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京口的夜,被一场暴雨洗刷得透著股浓重的土腥味。
空气虽然凉快了不少,但那种湿漉漉的潮气,依然让人觉得骨头缝里都发霉。
城东,朱家酒楼。
这里是朱昭宁的地盘,虽然比不上刁府的奢华,但这青砖灰瓦的小院,此刻在众人眼里,比皇宫还要踏实。
后院的厢房里,灯火昏黄。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金疮药味、劣质烧酒的辣味,还有男人们身上那种血汗混杂的雄性气息。
“嘶——!轻点!小葵妹子,你这是治病还是杀猪啊?”
铁牛趴在榻上,疼得满头冷汗,五官都扭曲在了一起。
他的左腿膝盖肿得像个发面馒头,上面敷著黑乎乎的草药,稍微一动就是钻心的疼。
屠小葵面无表情,手里拿着一块浸了烈酒的粗麻布,毫不客气地按在铁牛的伤口上清洗残留的淤泥。
“忍着。”
她的声音清冷,动作虽狠,但手底下极稳:
“不想变瘸子就别乱动。骨头现在还能救,乱动了,神仙也救不回来。”
清理完铁牛,她又转身走向窗边的刘裕。
刘裕赤著上身坐在胡床上。
背上那一道道皮开肉绽的鞭痕,已经在药酒的浸泡下泛白,有些地方血肉翻转,看起来触目惊心。
但他一声没吭,手里端著一碗浑浊的烧酒,仰头一口干了。
烈酒入喉,像一条火线烧进胃里,稍稍压住了背上的剧痛。
“姐夫,这刁家太狠了。
臧熹坐在一旁,手里攥著一个空酒碗,指节发白。
他已经换下了那身泥泞的衣服,洗去了脸上的污垢,但那种被扔进阴沟里的屈辱感,依然像根刺一样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行了。”
刘裕放下酒碗,声音有些沙哑,听不出喜怒:
“能捡回条命,就不错了。
今晚是庆生,别提那些丧气事。”
“咣当!”
厢房的门帘被掀开。
朱昭宁换了一身利落的男装,指挥着几个伙计端著托盘走了进来。
并没有什么山珍海味,只有几大盆炖得软烂的带皮羊肉,几只烤得焦黄流油的烧鹅,还有两大坛子京口最烈的“透瓶香”。
对于这帮刚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饿了一整天的汉子来说,这简直就是龙肝凤髓。
最后进来的,是那个荆州豪强,黄垣。
他此刻没了在王谧面前的卑躬屈膝,反而显出几分江湖人的豪爽。
他也不客气,直接盘腿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一碗酒,眼神复杂地看着刘裕:
“刘兄,这一关,算是过了。”
黄垣叹了口气,压低声音:
“王侍中既然开了金口,刁逵那个软骨头短时间内不敢再动你们。
但这京口刁家的势力遍地,以后怕是不好待了。”
刘裕没说话,只是默默给黄垣倒满酒,碰了一下,仰头饮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大家都是劫后余生,这酒一下肚,那股子压抑的情绪便有些收不住。
连一直哆哆嗦嗦、吓破了胆的书生牧光,也被灌了两碗黄汤,苍白的脸色泛起了病态的红晕,趴在桌上低声啜泣。
正喝得酒酣耳热之际——
“呼——哧——”
门帘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夸张的吸气声,像是一只巨大的风箱在抽动。
紧接着,一只胖乎乎、沾满油墨的大手,极其熟练地掀开了帘子。
“哎呀呀!我就说嘛,隔着三条街都能闻到朱掌柜家的烧鹅味儿!这一锅老卤,怕是有年头没动了吧?”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紧接着,一个像肉山一样的身躯“挤”了进来。
来人二十出头,穿得那是相当寒碜——一身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的旧长衫,袖口都磨出了毛边。
手里还卷著一本翻烂了的《汉书》,书角上甚至还挂著几粒不知何时粘上的饭米粒。
他一进屋,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根本没看人,而是死死锁定在桌子中央那盘最肥的烧鹅上。
喉结剧烈滚动,“咕咚”一声,咽口水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刘刘道和?”
臧熹一愣,随即眉头皱成了川字,一脸嫌弃:
“你怎么来了?我姐夫刚遭了大难,你不在家读书,跑这儿来做什么?”
来人正是刘穆之,字道和。
京口有名的“破落户”,也是臧熹的远房表亲。
这人虽然出身士族,但家里穷得叮当响,偏偏饭量奇大,又好吃懒做,整天以此为乐,经常腆著脸去各家亲戚那里“打秋风”。
“哎,义和表弟,此言差矣。”
刘穆之完全无视了臧熹的嫌弃,他笑眯眯地搓着手,厚著脸皮直接往刘裕身边凑:
“寄奴兄遭难,我这做兄弟的心里苦啊!这一苦,肚子就更饿了。
这不,听说寄奴兄吉人天相,我特意嘿嘿,特意来陪酒压惊!”
嘴上说著陪酒,他的手已经极其不客气地伸了出去。
“咔嚓!”
他一把扯下那只最肥的鹅腿,也不管烫不烫,张开血盆大口就咬。
“唔!香!真香!”
刘穆之吃得那叫一个风卷残云。
金黄的鹅油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滴在他那本圣贤书上,他也不擦,反而用袖子一抹,把油光蹭得满脸都是。
众人看着这胖子的吃相,都有些发愣。
这哪里是来压惊的,分明是来逃荒的饿死鬼投胎。
刘裕却没赶人。
他眯着眼,借着昏黄的灯光,看着这个吃得满嘴流油的胖子。
旁人都笑刘穆之是饭桶,但刘裕记得,有一次自己在街头赌输了被人围殴,这胖子路过,看似无意地踢翻了一个箩筐绊倒了打手,才让自己跑掉。
这胖子的心里,有账。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刘裕把自己面前那坛酒推了过去:
“光吃肉不腻吗?喝一口。”
“知我者,寄奴兄也!”
刘穆之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抓起酒坛子“咕嘟咕嘟”灌了一大口。
“哈——!”
他抹了一把嘴上的油,打了个长长的酒嗝,那双原本眯缝著的小眼睛,突然睁开了一条缝。
那一瞬间,原本憨傻油腻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
“寄奴兄,这烧鹅虽好,有个消息我只跟你们说,北方出大事了。”
刘穆之手里还抓着半截鹅骨头,语气却突然变得正经起来,甚至带着几分森然。
刘裕眼神一凝:“北方!什么事?”
一旁的黄垣也放下了酒碗,叹了口气,替他回答道:
“刘兄,刘先生说得对。北边出大事了。”
“伪秦那个太子,苻丕,死了。”
“什么?!”
一直沉默的朱昭宁惊呼出声:
“苻丕不是正和慕容永作战吗?按理说,他和咱们大晋都有共同的敌人,算是盟友啊!怎么会”
“盟友?”
刘穆之冷笑一声,那是看透了世态炎凉的通透:
“在建康城那帮高门大老爷眼里,哪有什么盟友?只有能不能抢的肥肉。”
他把手里的骨头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杀苻丕的,不是胡人,是咱们大晋的扬威将军——冯该。”
“人家落难路过,咱们不想着联合抗胡,反而背后捅刀子,抢了人家的残兵败将和辎重。这下好了,前秦残部跟咱们结了死仇。以后谁还敢跟大晋结盟?”
刘穆之用油腻腻的手指敲著桌案,字字诛心:
“杀一人而失天下心,大晋,完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