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尘博物馆的展柜安装到第三排时,苏沐晴在一堆旧仪器里翻出了个黄铜色的手摇计算机。齿轮上的漆已经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铜色,摇柄处的木头被磨得发亮,能看出常年握持的弧度。
“这是七零一最早的计算工具。”李教授拄着拐杖走过来,浑浊的眼睛在仪器上停留了很久,“当年算星尘粒子的轨道数据,全靠它。老苏教授摇坏了三个摇柄,手上磨出的茧子比核桃还硬。”
苏沐晴试着摇了摇,齿轮转动的“咔嗒”声里,仿佛能听到前辈们低头计算的呼吸声。她想起父亲笔记里的话:“每转一圈,就离真相近一步”,字迹被泪水晕开了一角,想必是算到深夜时,累得掉了眼泪。
林辰抱着卷图纸从外面进来,风灌得他衣角翻飞,手里的图纸边缘被吹得卷了边。“穹顶的照明系统设计好了,”他把图纸摊在临时搭建的长桌上,“用的是模拟星光的led灯,晚上开了灯,展柜里的星尘样本会跟着亮,像真的星星落在里面。”
苏沐晴凑过去看,图纸上的线路像极了星尘粒子的轨迹图,在穹顶的位置交汇成一个光点。“这里得改改,”她指着光点旁的线路,“太密了,会遮住真的月光。爷爷说过,星尘粒子最喜欢月光,得给它们留条缝。”
林辰笑着在图纸上画了个月牙形的缺口:“听你的。”他的指尖划过她标记得密密麻麻的批注,突然注意到页脚画着个小小的野菊图案,花瓣歪歪扭扭的,像她鞋面上绣的那朵。
傍晚收工时,两人沿着工地旁的小路散步。夕阳把脚手架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架在地上的天梯。苏沐晴踢着路边的小石子,突然想起林辰说的婚礼,脸颊有点发烫。
“李教授说,”林辰踢开块挡路的砖,声音里带着点刻意的随意,“开馆那天要办场学术研讨会,邀请全国的物理学家来。他还说想让我们做开场报告。”
苏沐晴的心跳漏了一拍:“我们?”
“嗯。”林辰点头,捡起片落在她发间的梧桐叶,“讲讲星尘粒子的和平用途,讲讲前辈们的故事。他说这比任何论文都有意义。”
晚风带着野菊的清香吹过来,苏沐晴想起那些藏在笔记里的温暖——父亲记着她掉牙的日子,沈文山在小本子上写满“苏哥”,爷爷把“星火相传”写成横幅。原来最好的学术报告,从来都不是冰冷的公式,是这些带着体温的牵挂。
回到住处时,王伯的老婆子送来一篮新蒸的槐花糕,笼布上还沾着几片花瓣。“这槐花是老槐树上摘的,”她笑得满脸褶子,“就是李记馄饨铺门口那棵,当年苏先生总在树下给小沐晴讲故事。”
苏沐晴拿起块槐花糕,甜丝丝的花香里,突然想起五岁那年,父亲在槐树下教她认星星,说“最亮的那颗是北极星,像七零一的灯,永远照着回家的路”。那时她不懂,此刻看着窗外工地的长明灯,突然懂了。
林辰在桌上铺开新的报告提纲,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和窗外的虫鸣混在一起。苏沐晴凑过去看,他把“星尘粒子的危害”那一栏划掉了,改成了“星尘粒子记得的善意”,下面列着:沈文山的大棚、李记的馄饨、七零一的野菊
“这样会不会太不像学术报告?”她有点担心。
“李教授说,”林辰放下笔,握住她的手,“真正的科学,就该带着人气。那些冷冰冰的公式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在坚持。”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提纲的空白处。苏沐晴突然想在那里画点什么,找了支铅笔,画了两个牵手的小人,站在野菊丛里,头顶是玻璃穹顶,穹顶外有星星在闪。
“像不像我们?”她把画推到林辰面前。
林辰的指尖抚过小人的笑脸,突然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像月光落在皮肤上:“像。”
深夜的工地格外安静,只有巡逻的保安脚步声远远传来。苏沐晴躺在床上,听着林辰在隔壁修改报告的动静,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很轻,却比任何安眠曲都让人踏实。
她想起白天找到的手摇计算机,想起李教授说的“磨出茧子”,突然明白前辈们的坚守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的壮举,是日复一日的琐碎——摇着计算机算数据,在小本子上记牵挂,给野菊浇浇水,或是在图纸的角落画朵小花。
凌晨时,苏沐晴被一阵轻响吵醒。走到客厅,看到林辰站在月光里,手里拿着那卷穹顶设计图,借着月光在修改。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眉骨上的疤痕像道温柔的印记。
“怎么不睡?”她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他。
“想把月光的角度再调准点。”林辰转过身,把图纸递给她,“你看,这样月光就能正好落在星尘样本上,像前辈们在看着我们。”
图纸上的月牙形缺口被修正了角度,旁边写着行小字:“10月15日,满月,月光入射角37度——苏沐晴说,星尘喜欢这样的光。”
苏沐晴的眼眶突然热了。她知道,这行字会像父亲的笔记、沈文山的小本子一样,被岁月记住。那些藏在数字背后的温柔,才是最该被传承的星火。
天快亮时,两人趴在桌上睡着了。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报告提纲的空白处,那里的小人被镀上了层金边,像要从纸上走下来。窗外的工地已经有了动静,新的一天开始了,带着野菊的香,带着图纸的墨,带着月光的清辉,慢慢走向开馆的那天。
苏沐晴醒来时,发现林辰在她画的小人旁边,又添了几笔——在玻璃穹顶下,画了个小小的时间胶囊,埋在野菊丛里,胶囊上写着“20年后见”。
“等我们老了,”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就带着孩子来打开它,告诉他们这些画里的故事。”
苏沐晴笑着点头,阳光落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她知道,那些藏在图纸里、笔记里、旧物里的故事,会像这阳光一样,在时光里慢慢流淌,照亮一个又一个二十年。而她和林辰,只需要带着这份温暖,一步一步,把路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