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州,上邽城外,安民里。
这里原本是氐人的牧马场。
一年前划给了宿卫军做家属区,没正经盖房,全是依著黄土坡挖的窑洞,外头用夯土垒了一圈半人高的土墙,这就叫“坞壁”。
夏家的院子在坞壁最上头,位置最好,那是拿命换来的。
门口那根旗杆子上,一面褪了色的三角红旗正耷拉着。
堂屋正中没供神像,供著一副甲。
一副猩红色的铁扎甲。
甲叶子是冷锻的,上头有好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左肩那块甚至还残留着擦不掉的黑褐色——那是血沁进去的颜色。
一进屋,就能闻到股淡淡的铁锈和油脂味。
那是老大夏眠的命根子。
上次打上邽,他是先登死士。
那场仗打成了绞肉机,一伍五个人死了四个,就他活着爬上了城头,砍了两颗脑袋。
回来后,他就从穿黑皮的正卒,变成了穿红甲的锐士。
在这秦州地界,这身红皮就是硬通货。
见官不拜,分地二百亩,还能领两户“辅户”给他种地。
“孩儿他娘!那块肥膘全切了!”
老夏头蹲在门槛上,手里盘著两颗河卵石,嗓门震得房梁灰往下掉:
“老大又要出征,这顿得吃瓷实了!”
饭桌上没人说话,只有咀嚼声。
陶盆里的肉炖得稀烂,上面飘着厚厚一层油花。
夏眠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嚼著一块带皮肉。
他三十出头,话少,脸上那道从左眼角拉到下巴的刀疤,随着咀嚼一动一动。
老二夏兴和老三夏旻坐在下首,捧著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饼子,眼睛却死死盯着那盆肉。
时不时地,两人又不约而同地把目光飘向身后那副红甲。
“吃。”
夏眠筷子一挑,两块最大的肥肉飞进两个弟弟碗里:
“吃饱了,我有话说。”
夏兴没动筷子。
他把手里啃了一半的饼子往桌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大哥,不用说了。这次去陈仓,我和老三必须去。”
“胡闹。”
夏眠眼皮都没抬,筷子头精准地敲在夏兴手背上,红了一道印子。
“我是锐士,按军令,出一正、二辅、三奴。那三个羌人奴隶,我们家有五个,我带走三个。”
“至于辅兵”
夏眠把最后一口肉咽下去,拿手背抹了抹嘴:
“我点了张大和赵老蔫。这两人是咱们的辅户,老实肯干,也不会惹事。”
“你们俩就在家待着。”
夏眠语气不容置疑:
“把那二百亩地给我看好了。只要地里长庄稼,咱们家这日子就倒不了。”
“我不种地!”
夏兴猛地站起来,凳子都带翻了。
他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那根青筋突突直跳:
“大哥,你现在是红甲老爷了,出门人家都喊一声‘夏军爷’。可我和老三呢?”
他指著门外,手指头都在哆嗦:
“出了这个门,人家看我们就跟看张大他们一样!就是个扛包挖坑的‘辅兵’!是下苦人!” “张大那是没本事,那是活该。
可我们是你亲弟弟!难道我们要一辈子跟那帮泥腿子混在一起?”
“辅兵怎么了?”
夏眠声音一沉,把陶碗重重顿在桌上,
“辅兵也是给大帅效力,不丢人。
“不一样!”
一直闷著头的老三夏旻突然开口了。
这个十六岁的少年,长得像头牛犊子。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磨得飞快的短刀——那是用断掉的镰刀磨出来的。
“大哥,我想娶隔壁坞堡的小翠。前天我碰见她爹,人家问我‘你是正卒吗’?
我说我是辅兵。人家转头就把门关了,连口水都没让喝。”
夏旻低着头,手指用力抠著桌面上的裂缝:
“大哥,我不怕死。但我不想一辈子被人看扁了。”
夏兴一把抓住大哥的胳膊,眼里的火光像是要烧出来:
“大哥,军令我背得比谁都熟!”
“辅兵斩首一级,赏布帛,记功;斩首三级,升正卒,披黑甲!”
“只要成了正卒,咱们就是正儿八经的军户,我们家一家三正卒,整个坞里咱们绝对算的上老大!”
夏兴死死盯着夏眠,眼圈泛红,咬著牙蹦出一句:
“哥,我太想进步了。”
“你那身红甲我们要不起,但我就想穿那身黑甲!”
屋子里静得只剩下油灯灯芯爆裂的滋滋声。
老夏头端著酒碗的手在哆嗦。
他想劝,但看着两个小儿子那狼崽子一样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在这乱世,男人手里没把刀,那就是条狗。
夏眠看着两个弟弟。
恍惚间,他好像看见了一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在上邽城下爬云梯,也是这副德行,也是这般不知天高地厚,也是这般不想当个下等人。
良久。
夏眠长叹一口气。
他站起身,走到条案前,拿起那副沉重的扎甲。
甲叶碰撞,发出清脆的金石之音。 随着这一声声脆响,那个沉默寡言的农家汉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满身煞气的秦州锐士。
“想进步?”
夏眠转过身,声音透过面甲传出来,带着一股冷硬的铁锈味:
“那就把招子放亮点的。”
“把张大和赵老蔫退了。你们俩顶上。”
他走到两个弟弟面前,一人给了一拳,打得两人胸口生疼:
“记住了。到了战场上,我是伍长,你们是辅兵。这不是家里,没人惯着你们。”
“我冲阵的时候,你们得护住我的侧翼;那三个羌人奴隶要是敢跑,你们就得砍了他们的腿。”
夏眠盯着夏兴的眼睛,一字一顿:
“别逞能,别贪功。先把命保住了,再想那身黑皮!”
夏兴和夏旻对视一眼,两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眼里全是野性的光芒。
“哎!哥你放心!这回不砍几个脑袋回来,我夏兴就不回来见你!”
次日 ,午时 ,上邽大校场。
风沙漫天。
夏家三兄弟赶到的时候,这里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四面八方都是赶来聚兵的人马。
有像他们这样背着行囊、一脸渴望的汉家辅兵;有被绳子串成一串、眼神麻木的羌人奴兵;还有骑着高头大马、穿着明光铠来回巡视的将校。
“乖乖这么多人。”
夏兴背着沉重的粮袋,手里紧紧攥著那把自制的短矛,看着眼前这望不到边的军阵,嗓子眼发干。
“那是咱们的旗。”
夏眠全副武装,头盔上的红翎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指著远处一杆绣著“魏”字的大旗。
那里,整整齐齐排列著五百名身穿黑红各色铁甲的正卒,如同一道钢铁长城。
而在他们外围,则是上千辅兵、奴兵,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黑红相间,那是权力的颜色,也是这乱世里唯一的护身符。
“那是左朱雀卫,前部军侯,魏烈大人的旗。”
夏眠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身穿皮甲、一脸寒酸的两个弟弟。
“看清楚了吗?”
“这就是战阵,个人的力量是微不足道的,不要贪功,活下来,切记,我希望咱们兄弟三人一起封侯,你知道张太守吗?他以前跟咱们一样,也就是泥腿子,但是他够狠够不要命。”
夏眠拉下面甲,声音冰冷:
“不想一辈子被人踩在泥里,就跟紧我。”
三人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汇入了那滚滚向前的铁流之中。
而在高高的点将台上,战鼓轰鸣。
--
这三个角色只是开始。 后续还有很多兄弟会陆续归队,每个角色都有属于他自己的血泪故事,他们的命运早已和乞活军死死绑在了一起。 既然是乱世战场,牺牲确实在所难免,但我向大家保证:在我的笔下,尽量不让任何一个人草率下线。 哪怕结局注定是马革裹尸,我也要让他们在倒下前,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光芒。请大家放心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