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安郡 ，临时行宫。
殿内的砖缝里积著灰，几只不知名的虫子在上面爬进爬出。
苻坚坐在皇位上，手里捏著一份竹简，眼睛却盯着房梁上的一张蛛网出神。
那只蜘蛛正费力地修补著被风吹破的网，像极了如今这个千疮百孔的大秦。
阶下乱糟糟的，唾沫星子横飞，甚是聒噪。
都是老生常谈的东西，清一色弹劾秦州军将如何跋扈。
萧云如何目中无人，媚上欺下。
苻坚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苻坚听得头疼。
他知道萧云忠诚。
他把竹简随手往案上一扔，发出一声闷响。
底下安静了一瞬，随即又响起了更委屈的嗡嗡声。
“报——！”
门口的侍卫被撞开了。 那名满身黄沙的老斥候冲了进来，那一身的土腥气，瞬间盖过了满屋子的腐儒酸味。
“陛下！急报！” 斥候喘得像拉风箱，顾不上看周围那些大臣嫌弃的眼神：“金城关方向！来了大军！漫山遍野！”
“打的是‘吕’字旗！还有还有骆驼！全是骆驼！”
苻坚那双浑浊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他霍然起身，动作太猛，带翻了脚边的暖炉。
“去城头！”
南安城外
风很大，卷著西北特有的粗砂，打在脸上生疼。
苻坚站在女墙后，双手死死抠著粗糙的墙砖。
视线尽头，黄尘遮天蔽日。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漫长的驼队。
成千上万峰双峰骆驼，背上驮著像山一样的辎重箱笼，脚步沉重地踏碎黄土。
紧接着是步卒方阵。
没有整齐划一的崭新铁甲，大多数士兵身上的札甲都泛著暗淡的灰白色——那是风沙打磨了数年的痕迹。
很多人的战袍已经看不出本色，补丁叠著补丁。
他们很多人手里拿的兵器甚至都不是中原制式，有弯刀，有长柄瓜锤，但这股沉默行军的压迫感，远胜过长安城里的任何一支禁军。
两翼是骑兵。
几千匹高大的西域良马，挂著缴获来的金银饰物，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但每一双盯着城头的眼睛，都透著狼一样的凶光。
这就是吕光带回来的五万西征军。
混合著汉家子弟、氐族精锐、西域降卒，一支杂乱却致命的百战之师。
队伍最前方，两骑缓缓脱离大阵。
左侧一人，黑衣黑甲，背着长刀，手里高举著一根光秃秃的竹杖——那上面的旄牛尾早就在万里的风沙中掉光了，只剩下一根光杆。
正是乞活军二号人物李信。
右侧那人，比李信壮出一圈。
他没戴头盔，露出一头花白的乱发。
身上穿着一件高级将官的鱼鳞甲，由于长期暴晒，脸上红得发黑，只有那双重瞳的眼睛依然亮得吓人。
吕光。
大军在护城河外一箭之地停下。
吕光翻身下马，动作不算轻盈，落地的瞬间身形晃了晃——那是长途骑行后的僵硬。
他推开上来搀扶的亲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大步向前。
走到吊桥前，吕光重重跪在黄土里。
他没有哭天抢地，只是把头磕在地上，声音沉闷，带着一丝疲惫：
“臣吕光，奉诏西征。”
“今交令。”
城楼上，苻坚的嘴唇哆嗦著。
他忽然转身，甚至差点撞到身后的柱子，跌跌撞撞地往城下跑。
城门吱呀一声开了。
苻坚冲了出来，跑到吕光面前，伸出手，想要扶起这个跪在地上的铁塔般的汉子。
手碰到吕光冰凉坚硬的甲片，苻坚才发现自己这双手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
“世明”
苻坚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醒什么，
“你老了。”
吕光抬起头。
这个杀人如麻的凉州大汉，看着面前这个苍老得不成样子的君主，眼圈瞬间红了，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几下。
“天王也老了。”
吕光声音沙哑。
他侧过身，指著身后那个一直沉默举著光杆节仗的年轻人。
“若不是李信将军拿着这根光杆节仗，闯进龟兹的大营”
吕光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臣还不知道天王在此，臣救驾来迟。”
苻坚转过头。
李信单膝跪地，将那根代表皇权的、已经秃了的竹杖双手呈上。
“天王。”李信平静地说道，
“幸不辱命。”
苻坚看着那根光秃秃的节仗，又看了看这支满身风沙的军队。
他忽然笑了一下。
接着是大笑。
笑声干瘪、嘶哑，却透著一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狠劲。
“好。” 苻坚一把抓住吕光粗糙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回来就好。”
他没看身后那些面色尴尬、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拉着吕光就往城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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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漏已过三更。
行宫外的长街上，马蹄铁敲击青石板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伴随着几声嘶鸣，一匹快马在宫门前硬生生勒住。
萧云跳下马，将缰绳随手扔给门口惊愕的禁卫。
“大都督，陛下正在”
“我知道。”
萧云没理会内侍的阻拦，大步流星穿过回廊，腰间的佩刀撞在甲叶上，咔咔作响。
寝宫内，烛火通明，暖意融融。
酒席虽散，但这几人显然还没聊够。
萧云走到门口，正好听见里面传来吕光带着酒意的大嗓门：
“陛下是没见着，那龟兹国的王城，真是奢遮！城墙都是拿糯米汁浇筑的，硬得崩坏了臣好几把攻城锤。
臣把那国王白纯按在地上的时候，他还在心疼他那几千桶葡萄酿。”
屋内传来苻坚久违的笑声，爽朗中带着几分感慨：
“世明啊，你这一仗，算是把朕当年的心愿给了了。”
李信坐在一旁，听得入神。
内侍刚想开口唱名，萧云摆了摆手，直接推门而入。
一股深秋深夜的寒气顺着门缝卷了进去，激得桌上的烛火一阵疯狂摇曳。
苻坚止住笑，抬头看去。
“萧云？”
苻坚愣了一下，随即招手，
“怎么才到？快，赐座！正听世明讲西域的奇闻呢。”
萧云也不客气，甚至没行全礼，只冲吕光和李信点了点头，便大步走到火盆边坐下。
他自顾自地抓起案上的一壶残酒，仰头灌了一大口。
“秦州离得远，来晚见谅啊。”
萧云放下酒杯，用袖口擦了擦嘴，看着对面那个比以前更黑、更壮的吕光：
“吕将军，两万头骆驼，五万精兵。你这次回来，可是把整个西域的家底都搬空了。”
吕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那是给天王带的见面礼。
怎么，萧大都督这是眼馋我那点骆驼？”
“眼馋，当然眼馋。”
萧云笑了笑，随即神色一敛，身子微微前倾，盯着苻坚：
“不过，臣这么急着赶过来，不光是为了听故事。”
苻坚看出了萧云眼底的血丝和凝重，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坐直了身子：
“出事了？”
萧云从怀里掏出一块包得严严实实的油布，摊开在案几上。
里面是一块带着血腥气的狼皮，还有一把做工粗糙的骨哨。
“联系上了。”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屋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李信似乎猜到了什么，猛地抬头。
“谁？”
苻坚问。
“雷恶地前些日子派人潜进了终南山。”
萧云手指点了点那块狼皮，
“他在那边的深山老林里，给陛下找回来一支奇兵。”
他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那幅羊皮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长安以西、户县一带的深山里。
“此人名叫郝奴。”
听到这个名字，吕光眉毛一挑，他在西凉也没听过这号人物：“郝奴？羌人首领？”
“正是此人。”
萧云正色道：
“雷恶地传回来的消息——这郝奴虽然是羌人，却是个死心眼。他说他这辈子只认天王苻坚，不认那个三姓家奴姚苌。他说姚苌那是背主之贼，坏了羌人的名声，不配做羌人的王。”
苻坚闻言，浑身一震。
他那双原本已经有些灰败的眼睛里，突然涌上一层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自从姚苌叛变，他恨透了羌人，甚至觉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可现在，在绝境之中，依然有一个羌人首领，带着数万之众，守在深山里，只为了等他这个落魄天王的一声号令。
“他真这么说？”
苻坚的声音有些哑，手指微微颤抖著抚过那块狼皮。
“千真万确。”
萧云看着苻坚，语速极快：
“郝奴说了，只要看到天王的大旗，他即刻率众数万下山，共谋大业。”
紧接着，萧云又抛出了第二个消息，彻底点燃了屋内的空气：
“而且，长安现在是死局。”
“自五月以来，关中大旱，滴雨未下。姚苌虽然占了长安，但那是座饿死人的空城。他的兵大半都散在城外找食吃，军心涣散，为了抢一口发霉的陈米，自己人都能跟自己人动刀子。”
萧云双手撑在案上，目光灼灼，扫视著屋内的三人：
“陛下。”
“吕将军的西征军刚回，士气正盛；乞活军枕戈待旦”
“姚苌现在就是一直饿著肚子的狼，虽然看着凶，其实腿早软了。”
此时，窗外传来一声夜枭的啼叫，更显得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萧云看着苻坚，一字一顿：
“时机到了。”
“反攻长安，就在此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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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安郡 ，临时行宫。
殿内的砖缝里积著灰，几只不知名的虫子在上面爬进爬出。
苻坚坐在皇位上，手里捏著一份竹简，眼睛却盯着房梁上的一张蛛网出神。
那只蜘蛛正费力地修补著被风吹破的网，像极了如今这个千疮百孔的大秦。
阶下乱糟糟的，唾沫星子横飞，甚是聒噪。
都是老生常谈的东西，清一色弹劾秦州军将如何跋扈。
萧云如何目中无人，媚上欺下。
苻坚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苻坚听得头疼。
他知道萧云忠诚。
他把竹简随手往案上一扔，发出一声闷响。
底下安静了一瞬，随即又响起了更委屈的嗡嗡声。
“报——！”
门口的侍卫被撞开了。 那名满身黄沙的老斥候冲了进来，那一身的土腥气，瞬间盖过了满屋子的腐儒酸味。
“陛下！急报！” 斥候喘得像拉风箱，顾不上看周围那些大臣嫌弃的眼神：“金城关方向！来了大军！漫山遍野！”
“打的是‘吕’字旗！还有还有骆驼！全是骆驼！”
苻坚那双浑浊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他霍然起身，动作太猛，带翻了脚边的暖炉。
“去城头！”
南安城外
风很大，卷著西北特有的粗砂，打在脸上生疼。
苻坚站在女墙后，双手死死抠著粗糙的墙砖。
视线尽头，黄尘遮天蔽日。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漫长的驼队。
成千上万峰双峰骆驼，背上驮著像山一样的辎重箱笼，脚步沉重地踏碎黄土。
紧接着是步卒方阵。
没有整齐划一的崭新铁甲，大多数士兵身上的札甲都泛著暗淡的灰白色——那是风沙打磨了数年的痕迹。
很多人的战袍已经看不出本色，补丁叠著补丁。
他们很多人手里拿的兵器甚至都不是中原制式，有弯刀，有长柄瓜锤，但这股沉默行军的压迫感，远胜过长安城里的任何一支禁军。
两翼是骑兵。
几千匹高大的西域良马，挂著缴获来的金银饰物，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但每一双盯着城头的眼睛，都透著狼一样的凶光。
这就是吕光带回来的五万西征军。
混合著汉家子弟、氐族精锐、西域降卒，一支杂乱却致命的百战之师。
队伍最前方，两骑缓缓脱离大阵。
左侧一人，黑衣黑甲，背着长刀，手里高举著一根光秃秃的竹杖——那上面的旄牛尾早就在万里的风沙中掉光了，只剩下一根光杆。
正是乞活军二号人物李信。
右侧那人，比李信壮出一圈。
他没戴头盔，露出一头花白的乱发。
身上穿着一件高级将官的鱼鳞甲，由于长期暴晒，脸上红得发黑，只有那双重瞳的眼睛依然亮得吓人。
吕光。
大军在护城河外一箭之地停下。
吕光翻身下马，动作不算轻盈，落地的瞬间身形晃了晃——那是长途骑行后的僵硬。
他推开上来搀扶的亲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大步向前。
走到吊桥前，吕光重重跪在黄土里。
他没有哭天抢地，只是把头磕在地上，声音沉闷，带着一丝疲惫：
“臣吕光，奉诏西征。”
“今交令。”
城楼上，苻坚的嘴唇哆嗦著。
他忽然转身，甚至差点撞到身后的柱子，跌跌撞撞地往城下跑。
城门吱呀一声开了。
苻坚冲了出来，跑到吕光面前，伸出手，想要扶起这个跪在地上的铁塔般的汉子。
手碰到吕光冰凉坚硬的甲片，苻坚才发现自己这双手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
“世明”
苻坚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醒什么，
“你老了。”
吕光抬起头。
这个杀人如麻的凉州大汉，看着面前这个苍老得不成样子的君主，眼圈瞬间红了，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几下。
“天王也老了。”
吕光声音沙哑。
他侧过身，指著身后那个一直沉默举著光杆节仗的年轻人。
“若不是李信将军拿着这根光杆节仗，闯进龟兹的大营”
吕光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臣还不知道天王在此，臣救驾来迟。”
苻坚转过头。
李信单膝跪地，将那根代表皇权的、已经秃了的竹杖双手呈上。
“天王。”李信平静地说道，
“幸不辱命。”
苻坚看着那根光秃秃的节仗，又看了看这支满身风沙的军队。
他忽然笑了一下。
接着是大笑。
笑声干瘪、嘶哑，却透著一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狠劲。
“好。” 苻坚一把抓住吕光粗糙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回来就好。”
南安郡 ，临时行宫。
殿内的砖缝里积著灰，几只不知名的虫子在上面爬进爬出。
苻坚坐在皇位上，手里捏著一份竹简，眼睛却盯着房梁上的一张蛛网出神。
那只蜘蛛正费力地修补著被风吹破的网，像极了如今这个千疮百孔的大秦。
阶下乱糟糟的，唾沫星子横飞，甚是聒噪。
都是老生常谈的东西，清一色弹劾秦州军将如何跋扈。
萧云如何目中无人，媚上欺下。
苻坚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苻坚听得头疼。
他知道萧云忠诚。
他把竹简随手往案上一扔，发出一声闷响。
底下安静了一瞬，随即又响起了更委屈的嗡嗡声。
“报——！”
门口的侍卫被撞开了。 那名满身黄沙的老斥候冲了进来，那一身的土腥气，瞬间盖过了满屋子的腐儒酸味。
“陛下！急报！” 斥候喘得像拉风箱，顾不上看周围那些大臣嫌弃的眼神：“金城关方向！来了大军！漫山遍野！”
“打的是‘吕’字旗！还有还有骆驼！全是骆驼！”
苻坚那双浑浊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他霍然起身，动作太猛，带翻了脚边的暖炉。
“去城头！”
南安城外
风很大，卷著西北特有的粗砂，打在脸上生疼。
苻坚站在女墙后，双手死死抠著粗糙的墙砖。
视线尽头，黄尘遮天蔽日。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漫长的驼队。
成千上万峰双峰骆驼，背上驮著像山一样的辎重箱笼，脚步沉重地踏碎黄土。
紧接着是步卒方阵。
没有整齐划一的崭新铁甲，大多数士兵身上的札甲都泛著暗淡的灰白色——那是风沙打磨了数年的痕迹。
很多人的战袍已经看不出本色，补丁叠著补丁。
他们很多人手里拿的兵器甚至都不是中原制式，有弯刀，有长柄瓜锤，但这股沉默行军的压迫感，远胜过长安城里的任何一支禁军。
两翼是骑兵。
几千匹高大的西域良马，挂著缴获来的金银饰物，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但每一双盯着城头的眼睛，都透著狼一样的凶光。
这就是吕光带回来的五万西征军。
混合著汉家子弟、氐族精锐、西域降卒，一支杂乱却致命的百战之师。
队伍最前方，两骑缓缓脱离大阵。
左侧一人，黑衣黑甲，背着长刀，手里高举著一根光秃秃的竹杖——那上面的旄牛尾早就在万里的风沙中掉光了，只剩下一根光杆。
正是乞活军二号人物李信。
右侧那人，比李信壮出一圈。
他没戴头盔，露出一头花白的乱发。
身上穿着一件高级将官的鱼鳞甲，由于长期暴晒，脸上红得发黑，只有那双重瞳的眼睛依然亮得吓人。
吕光。
大军在护城河外一箭之地停下。
吕光翻身下马，动作不算轻盈，落地的瞬间身形晃了晃——那是长途骑行后的僵硬。
他推开上来搀扶的亲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大步向前。
走到吊桥前，吕光重重跪在黄土里。
他没有哭天抢地，只是把头磕在地上，声音沉闷，带着一丝疲惫：
“臣吕光，奉诏西征。”
“今交令。”
城楼上，苻坚的嘴唇哆嗦著。
他忽然转身，甚至差点撞到身后的柱子，跌跌撞撞地往城下跑。
城门吱呀一声开了。
苻坚冲了出来，跑到吕光面前，伸出手，想要扶起这个跪在地上的铁塔般的汉子。
手碰到吕光冰凉坚硬的甲片，苻坚才发现自己这双手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
“世明”
苻坚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醒什么，
“你老了。”
吕光抬起头。
这个杀人如麻的凉州大汉，看着面前这个苍老得不成样子的君主，眼圈瞬间红了，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几下。
“天王也老了。”
吕光声音沙哑。
他侧过身，指著身后那个一直沉默举著光杆节仗的年轻人。
“若不是李信将军拿着这根光杆节仗，闯进龟兹的大营”
吕光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臣还不知道天王在此，臣救驾来迟。”
苻坚转过头。
李信单膝跪地，将那根代表皇权的、已经秃了的竹杖双手呈上。
“天王。”李信平静地说道，
“幸不辱命。”
苻坚看着那根光秃秃的节仗，又看了看这支满身风沙的军队。
他忽然笑了一下。
接着是大笑。
笑声干瘪、嘶哑，却透著一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狠劲。
“好。” 苻坚一把抓住吕光粗糙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回来就好。”
南安郡 ，临时行宫。
殿内的砖缝里积著灰，几只不知名的虫子在上面爬进爬出。
苻坚坐在皇位上，手里捏著一份竹简，眼睛却盯着房梁上的一张蛛网出神。
那只蜘蛛正费力地修补著被风吹破的网，像极了如今这个千疮百孔的大秦。
阶下乱糟糟的，唾沫星子横飞，甚是聒噪。
都是老生常谈的东西，清一色弹劾秦州军将如何跋扈。
萧云如何目中无人，媚上欺下。
苻坚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苻坚听得头疼。
他知道萧云忠诚。
他把竹简随手往案上一扔，发出一声闷响。
底下安静了一瞬，随即又响起了更委屈的嗡嗡声。
“报——！”
门口的侍卫被撞开了。 那名满身黄沙的老斥候冲了进来，那一身的土腥气，瞬间盖过了满屋子的腐儒酸味。
“陛下！急报！” 斥候喘得像拉风箱，顾不上看周围那些大臣嫌弃的眼神：“金城关方向！来了大军！漫山遍野！”
“打的是‘吕’字旗！还有还有骆驼！全是骆驼！”
苻坚那双浑浊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他霍然起身，动作太猛，带翻了脚边的暖炉。
“去城头！”
南安城外
风很大，卷著西北特有的粗砂，打在脸上生疼。
苻坚站在女墙后，双手死死抠著粗糙的墙砖。
视线尽头，黄尘遮天蔽日。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漫长的驼队。
成千上万峰双峰骆驼，背上驮著像山一样的辎重箱笼，脚步沉重地踏碎黄土。
紧接着是步卒方阵。
没有整齐划一的崭新铁甲，大多数士兵身上的札甲都泛著暗淡的灰白色——那是风沙打磨了数年的痕迹。
很多人的战袍已经看不出本色，补丁叠著补丁。
他们很多人手里拿的兵器甚至都不是中原制式，有弯刀，有长柄瓜锤，但这股沉默行军的压迫感，远胜过长安城里的任何一支禁军。
两翼是骑兵。
几千匹高大的西域良马，挂著缴获来的金银饰物，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但每一双盯着城头的眼睛，都透著狼一样的凶光。
这就是吕光带回来的五万西征军。
混合著汉家子弟、氐族精锐、西域降卒，一支杂乱却致命的百战之师。
队伍最前方，两骑缓缓脱离大阵。
左侧一人，黑衣黑甲，背着长刀，手里高举著一根光秃秃的竹杖——那上面的旄牛尾早就在万里的风沙中掉光了，只剩下一根光杆。
正是乞活军二号人物李信。
右侧那人，比李信壮出一圈。
他没戴头盔，露出一头花白的乱发。
身上穿着一件高级将官的鱼鳞甲，由于长期暴晒，脸上红得发黑，只有那双重瞳的眼睛依然亮得吓人。
吕光。
大军在护城河外一箭之地停下。
吕光翻身下马，动作不算轻盈，落地的瞬间身形晃了晃——那是长途骑行后的僵硬。
他推开上来搀扶的亲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大步向前。
走到吊桥前，吕光重重跪在黄土里。
他没有哭天抢地，只是把头磕在地上，声音沉闷，带着一丝疲惫：
“臣吕光，奉诏西征。”
“今交令。”
城楼上，苻坚的嘴唇哆嗦著。他忽然转身，甚至差点撞到身后的柱子，跌跌撞撞地往城下跑。
城门吱呀一声开了。
苻坚冲了出来，跑到吕光面前，伸出手，想要扶起这个跪在地上的铁塔般的汉子。
手碰到吕光冰凉坚硬的甲片，苻坚才发现自己这双手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
“世明”
苻坚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醒什么，
“你老了。”
吕光抬起头。
这个杀人如麻的凉州大汉，看着面前这个苍老得不成样子的君主，眼圈瞬间红了，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几下。
“天王也老了。”
吕光声音沙哑。
他侧过身，指著身后那个一直沉默举著光杆节仗的年轻人。
“若不是李信将军拿着这根光杆节仗，闯进龟兹的大营”
吕光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臣还不知道天王在此，臣救驾来迟。”
苻坚转过头。
李信单膝跪地，将那根代表皇权的、已经秃了的竹杖双手呈上。
“天王。”李信平静地说道，
“幸不辱命。”
苻坚看着那根光秃秃的节仗，又看了看这支满身风沙的军队。
他忽然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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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声干瘪、嘶哑，却透著一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狠劲。
“好。” 苻坚一把抓住吕光粗糙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回来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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苻坚那双浑浊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他霍然起身，动作太猛，带翻了脚边的暖炉。
“去城头！”
南安城外
风很大，卷著西北特有的粗砂，打在脸上生疼。
苻坚站在女墙后，双手死死抠著粗糙的墙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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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漫长的驼队。
成千上万峰双峰骆驼，背上驮著像山一样的辎重箱笼，脚步沉重地踏碎黄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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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整齐划一的崭新铁甲，大多数士兵身上的札甲都泛著暗淡的灰白色——那是风沙打磨了数年的痕迹。
很多人的战袍已经看不出本色，补丁叠著补丁。
他们很多人手里拿的兵器甚至都不是中原制式，有弯刀，有长柄瓜锤，但这股沉默行军的压迫感，远胜过长安城里的任何一支禁军。
两翼是骑兵。
几千匹高大的西域良马，挂著缴获来的金银饰物，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但每一双盯着城头的眼睛，都透著狼一样的凶光。
这就是吕光带回来的五万西征军。
混合著汉家子弟、氐族精锐、西域降卒，一支杂乱却致命的百战之师。
队伍最前方，两骑缓缓脱离大阵。
左侧一人，黑衣黑甲，背着长刀，手里高举著一根光秃秃的竹杖——那上面的旄牛尾早就在万里的风沙中掉光了，只剩下一根光杆。
正是乞活军二号人物李信。
右侧那人，比李信壮出一圈。
他没戴头盔，露出一头花白的乱发。
身上穿着一件高级将官的鱼鳞甲，由于长期暴晒，脸上红得发黑，只有那双重瞳的眼睛依然亮得吓人。
吕光。
大军在护城河外一箭之地停下。
吕光翻身下马，动作不算轻盈，落地的瞬间身形晃了晃——那是长途骑行后的僵硬。
他推开上来搀扶的亲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大步向前。
走到吊桥前，吕光重重跪在黄土里。
他没有哭天抢地，只是把头磕在地上，声音沉闷，带着一丝疲惫：
“臣吕光，奉诏西征。”
“今交令。”
城楼上，苻坚的嘴唇哆嗦著。
他忽然转身，甚至差点撞到身后的柱子，跌跌撞撞地往城下跑。
城门吱呀一声开了。
苻坚冲了出来，跑到吕光面前，伸出手，想要扶起这个跪在地上的铁塔般的汉子。
手碰到吕光冰凉坚硬的甲片，苻坚才发现自己这双手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
“世明”
苻坚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醒什么，
“你老了。”
吕光抬起头。
这个杀人如麻的凉州大汉，看着面前这个苍老得不成样子的君主，眼圈瞬间红了，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几下。
“天王也老了。”
吕光声音沙哑。
他侧过身，指著身后那个一直沉默举著光杆节仗的年轻人。
“若不是李信将军拿着这根光杆节仗，闯进龟兹的大营”
吕光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臣还不知道天王在此，臣救驾来迟。”
苻坚转过头。
李信单膝跪地，将那根代表皇权的、已经秃了的竹杖双手呈上。
“天王。”李信平静地说道，
“幸不辱命。”
苻坚看着那根光秃秃的节仗，又看了看这支满身风沙的军队。
他忽然笑了一下。
接着是大笑。
笑声干瘪、嘶哑，却透著一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狠劲。
“好。” 苻坚一把抓住吕光粗糙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回来就好。”
南安郡 ，临时行宫。
殿内的砖缝里积著灰，几只不知名的虫子在上面爬进爬出。
苻坚坐在皇位上，手里捏著一份竹简，眼睛却盯着房梁上的一张蛛网出神。
那只蜘蛛正费力地修补著被风吹破的网，像极了如今这个千疮百孔的大秦。
阶下乱糟糟的，唾沫星子横飞，甚是聒噪。
都是老生常谈的东西，清一色弹劾秦州军将如何跋扈。
萧云如何目中无人，媚上欺下。
苻坚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苻坚听得头疼。
他知道萧云忠诚。
他把竹简随手往案上一扔，发出一声闷响。
底下安静了一瞬，随即又响起了更委屈的嗡嗡声。
“报——！”
门口的侍卫被撞开了。 那名满身黄沙的老斥候冲了进来，那一身的土腥气，瞬间盖过了满屋子的腐儒酸味。
“陛下！急报！” 斥候喘得像拉风箱，顾不上看周围那些大臣嫌弃的眼神：“金城关方向！来了大军！漫山遍野！”
“打的是‘吕’字旗！还有还有骆驼！全是骆驼！”
苻坚那双浑浊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他霍然起身，动作太猛，带翻了脚边的暖炉。
“去城头！”
南安城外
风很大，卷著西北特有的粗砂，打在脸上生疼。
苻坚站在女墙后，双手死死抠著粗糙的墙砖。
视线尽头，黄尘遮天蔽日。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漫长的驼队。
成千上万峰双峰骆驼，背上驮著像山一样的辎重箱笼，脚步沉重地踏碎黄土。
紧接着是步卒方阵。
没有整齐划一的崭新铁甲，大多数士兵身上的札甲都泛著暗淡的灰白色——那是风沙打磨了数年的痕迹。
很多人的战袍已经看不出本色，补丁叠著补丁。
他们很多人手里拿的兵器甚至都不是中原制式，有弯刀，有长柄瓜锤，但这股沉默行军的压迫感，远胜过长安城里的任何一支禁军。
两翼是骑兵。
几千匹高大的西域良马，挂著缴获来的金银饰物，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但每一双盯着城头的眼睛，都透著狼一样的凶光。
这就是吕光带回来的五万西征军。
混合著汉家子弟、氐族精锐、西域降卒，一支杂乱却致命的百战之师。
队伍最前方，两骑缓缓脱离大阵。
左侧一人，黑衣黑甲，背着长刀，手里高举著一根光秃秃的竹杖——那上面的旄牛尾早就在万里的风沙中掉光了，只剩下一根光杆。
正是乞活军二号人物李信。
右侧那人，比李信壮出一圈。
他没戴头盔，露出一头花白的乱发。
身上穿着一件高级将官的鱼鳞甲，由于长期暴晒，脸上红得发黑，只有那双重瞳的眼睛依然亮得吓人。
吕光。
大军在护城河外一箭之地停下。
吕光翻身下马，动作不算轻盈，落地的瞬间身形晃了晃——那是长途骑行后的僵硬。
他推开上来搀扶的亲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大步向前。
走到吊桥前，吕光重重跪在黄土里。
他没有哭天抢地，只是把头磕在地上，声音沉闷，带着一丝疲惫：
“臣吕光，奉诏西征。”
“今交令。”
城楼上，苻坚的嘴唇哆嗦著。
他忽然转身，甚至差点撞到身后的柱子，跌跌撞撞地往城下跑。
城门吱呀一声开了。
苻坚冲了出来，跑到吕光面前，伸出手，想要扶起这个跪在地上的铁塔般的汉子。
手碰到吕光冰凉坚硬的甲片，苻坚才发现自己这双手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
“世明”
苻坚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醒什么，
“你老了。”
吕光抬起头。
这个杀人如麻的凉州大汉，看着面前这个苍老得不成样子的君主，眼圈瞬间红了，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几下。
“天王也老了。”
吕光声音沙哑。
他侧过身，指著身后那个一直沉默举著光杆节仗的年轻人。
“若不是李信将军拿着这根光杆节仗，闯进龟兹的大营”
吕光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臣还不知道天王在此，臣救驾来迟。”
苻坚转过头。
李信单膝跪地，将那根代表皇权的、已经秃了的竹杖双手呈上。
“天王。”李信平静地说道，
“幸不辱命。”
苻坚看着那根光秃秃的节仗，又看了看这支满身风沙的军队。
他忽然笑了一下。
接着是大笑。
笑声干瘪、嘶哑，却透著一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狠劲。
“好。” 苻坚一把抓住吕光粗糙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回来就好。”
南安郡 ，临时行宫。
殿内的砖缝里积著灰，几只不知名的虫子在上面爬进爬出。
苻坚坐在皇位上，手里捏著一份竹简，眼睛却盯着房梁上的一张蛛网出神。
那只蜘蛛正费力地修补著被风吹破的网，像极了如今这个千疮百孔的大秦。
阶下乱糟糟的，唾沫星子横飞，甚是聒噪。
都是老生常谈的东西，清一色弹劾秦州军将如何跋扈。
萧云如何目中无人，媚上欺下。
苻坚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苻坚听得头疼。
他知道萧云忠诚。
他把竹简随手往案上一扔，发出一声闷响。
底下安静了一瞬，随即又响起了更委屈的嗡嗡声。
“报——！”
门口的侍卫被撞开了。 那名满身黄沙的老斥候冲了进来，那一身的土腥气，瞬间盖过了满屋子的腐儒酸味。
“陛下！急报！” 斥候喘得像拉风箱，顾不上看周围那些大臣嫌弃的眼神：“金城关方向！来了大军！漫山遍野！”
“打的是‘吕’字旗！还有还有骆驼！全是骆驼！”
苻坚那双浑浊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他霍然起身，动作太猛，带翻了脚边的暖炉。
“去城头！”
南安城外
风很大，卷著西北特有的粗砂，打在脸上生疼。
苻坚站在女墙后，双手死死抠著粗糙的墙砖。
视线尽头，黄尘遮天蔽日。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漫长的驼队。
成千上万峰双峰骆驼，背上驮著像山一样的辎重箱笼，脚步沉重地踏碎黄土。
紧接着是步卒方阵。
没有整齐划一的崭新铁甲，大多数士兵身上的札甲都泛著暗淡的灰白色——那是风沙打磨了数年的痕迹。
很多人的战袍已经看不出本色，补丁叠著补丁。
他们很多人手里拿的兵器甚至都不是中原制式，有弯刀，有长柄瓜锤，但这股沉默行军的压迫感，远胜过长安城里的任何一支禁军。
两翼是骑兵。
几千匹高大的西域良马，挂著缴获来的金银饰物，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但每一双盯着城头的眼睛，都透著狼一样的凶光。
这就是吕光带回来的五万西征军。
混合著汉家子弟、氐族精锐、西域降卒，一支杂乱却致命的百战之师。
队伍最前方，两骑缓缓脱离大阵。
左侧一人，黑衣黑甲，背着长刀，手里高举著一根光秃秃的竹杖——那上面的旄牛尾早就在万里的风沙中掉光了，只剩下一根光杆。
正是乞活军二号人物李信。
右侧那人，比李信壮出一圈。
他没戴头盔，露出一头花白的乱发。
身上穿着一件高级将官的鱼鳞甲，由于长期暴晒，脸上红得发黑，只有那双重瞳的眼睛依然亮得吓人。
吕光。
大军在护城河外一箭之地停下。
吕光翻身下马，动作不算轻盈，落地的瞬间身形晃了晃——那是长途骑行后的僵硬。
他推开上来搀扶的亲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大步向前。
走到吊桥前，吕光重重跪在黄土里。
他没有哭天抢地，只是把头磕在地上，声音沉闷，带着一丝疲惫：
“臣吕光，奉诏西征。”
“今交令。”
城楼上，苻坚的嘴唇哆嗦著。
他忽然转身，甚至差点撞到身后的柱子，跌跌撞撞地往城下跑。
城门吱呀一声开了。
苻坚冲了出来，跑到吕光面前，伸出手，想要扶起这个跪在地上的铁塔般的汉子。
手碰到吕光冰凉坚硬的甲片，苻坚才发现自己这双手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
“世明”
苻坚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醒什么，
“你老了。”
吕光抬起头。
这个杀人如麻的凉州大汉，看着面前这个苍老得不成样子的君主，眼圈瞬间红了，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几下。
“天王也老了。”
吕光声音沙哑。
他侧过身，指著身后那个一直沉默举著光杆节仗的年轻人。
“若不是李信将军拿着这根光杆节仗，闯进龟兹的大营”
吕光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臣还不知道天王在此，臣救驾来迟。”
苻坚转过头。
李信单膝跪地，将那根代表皇权的、已经秃了的竹杖双手呈上。
“天王。”李信平静地说道，
“幸不辱命。”
苻坚看着那根光秃秃的节仗，又看了看这支满身风沙的军队。
他忽然笑了一下。
接着是大笑。
笑声干瘪、嘶哑，却透著一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狠劲。
“好。” 苻坚一把抓住吕光粗糙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回来就好。”
南安郡 ，临时行宫。
殿内的砖缝里积著灰，几只不知名的虫子在上面爬进爬出。
苻坚坐在皇位上，手里捏著一份竹简，眼睛却盯着房梁上的一张蛛网出神。
那只蜘蛛正费力地修补著被风吹破的网，像极了如今这个千疮百孔的大秦。
阶下乱糟糟的，唾沫星子横飞，甚是聒噪。
都是老生常谈的东西，清一色弹劾秦州军将如何跋扈。
萧云如何目中无人，媚上欺下。
苻坚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苻坚听得头疼。
他知道萧云忠诚。
他把竹简随手往案上一扔，发出一声闷响。
底下安静了一瞬，随即又响起了更委屈的嗡嗡声。
“报——！”
门口的侍卫被撞开了。 那名满身黄沙的老斥候冲了进来，那一身的土腥气，瞬间盖过了满屋子的腐儒酸味。
“陛下！急报！” 斥候喘得像拉风箱，顾不上看周围那些大臣嫌弃的眼神：“金城关方向！来了大军！漫山遍野！”
“打的是‘吕’字旗！还有还有骆驼！全是骆驼！”
苻坚那双浑浊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他霍然起身，动作太猛，带翻了脚边的暖炉。
“去城头！”
南安城外
风很大，卷著西北特有的粗砂，打在脸上生疼。
苻坚站在女墙后，双手死死抠著粗糙的墙砖。
视线尽头，黄尘遮天蔽日。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漫长的驼队。
成千上万峰双峰骆驼，背上驮著像山一样的辎重箱笼，脚步沉重地踏碎黄土。
紧接着是步卒方阵。
没有整齐划一的崭新铁甲，大多数士兵身上的札甲都泛著暗淡的灰白色——那是风沙打磨了数年的痕迹。
很多人的战袍已经看不出本色，补丁叠著补丁。
他们很多人手里拿的兵器甚至都不是中原制式，有弯刀，有长柄瓜锤，但这股沉默行军的压迫感，远胜过长安城里的任何一支禁军。
两翼是骑兵。
几千匹高大的西域良马，挂著缴获来的金银饰物，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但每一双盯着城头的眼睛，都透著狼一样的凶光。
这就是吕光带回来的五万西征军。
混合著汉家子弟、氐族精锐、西域降卒，一支杂乱却致命的百战之师。
队伍最前方，两骑缓缓脱离大阵。
左侧一人，黑衣黑甲，背着长刀，手里高举著一根光秃秃的竹杖——那上面的旄牛尾早就在万里的风沙中掉光了，只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