“你看见了。”
“你听见了。”
“但你又能如何?”
“这世道……””
“就是这样。”
“吃人。”
“或者被吃。”
“没有第三条路。”
草丛里。
苏清河握紧玉狐。
玉狐在发烫。
像在回应。
“萨满……”
他低声说。
“我看见了。”
“我听见了。”
“而且……””
“我记下了。”
“你。”
“刘士隆。”
“宇文述。”
“洛阳那位。”
“一个都跑不了。”
“苏记室。”
陈主簿小声说。
“我们……我们怎么办?”
“回去。”
苏清河咬牙。
“把这些……”
“全都记下来。”
两人悄悄退走。
离开营地。
回到鬼哭峡谷口。
牵了马。
上马。
回营。
路上。
苏清河一直在“看”。
看这辽东大地。
看那些飘荡的怨气。
看那些“食粮军”。
看那些坟坑。
看那些尸体。
然后。
他开口。
“陈主簿。”
“嗯?”
“回去之后。”
“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找纸笔。”
“越多越好。”
“我要记。”
“把这辽东的一切。”
“全都记下来。”
“一个不落。”
“是。”
陈主簿重重点头。
“我跟您一起记。”
“好。”
苏清河握紧玉狐。
抬头。
看向灰蒙蒙的天。
“这世道……”
“该有公道了。”
“哪怕……””
“来得晚一些。”
“哪怕……””
“要用血来换。”
“哪怕……””
“要用命来填。”
“但这公道……””
“一定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