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活著,好难(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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郿县以西,荒原。

夜色像一口黑锅,死死扣住了这片散发著焦糊味的大地。

阿秀缩在一处干枯的河沟深处,怀里死死勒著那个带着体温的粗布粮袋。

那是那位年轻的大贵人留给她的命。

村子已经没了,爹娘也没了。

眼泪前两天就哭干了,现在眼眶里干涩得像撒了沙子,根本流不出眼泪。

那位贵人走的时候说,让她往东走,去弘农。

阿秀没去。

弘农太远了,听说有几百里。

那是给有车马的贵人走的道,她一个弱女子,还没走到地方,恐怕早就成了路边野狗嘴里的一块烂肉。

她是个有主意的。

她把心一横,认准了日落的方向——秦州。

城里的羌狗以前常吓唬人,说秦州那边盘踞著一窝吃人的魔鬼,领头的叫萧云,专门抓小孩去蒸了吃。

阿秀不在乎了。

这边的羌人已经是畜生了,那边就算是魔鬼,至少也是说汉话的魔鬼。

“咔嚓。”

极远处传来一声枯枝被踩断的脆响。

阿秀浑身一抖,像只受惊的土拨鼠一样把自己更深地埋进枯草堆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透过草缝,她看到几百步外的官道上,几个黑影摇摇晃晃地走过去。

那不是人,那是饿疯了的羌兵游勇。

他们手里提着不知从哪捡来的半截尸身,一边走一边啃,那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阿秀死死捂著嘴,胃里一阵剧烈的抽搐,泛起一股酸水,但她死命咽了回去。

吐出来会饿,她没有多余的力气浪费。

这几天,她就是这么像鬼一样熬过来的。

白天蜷缩在不见天日的山沟、乱坟岗里装死人;晚上才敢像老鼠一样爬出来,借着星光,跌跌撞撞地往西摸。

那双的草鞋早就磨穿了,脚趾头都露在外面。

原本也是一双干惯了农活、走路带风的脚,如今肿得像馒头,脚底板上全是血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最后血水和泥沙结成了一层厚厚的老茧,早已感觉不到疼,只觉得木。

她也不知道走了几天,只知道怀里的粮袋越来越轻。

原本那个贵人给了她不少,但她舍不得吃。

每天到了半夜,她才敢哆哆嗦嗦地解开袋子,抓出一小把米——那是她算计好的量,绝不敢多吃一口。

她把生米塞进嘴里,不舍得嚼碎,就那么含着,用唾沫慢慢把硬邦邦的米粒泡软,直到化成浆水,才小心翼翼地咽下去。

这样吃,抗饿。

“还能吃三天省著点能吃四天。”

阿秀摸了摸粮袋里剩余的硬块,心里反而踏实了一些。

因为她发现,越往西走,空气里的土腥味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湿润的水汽。

原本干涸的河道里,竟然有了浑浊的积水。

有水,就能活。

“只要到了秦州只要那边肯收留我”

阿秀在心里默默念叨,像是在念经,

“哪怕是给人家当牛做马,哪怕是给人当小妾,只要给口饭吃,让我做什么都行。

她太想活下去了。

在这个人命贱如草芥的世道,活着,本身就是一种最奢侈的愿望。

大概是太累了,这一夜,阿秀躲在一个背风的土崖下面,竟然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真好啊。

梦里没有吃人的羌兵,没有干裂的大地,也没有那永远填不饱的肚子。

她梦见自己还在家里的老屋,锅里蒸着白花花的米饭,冒着热气,那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门开了,走进来的不是那个满脸横肉的羌人什长,而是一个穿着亮银甲胄的汉家将军。

那将军生得真俊啊,剑眉星目,笑着冲她伸出手,说要带她走,还要明媒正娶,让她做将军夫人。

阿秀脸红了,她把自己那双全是黑泥的手在衣角上擦了又擦,这才羞答答地伸过去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踩踏声,像是一根刺,瞬间扎破了那个粉红色的梦。

阿秀猛地惊醒。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著,她没有动,只是缓缓睁开眼。

眼前哪里有什么英俊将军,只有漆黑的夜色和呼啸的风声。

但紧接着,借着微弱的月光,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在距离这处土崖约莫三四十步的沟口,几个黑影正晃晃悠悠地走进来。

那是五个落单的羌兵游骑。

他们似乎是在寻找宿营地,或者是在搜寻漏网之鱼。

他们走得很慢,手里的弯刀在月光下泛著惨白的光。

阿秀死死捂住嘴,身体拼命往岩石缝隙里缩,恨不得变成一块石头,一捧土。

看不见我千万别看见我

然而,老天爷似乎并不打算放过这个苦命人。

“咦?”

领头的一个罗圈腿羌兵停下了脚步。他耸了耸鼻子,像是一条闻到了肉味的野狗,那双绿油油的眼睛猛地转向阿秀藏身的角落。

“有生人气。”

他嘿嘿一笑,声音在寂静的沟底格外刺耳。

他举起手里的火折子晃了晃。

微弱的火光虽然照不到阿秀的脸,但却照亮了她因为惊恐而露在石头外的一角衣衫。

“哈!我就说嘛,今晚运气不错。”

罗圈腿吹了声口哨,周围四个羌兵立刻散开,呈现出一个半包围的扇形,慢悠悠地堵住了沟口。

他们没有急着扑上来。

这是一处只有入口没有出口的死胡同。这只“猎物”,插翅难飞。

“出来吧,小绵羊。”

罗圈腿把弯刀插回鞘里,一边解著裤腰带,一边带着那种猫戏老鼠的戏谑,一步步往前逼近:

“别让爷费劲。只要把爷几个伺候舒服了,没准还能赏你一块骨头啃啃。”

三十步

二十五步

那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如同鬼火跳动。

阿秀绝望了。

她背靠着冰冷的土壁,退无可退。

“别过来求求你们”

声音嘶哑得连她自己都听不清。

她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那把从家里带出来的剪刀——那是她最后的体面,也是她留给自己最后的退路。

只要对自己脖子扎下去,就不疼了,就不饿了,就不用受辱了。

阿秀把生锈的剪刀尖抵在自己的咽喉上,冰冷的铁锈味刺激著皮肤。

可是

手在抖,心在颤。

那个最本能的声音在疯狂地尖叫:我想活!我不想死!

我走了几百里路,吃了那么多苦,鞋都磨烂了,脚都走废了,好不容易才看到一点活路,怎么能就在这儿死了?!

这几百里的罪,岂不是白受了?

如果死了,那个梦里的将军那个能吃饱饭的日子,就真的永远只是梦了。

“咣当。”

手软了。

剪刀滑落在脚边的碎石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这就对了嘛。”

对面的羌兵已经逼近到了二十步开外。

他们看清了阿秀虽然脏兮兮却依然清秀的脸庞,脸上的淫笑更加放肆。

“是个汉家雏儿!”

“老子先来!谁也别跟老子抢!”

那扑面而来的腥臊气味,如同地狱的恶风。

阿秀无力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划过满是尘土的面颊。

她想自杀,可她连自杀的勇气都被这操蛋的世道磨光了。

她只能认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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