郿县以西,荒原。
夜色像一口黑锅,死死扣住了这片散发著焦糊味的大地。
阿秀缩在一处干枯的河沟深处,怀里死死勒著那个带着体温的粗布粮袋。
那是那位年轻的大贵人留给她的命。
村子已经没了,爹娘也没了。
眼泪前两天就哭干了,现在眼眶里干涩得像撒了沙子,根本流不出眼泪。
那位贵人走的时候说,让她往东走,去弘农。
阿秀没去。
弘农太远了,听说有几百里。
那是给有车马的贵人走的道,她一个弱女子,还没走到地方,恐怕早就成了路边野狗嘴里的一块烂肉。
她是个有主意的。
她把心一横,认准了日落的方向——秦州。
城里的羌狗以前常吓唬人,说秦州那边盘踞著一窝吃人的魔鬼,领头的叫萧云,专门抓小孩去蒸了吃。
阿秀不在乎了。
这边的羌人已经是畜生了,那边就算是魔鬼,至少也是说汉话的魔鬼。
“咔嚓。”
极远处传来一声枯枝被踩断的脆响。
阿秀浑身一抖,像只受惊的土拨鼠一样把自己更深地埋进枯草堆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透过草缝,她看到几百步外的官道上,几个黑影摇摇晃晃地走过去。
那不是人,那是饿疯了的羌兵游勇。
他们手里提着不知从哪捡来的半截尸身,一边走一边啃,那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阿秀死死捂著嘴,胃里一阵剧烈的抽搐,泛起一股酸水,但她死命咽了回去。
吐出来会饿,她没有多余的力气浪费。
这几天,她就是这么像鬼一样熬过来的。
白天蜷缩在不见天日的山沟、乱坟岗里装死人;晚上才敢像老鼠一样爬出来,借着星光,跌跌撞撞地往西摸。
那双的草鞋早就磨穿了,脚趾头都露在外面。
原本也是一双干惯了农活、走路带风的脚,如今肿得像馒头,脚底板上全是血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最后血水和泥沙结成了一层厚厚的老茧,早已感觉不到疼,只觉得木。
她也不知道走了几天,只知道怀里的粮袋越来越轻。
原本那个贵人给了她不少,但她舍不得吃。
每天到了半夜,她才敢哆哆嗦嗦地解开袋子,抓出一小把米——那是她算计好的量,绝不敢多吃一口。
她把生米塞进嘴里,不舍得嚼碎,就那么含着,用唾沫慢慢把硬邦邦的米粒泡软,直到化成浆水,才小心翼翼地咽下去。
这样吃,抗饿。
“还能吃三天省著点能吃四天。”
阿秀摸了摸粮袋里剩余的硬块,心里反而踏实了一些。
因为她发现,越往西走,空气里的土腥味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湿润的水汽。
原本干涸的河道里,竟然有了浑浊的积水。
有水,就能活。
“只要到了秦州只要那边肯收留我”
阿秀在心里默默念叨,像是在念经,
“哪怕是给人家当牛做马,哪怕是给人当小妾,只要给口饭吃,让我做什么都行。
她太想活下去了。
在这个人命贱如草芥的世道,活着,本身就是一种最奢侈的愿望。
大概是太累了,这一夜,阿秀躲在一个背风的土崖下面,竟然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真好啊。
梦里没有吃人的羌兵,没有干裂的大地,也没有那永远填不饱的肚子。
她梦见自己还在家里的老屋,锅里蒸着白花花的米饭,冒着热气,那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门开了,走进来的不是那个满脸横肉的羌人什长,而是一个穿着亮银甲胄的汉家将军。
那将军生得真俊啊,剑眉星目,笑着冲她伸出手,说要带她走,还要明媒正娶,让她做将军夫人。
阿秀脸红了,她把自己那双全是黑泥的手在衣角上擦了又擦,这才羞答答地伸过去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踩踏声,像是一根刺,瞬间扎破了那个粉红色的梦。
阿秀猛地惊醒。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著,她没有动,只是缓缓睁开眼。
眼前哪里有什么英俊将军,只有漆黑的夜色和呼啸的风声。
但紧接着,借着微弱的月光,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在距离这处土崖约莫三四十步的沟口,几个黑影正晃晃悠悠地走进来。
那是五个落单的羌兵游骑。
他们似乎是在寻找宿营地,或者是在搜寻漏网之鱼。
他们走得很慢,手里的弯刀在月光下泛著惨白的光。
阿秀死死捂住嘴,身体拼命往岩石缝隙里缩,恨不得变成一块石头,一捧土。
看不见我千万别看见我
然而,老天爷似乎并不打算放过这个苦命人。
“咦?”
领头的一个罗圈腿羌兵停下了脚步。他耸了耸鼻子,像是一条闻到了肉味的野狗,那双绿油油的眼睛猛地转向阿秀藏身的角落。
“有生人气。”
他嘿嘿一笑,声音在寂静的沟底格外刺耳。
他举起手里的火折子晃了晃。
微弱的火光虽然照不到阿秀的脸,但却照亮了她因为惊恐而露在石头外的一角衣衫。
“哈!我就说嘛,今晚运气不错。”
罗圈腿吹了声口哨,周围四个羌兵立刻散开,呈现出一个半包围的扇形,慢悠悠地堵住了沟口。
他们没有急着扑上来。
这是一处只有入口没有出口的死胡同。这只“猎物”,插翅难飞。
“出来吧,小绵羊。”
罗圈腿把弯刀插回鞘里,一边解著裤腰带,一边带着那种猫戏老鼠的戏谑,一步步往前逼近:
“别让爷费劲。只要把爷几个伺候舒服了,没准还能赏你一块骨头啃啃。”
三十步
二十五步
那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如同鬼火跳动。
阿秀绝望了。
她背靠着冰冷的土壁,退无可退。
“别过来求求你们”
声音嘶哑得连她自己都听不清。
她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那把从家里带出来的剪刀——那是她最后的体面,也是她留给自己最后的退路。
只要对自己脖子扎下去,就不疼了,就不饿了,就不用受辱了。
阿秀把生锈的剪刀尖抵在自己的咽喉上,冰冷的铁锈味刺激著皮肤。
可是
手在抖,心在颤。
那个最本能的声音在疯狂地尖叫:我想活!我不想死!
我走了几百里路,吃了那么多苦,鞋都磨烂了,脚都走废了,好不容易才看到一点活路,怎么能就在这儿死了?!
这几百里的罪,岂不是白受了?
如果死了,那个梦里的将军那个能吃饱饭的日子,就真的永远只是梦了。
“咣当。”
手软了。
剪刀滑落在脚边的碎石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这就对了嘛。”
对面的羌兵已经逼近到了二十步开外。
他们看清了阿秀虽然脏兮兮却依然清秀的脸庞,脸上的淫笑更加放肆。
“是个汉家雏儿!”
“老子先来!谁也别跟老子抢!”
那扑面而来的腥臊气味,如同地狱的恶风。
阿秀无力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划过满是尘土的面颊。
她想自杀,可她连自杀的勇气都被这操蛋的世道磨光了。
她只能认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