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教师们的首堂课,像一块试金石,让所有人都捏了把汗。
刘寡妇那堂“纺织字词”课的成功,给了其他人莫大鼓舞,却也带来了无形压力。尤其是陈娘子,私下对张氏嘀咕:“刘嫂子那是撞上了本行,手里有活,嘴里有词。轮到俺讲‘市井买卖’,心里还是打鼓——那些之乎者也的先生们,真能瞧得上俺这满身油盐气的教法?”
她的担忧不无道理。蒙学班虽在坊内,但毕竟挂着“学堂”的名头。孙童生和那位增广生起初虽答应来,心里未必没有一丝“屈就”的念头。坊里突然冒出三位织女当“先生”,消息不知怎么透了出去,西门外几个茶摊上已有闲言碎语。
“听说了么?‘第一坊’里,让摇纺车的妇人教娃娃念书!这成何体统?”
“怕不是那位林先生沽名钓誉,搞些稀奇花样?”
“女子无才便是德,识几个字倒罢了,竟敢登上讲台?简直是牝鸡司晨!”
“教些贩夫走卒的营生算计,也敢称‘学’?斯文扫地啊”
这些话,难免刮进坊里。陈娘子最是敏感,有次采买回来,脸色就不好看。孙童生授课时,也越发显得拘谨,总不自觉地将自己那套文绉绉的调子往上拔,惹得孩童们昏昏欲睡。
林越察觉到了这股暗流。他明白,若不能尽快让新教师们站稳脚跟,树立起权威和信心,不仅蒙学班的教学质量会受影响,这股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力量也可能被流言蜚语冲散。
这日午后,他召集所有教师(包括徐老、赵廪生、赵文昌、三位织女、孙童生和两位增广生),开了个别开生面的“教学研析会”。没有空泛的大道理,只让每人谈谈自己最近授课中“最难教的一点”和“最得意的一招”。
徐老先生先说:“老夫最难,在于如何让这些终日为衣食奔波的稚童,理解‘忠孝节义’之大端。照本宣科,他们目光茫然。后来,老夫便从他们每日给母亲留一口吃食、帮家里做些零活说起,谓之‘孝’;从坊里织女们守信交货、不偷工减料说起,谓之‘义’。虽浅显,却似能入耳些。”
赵廪生苦笑:“学生之难,在于算学。孩童手指头不够用,算筹常乱。最得意的一招,是跟李墨兄学了那‘阿拉伯数字’和竖式演算,虽与本土算盘不同,却直观许多,孩童易上手。只是恐被斥为异术。”
刘寡妇有些怯生生地开口:“俺俺最怕教‘写’。孩子们手没力气,笔握不稳,字歪得像蚯蚓。俺就想着,纺线要手稳,写字也要手稳。俺让他们先不拿笔,空着手腕,在空中比划字的‘走势’,像摇纺车一样找匀称的劲儿。还还行。”
陈娘子接着道:“俺教买卖算账,最难是让孩子们明白‘本钱’、‘利钱’。俺就从家里带了几个破瓦罐、几把豆子来。一个罐子当‘本钱’,买了豆子来,卖出去得了钱,多出来的豆子就是‘利’。这么摆弄几下,那些大点的孩子眼睛就亮了。”
张氏声音依旧细细的,却清晰了不少:“妾身发现孩童学字,记形容易,记音难,尤其是声调。妾身幼时学琴,略通音律。便试着将四声比作琴音高低,平声如长音稳,上声如挑音起,去声如滑音落,入声如顿音收。带着他们哼唱,虽不伦不类,却似乎好记些。”
孙童生听着,起初有些不以为然,尤其是听到“摇纺车找笔势”、“摆瓦罐算利钱”、“哼唱四声”,眉头微蹙。但听着听着,尤其看到徐老先生和赵廪生频频点头,面露思索,他也不由地认真起来。轮到他时,他叹口气:“老朽之难,在于在于不知如何将经书上的道理,与他们这坊间日子连起来。最得意惭愧,近日并无甚得意处,只觉按老法子教,孩子们提不起精神。”
林越静静听完,才开口道:“诸位所言之‘难’,皆因我们所做,乃前所未有之事——要将学问从高阁之上,拉到市井之间,塞进这些为生存挣扎的孩童手里、心里。没有成法可依,故需诸位各展所长,大胆尝试。”
他看向孙童生,诚恳道:“孙先生,您饱读诗书,功底深厚,此乃我等不及之处。然教学如行医,需对症下药。这些孩童的‘症’,在于饥渴于实用之技,而非玄远之理。您何不暂将经义放一放,将您数十年对文字、典籍的精熟,用于帮他们攻克‘认字写字’这最实际的难关?譬如,汉字构造之法‘六书’,象形、指事、会意、形声,若能用坊间随处可见之物比附讲解,岂非比单纯临帖有趣得多?您的学问,是大材,但此刻,需‘小用’,用在刀刃上。
孙童生怔住,喃喃重复:“六书象形坊间之物”浑浊的眼睛里渐渐有了光。他想起自己教“休”字,只说“人倚木为休”,孩子们无动于衷。若指着坊里院中那棵老槐树,说一个人干活累了靠在树下歇息,便是“休”,会不会
林越又看向众人:“刘娘子以纺线喻写字,陈娘子以瓦罐豆子喻本利,张娘子以琴音喻四声,赵兄引入新式算法,徐老将大道理化为身边事此皆‘对症下药’之良方!何须在意他人之言?我们教的,不是科举八股,是让他们将来能活得明白一点、顺遂一点的实在本事。只要孩子们能听懂、学会、有用,便是好法子!便是真学问!”
他语气斩钉截铁:“从今日起,我等互称‘老师’即可,不必分什么秀才织女。在这里,只有是否懂教、是否尽责之分。徐老德高望重,可为总导;赵廪生、文昌兄精于算学与新知;孙先生深通文字;三位女师熟知坊情、心思巧;两位增广生年轻力强,可多承担组织之责。各展其长,互补其短。我们每月逢五便聚一次,便如今天这般,只谈教学实难,共享巧思妙法。”
一席话,说得众人心中块垒消解大半。尤其是刘寡妇三人,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些。孙童生也捋着胡子,默默点头,开始认真思考如何将“六书”与坊间物事结合。
这次会议,成了蒙学班教师团队的“定心丸”与“加油站”。此后,教学风气为之一新。孙童生果然不再纠结经义,转而研究起“图解六书”,李墨帮他绘制了许多生动图例。他讲课依然带着老学究的腔调,但内容却变得有趣起来,孩子们反而觉得这位“孙爷爷”懂得真多,连“灶”字下面的“土”为什么那样写都能讲出故事。
陈娘子放开手脚,她的课堂成了小小的“集市模拟”,孩子们轮流扮演掌柜、伙计、顾客,用仿制的铜钱、米豆、布头进行交易计算,常常笑声一片,引得隔壁班的孩子扒窗偷看。她那份市井的精明与爽利,用在教学上竟成了独特的魅力。
张氏依旧轻声细语,但她教的“唱音识字法”慢慢显出效果。连徐老先生都惊讶地发现,一些总记不住声调的孩子,哼了几次张氏编的简单调子后,竟很少再读错字音了。她还在李墨帮助下,将一些易混淆的字编成顺口溜,便于记忆。
刘寡妇则在巩固自己“纺织识字”特色的同时,开始尝试将其他生活技能融入教学。教“田”字,她请来坊里一位家中仍有薄田的老织女,讲述耕种的辛苦与节气的重要;教“水”字,则引申到防火、节水。
导生制也运行得越发顺畅。八名导生俨然成了小老师,责任心日增。栓柱甚至自己琢磨出用不同颜色的石子代表不同数位,帮更小的孩子理解进位。他们不仅辅导坊外的孩童妇人,有时也帮着维持本班课堂秩序,或协助老师分发物品。
蒙学班的影响力,如同投入静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圈向外扩散。那些最初在茶摊上说闲话的人,渐渐发现,身边似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先是西门外几家小店铺的掌柜伙计发现,来买东西的坊里孩子,算账比以前快了,报数目字清晰了,偶尔还能指出秤星或钱数的明显错误(虽然态度很小心)。接着,是里甲、保正们处理一些鸡毛蒜皮的邻里纠纷时,涉及简单的数目或字据,若有蒙学班的孩子或家长在场,解释起来竟比以往容易。
更微妙的变化发生在家庭内部。许多送了孩子入学或买了册子自学的妇人,自己也在悄悄改变。她们或许依然不识字,但开始注意听孩子念叨的“公平秤”、“防火道”、“流水账”,并在生活中尝试运用。一种基于“实用知识”的、微弱的自信,在她们沉默惯了的眉宇间,偶尔闪现。
这一切,自然落入了某些人的眼中。
这一日,州府衙门户房的一位老书吏,奉命来“第一坊”核对一批春季棉纱的支用账目。公事毕,他信步走到后院,听得厢房内书声琅琅,间或还有孩童清脆的问答和模拟买卖的嬉笑,不由驻足窗边,看了许久。临走时,他特意找到周师傅,闲谈般问起这蒙学班的情形。
周师傅是个实在人,便将林先生如何起意、如何编教材、如何克服困难扩班、乃至织女如何参与教学,一五一十说了,言语间满是自豪与感激。
老书吏静静听着,不置可否,只最后问了一句:“那几位女师当真能镇得住场面?孩童能学进去?”
周师傅拍着胸脯:“您老别看她们是妇人,教起那些跟过日子沾边的东西,比老学究管用!俺们坊里多少孩子,回家都能帮把手、说个理了!不信您去问问街面上那些掌柜的。”
老书吏点点头,没再多说,拱手离去。
几日后,一个消息悄然传到林越耳中:州府主管教化、仓廪的从六品通判沈青岩沈大人,不知从何处听说了“第一坊蒙学”之事,略表关注,似有亲临察看之意。
李墨有些忐忑:“先生,这位沈通判风评尚可,说是务实之人,但毕竟官身。他突然关注我们这坊间小学,不知是福是祸?会不会觉得我们让织女为师,有伤风化?或是觉得我们教的这些东西,偏离正道?”
!林越沉吟片刻,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们行事,光明正大,只为便民利民,并无不可告人之处。沈大人若真来,如实展示便是。至于织女为师”他笑了笑,“事实胜于雄辩。孩子们学得如何,坊间变化如何,便是最好的答案。”
他环视着已然扩大的学堂,听着隐约传来的、属于刘寡妇清晰讲解“浆洗”二字与清洁卫生关系的声音,心中一片澄明。
培养教师,扩大规模,这条路注定不易。外界的质疑、内部的磨合、资源的匮乏,如影随形。但看着那些曾经畏缩的织女,如今能坦然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些曾经懵懂的孩童,眼中渐渐有了思索的光芒;看着这小小的蒙学,竟真的如一颗顽强的种子,在贫瘠的现实中扎下根,抽出芽,散发出微弱却真实的热量——
他知道,这一切值得。
而州府官长的关注,或许正是这星星之火,将要触及更广阔天地的第一缕风。是助燃,还是吹灭?取决于这火本身是否足够扎实,足够温暖,足够照亮一方。
“让大家按部就班,不必特意准备,也无需惊慌。”林越对李墨道,“我们教的,就是平常日子里的学问。谁来瞧,都是这般模样。”
他看向窗外,春风已暖,坊内那棵老槐树萌发了点点新绿。
根基已立,新苗初长。接下来的风雨阳光,都得自己扛,自己闯。而这,正是“立足”的真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