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安行宫 ,大殿。
大殿里的气味并不好闻。
那是一股陈年的朽木味,混杂着几十个大男人好几天没洗澡的汗馊味,还有不知哪里飘来的烂菜叶气息。
苻坚坐在那张有些摇晃的胡床上,手里转着玉扳指,眼皮耷拉着。
底下,南安豪强代表赵骞正在算账。
他算得很细,他是真的不想出兵。
“陛下,这账不是这么算的。”
赵骞跪在地上,掰着手指头,语速极快:
“如今各路兵马汇集,吕将军的西征军、苻登大人的苍头军,加上秦州的乞活军,总数不下十三万众。”
“还不算那几万匹马和两万头骆驼,那骆驼吃的一点不比马少。”
赵骞抬起头,眼神里透著股不易察觉的精明:
“按军中旧例,步卒日食两升粟,马食三束草并粟米三升。
这十三万张嘴,加上牲口,每日光是粟米就要消耗四千石。”
“这还没算民夫的嚼用。”
“臣家里那点存粮,若是全拿出来,也就是大军三天的口粮。三天后呢?难道要杀马?还是吃人?”
周围的坞主们交换着眼色。
他们不是没粮,他们是怕拿出来后,这支军队还没打赢姚苌,先反过头来把他们吃干抹净。
大殿一侧,南安王苻登手按剑柄,指节发白。
他听得懂这笔账,十三万大军,这就是十三万只吞金兽,南安养不起。ez晓税徃 庚芯嶵哙
“说完了?”
苻坚的声音很轻,却像把冰刀子刮过赵骞的脖颈。
赵骞缩了缩脖子,闭了嘴。
“萧都督。”
苻坚没有睁眼,
“这笔账,你来帮他们算。”
萧云出列。
他没有拿笏板,而是拿了一本厚厚的账册,封皮上甚至还沾著油渍。
他没有看赵骞,只是自顾自地翻开一页,声音平稳得像是在念早已背好的经文:
“赵公算得不错。十三万大军,连人带马,每日耗粮确是四千石上下。”
萧云合上账册,那是啪的一声脆响。
“所以,这次出兵,不用南安出一粒米。”
赵骞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狂喜。
“秦州官仓,今秋实收新麦并陈粮,共计三十万石。”
萧云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瞬间死寂。
赵骞的狂喜僵在脸上,紧接着,他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不是傻子,他是懂种地的。
三十万石是什么概念?这不仅是粮,这是命,在这乱世,有粮就有一切。
“萧萧都督莫要玩笑。”
赵骞的声音在抖,还在试图找漏洞,
“秦州到此,逆流而上三百里。
渭水枯水,大船难行。
这三十万石,运得过来吗?”
萧云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得吓人:
“不用大船。我造了三千张羊皮筏子。”
“每筏载粮五石,吃水不过尺许,哪怕是枯水期也能漂下来。我征发了两万民夫,在岸上拉纤。
每走十里,民夫耗粮的脚费我都算进去了。”
萧云指了指脚下的砖地:
“抛去沿途漂没、人工嚼用,运到南安的‘净粮’,是三十万石。只多不少。” “这三十万石,够十三万大军吃两个半月。两个半月,足够把长安打下来了。”
赵骞浑身一颤,整个人瘫软在地。
他怕了。
如果萧云只是吹牛,他会笑;如果萧云只是有粮,他会贪。
但萧云连羊皮筏子和拉纤脚费都算好了,这意味着秦州已经构筑了一套完整的、不需要他们这帮豪强参与的后勤体系。
在这套体系面前,他们这些地头蛇毫无价值。
而在乱世,没有价值的人,离死就不远了。
“臣臣愿捐家丁五百!私粮两千石!”
赵骞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得青砖咚咚响,
“只求只求令君大军过境,莫要践踏臣的庄稼。”
一直在旁观的吕光,重瞳微微收缩。
他是个老军伍,自然知道这逆流运粮三十万”背后的含金量。
他深深看了一眼萧云,咧嘴一笑,带着一股血腥气:
“好!既如此,某家也不能小气。两万头骆驼充作运力,死一头,大家就吃一头!”
廷议散去。
寝殿内的炭盆烧得很旺,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
苻坚屏退了左右,亲自给萧云倒了一杯浑浊的酒浆。
“这里没外人了。”
苻坚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沙哑的疲惫:
“萧云,你这三十万石,是把秦州百姓明年的种子都拿出来了吧?十三万大军啊,你这是把家底都填进去了。”
萧云看着杯中的酒,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
“陛下,臣欺君了。”
“秦州实库,不是三十万石。是八十万石。”
“当啷”一声。
苻坚手里的酒爵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顾不上擦拭龙袍上的酒渍,死死盯着萧云:
“八十万石?!这不可能!关中大旱,连草根都干死了,你的地是喝了琼浆玉液吗?!”
“喝的不是琼浆,是渭水。
臣造了百架筒车,日夜不停强行提水。”
萧云的声音平静得有些渗人:
“光有水也不够。陛下可知磷肥?”
“臣令乞活军收集全城人畜粪便,甚至挖开淤泥,但这还不够。”
萧云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仿佛在说著一个微不足道的事情:
“去年关中乱战,渭水河滩上,还有不少没来得及收敛的无主尸骨。”
“臣让人把那些白骨收拢起来,烧成灰,撒进地里。”
“骨灰肥田,麦苗长得格外壮实。”
寝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炭盆里的火苗猛地跳了一下,映得苻坚的脸半明半暗。
苻坚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英俊的臣子,仿佛看到了一头披着人皮的修罗。
用死人的骨头,喂活人的嘴。这是何等的大逆不道,又是何等的!
实用。
良久。
苻坚那颤抖的手慢慢握成了拳头。
他想吐,但肚子里的饥饿感压过了恶心。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那空气中仿佛都带着一股陈粮特有的霉味和血腥气。
“好”
苻坚睁开眼,眼底的浑浊散去,只剩下一种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的凶光。
死都不怕,活着就有一切。
夜色深沉。
一辆辆满载粮草的大车,正趁著夜色驶入行宫。
一名负责守卫的秦军老卒,看着那漏在车缝外的一小撮粟米,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左右看了看,趁著督粮官没注意,飞快地伸出满是冻疮的手,抓了一把生米塞进嘴里。
没有炊煮的生米坚硬如石,咯得牙齿生疼。
但他死死闭着嘴,不敢咀嚼出声,只用唾液含着,任由坚硬的米粒划破牙龈。
满嘴是血,混着生米的甜腥味,缓缓咽下。
那是活着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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