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吹过新墙旧垛，带着哨音，卷起地面残留的灰烬和未干的血迹。城墙上，四架略显粗陋的“石块发射器”如沉默的巨兽蹲伏在各自的位置，原木和牛皮在冷硬的天光下泛着哑光。匠役们轮班值守，不时擦拭器械，检查绳索，将大小不一的石块堆放在触手可及之处。经历了初次的实战和测试，他们望向这些新家伙的眼神，少了好奇，多了几分倚重和沉稳。
林越站在主马面的发射器旁，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抛竿上被麻绳磨出的浅痕。几天过去了，城外旷野一片死寂，仿佛那夜的激战只是一场噩梦。但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血腥和焦臭，墙上新增的箭痕与修补痕迹，都提醒着人们威胁并未远离。刘书办这几日异常安静，除了按例巡视、催促修补进度，并未再对发射器或物料支用提出异议，只是那笑容背后的眼神，愈发难以捉摸。
“林先生，你说那帮杀手会不会不来了？”胡匠头裹紧破棉袄，哈着白气问道。他胳膊上的伤已结了痂，精神头倒是很足。
“未必。”林越望着北方阴沉的天际，“他们折了些人手，但未伤筋动骨。冬日粮草难继，边地不宁，这些马贼流寇如同饿狼，尝过一次血腥，轻易不会放弃。他们在等，等我们松懈，或者等一个他们认为更好的机会。”
话音未落，城墙东南方向，靠近州城主城门（朝阳门）的远处，突然升起几股浓烟，隐隐有锣声、呼喊声传来！
“那边！有情况！”了望的兵卒高声示警。
众人心中一凛。胡匠头骂道：“狗日的！声东击西？还是分兵了？”
林越眉头紧锁。主城门防卫最严，城墙坚固，器械齐全，马贼强攻那里绝非明智。除非他们的目标并非主门，而是想调动城防力量，为再次袭击西北这段相对薄弱、尤其是新旧墙衔接的区域创造机会！
“胡头儿，不能自乱阵脚。”林越沉声道，“主城门自有重兵和城防营主力，沈大人等官员也在那边坐镇，马贼不敢真攻。这浓烟锣鼓，多半是疑兵，意在牵制。我们这里，反而更要警惕！传令下去，所有人各就各位，发射器准备，重点防御新旧墙衔接段和旧墙破损处！再派两个机灵的，绕到内侧，盯着点那处修补的缺口和敌楼附近，谨防有内应或意外！”
胡匠头对林越的判断已然信服，立刻扯着嗓子传达命令。城墙上的兵士、匠役迅速进入战位，弓上弦，刀出鞘，发射器旁的壮丁握紧了拉绳，目光死死盯着城墙外那片空旷地带。
果然，主城门方向的喧嚣持续了约莫两刻钟，便渐渐平息下去，似乎只是小股马贼的骚扰。而西北城墙外的原野，依旧寂静得可怕。
这种寂静比直接的冲锋更让人心头发毛。墙上的守军不敢有丝毫放松，寒风吹得脸颊生疼，握着兵器的手心却渗出了汗。
就在众人精神紧绷到极点时，异变陡生！
一声沉闷的巨响，伴随着砖石坍塌和木料断裂的刺耳声音，紧接着是几声短促的惨叫和惊呼！
“不好！缺口里面塌了！”有人嘶声喊道。
林越和胡匠头心头剧震，拔腿就向那边冲去。只见缺口内侧，原本已经用新砖石和木框架临时加固封堵的墙面，竟然向内坍塌了一大片，露出一个黑黢黢的窟窿！砖石泥土堆了一地，两个正在附近值守的匠役被埋了半截，正挣扎惨叫，另有几人被飞溅的碎石击中，头破血流。
“救人！快救人！”胡匠头眼睛都红了。
众人手忙脚乱地扒开砖石，将受伤的匠役拖出来。万幸，都只是皮肉伤和砸伤，没有性命之忧。但墙上的窟窿触目惊心，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怎么会这样？昨天才砌好的！”胡匠头又惊又怒，检查着坍塌的边缘。只见新砌的砖墙与旧墙体的结合处，出现了明显的裂痕和剥离，而坍塌的核心，似乎源于内部某个支撑点的失效。
林越蹲下身，抓起一把坍塌处的泥土和碎砖，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捡起几块较大的砖石仔细查看断面。他的脸色渐渐凝重。砖石断裂面新鲜，但粘结的灰浆颜色似乎有些异常，不如旁边牢固处均匀，而且他隐约闻到一丝淡淡的、不同于石灰黄土的气味。
就在这时，城墙外，毫无征兆地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和密集的马蹄声！
“马贼来了！正对缺口方向！”垛口处的哨探厉声高呼。
众人抬头，只见黑压压的百余骑，正从远处一片矮树林后蜂拥而出，呈扇形向城墙缺口处猛扑过来！他们显然早有预谋，甚至可能一直潜伏在附近，就等着城墙内部出现变故的这一刻！冲锋的速度极快，目标明确，就是那个刚刚坍塌、尚未封堵的窟窿！
“中计了！”胡匠头目眦欲裂，“狗日的里应外合！是有人搞鬼！”他猛地看向身后，目光扫过混乱的人群，似乎想找出可疑的内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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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越此刻反而异常冷静。内外交困，危在旦夕。缺口必须立刻堵住，否则马贼一旦涌入，这段城墙将瞬间失守，进而威胁整个州城西北！
“胡头儿！组织人手，用一切能用的东西堵缺口！门板、麻袋装土、车辆！快！”林越语速极快，“李墨，立刻去最近的两架发射器，让他们调整方向，集中轰击缺口正前方五十步到一百步的区域，打乱马贼冲锋阵型！其他人，弓弩全力射击！滚木礌石，对准缺口下方！”
命令清晰果断。胡匠头如同找到主心骨，大吼着带人扑向缺口，将附近一切可用的杂物疯狂地往窟窿里填塞。匠役们也知道生死一线，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扛门板、装土袋、推车辆，甚至将堆在墙角的备用砖石也扔过去。
与此同时，两架最近的“石块发射器”在操作手们略带慌乱的调整下，缓缓转向，对准了奔腾而来的马贼洪流。
“装重石！最大分量！”林越亲自跑到一架发射器旁，估算着距离和角度，“拉！听我号令！”
每架发射器旁，二十余名壮丁咬紧牙关，奋力拉拽短臂绳索。抛竿在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缓缓扬起。
马贼越来越近，已能看清他们狰狞的面孔和挥舞的弯刀，马蹄敲打冻土的闷响如撞在守军心头。
“放！”
林越和另一架的操作头目几乎同时嘶吼。
粗麻绳瞬间松弛，两根沉重的抛竿带着雷霆之势猛然回弹！长臂末端的皮兜中，数块五六斤重的棱角石块被巨大的离心力狠狠抛出，在空中划出死亡的弧线，发出骇人的呼啸，砸向马贼前锋！
第一轮齐射，准头依然不佳。大部分石块落在了马贼冲锋队伍的前后左右，激起大片尘土，砸出一个个浅坑。但其中一块歪打正着，正中一名冲锋在前的马贼头目！那沉重的石块带着下坠的力道，结结实实砸在他的胸口和战马脖颈之间，只听“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和战马凄厉的嘶鸣，人仰马翻！附近的几骑也被受惊的战马和滚落的人体绊倒，冲锋势头为之一乱！
“打中了！好！”城墙上一片欢呼，士气大振。
“快！装弹！再拉！”林越顾不上高兴，催促道。
发射器的操作需要时间。马贼虽受挫，但后续队伍在头领的鞭策下，依旧悍不畏死地冲来，距离缺口已不足八十步！箭矢如雨般从城头倾泻，不断有马贼落马，但更多人冲过了箭雨覆盖区。
“发射器！放！”
第二轮石弹再次呼啸而出。这一次，操作手们有了些经验，调整了拉拽力度和角度。石弹的落点明显集中了许多，正好砸在马贼冲锋队伍较为密集的中段！数块大石落入人群，顿时人喊马嘶，一片混乱，冲锋的锋矢阵型被硬生生砸散、阻滞。
与此同时，胡匠头带人拼死堵缺。门板、土袋、破车、砖石所有能找到的东西都被疯狂地塞进那个不断有冷风灌入的窟窿。窟窿在迅速缩小，但还不够牢固。
马贼首领见冲锋被落石打乱，城头箭矢滚石又密，缺口似乎正在被堵上，焦急万分。他赤红着眼睛，挥舞弯刀，驱赶部下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冲进去！他们撑不住了！”
最悍勇的数十骑马贼，冒着箭石，竟真的冲到了墙根下，下马举着简陋的木盾，开始用刀斧猛砍尚未完全堵死的缺口边缘，还有人试图向窟窿里投掷火把！
“倒金汁！滚油！”胡匠头嘶声力竭。
早已准备好的役夫将烧得滚烫的粪汁和少量珍贵的火油混合物，从缺口上方特设的泻口倾倒而下！滚烫恶臭的粘稠液体兜头淋下，墙根下顿时响起一片非人的惨嚎，几个浑身着火的马贼惨叫着翻滚，攻势再次受挫。
但缺口处的压力丝毫未减。砖石松动，土袋被砍破，堵门的车辆被推得摇晃。
林越心急如焚。他知道，单靠物理堵塞和常规防御，很难在短时间内彻底稳固缺口。必须用更激烈的手段，打退这波亡命之徒，赢得彻底修补的时间。
他的目光扫过城墙，忽然落在堆放在发射器附近的一些备用材料上——其中有几袋生石灰粉，是之前试验新灰浆和用来制造烟雾后剩下的。
一个极度危险、却也可能是唯一快速见效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型。
“胡头儿！让人把石灰粉和火油搬到缺口正上方的垛口后面！快！”林越大喊，声音因急切而嘶哑。
胡匠头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眼中闪过狠色：“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几个胆大的匠役迅速将石灰袋和火油桶搬到指定位置。林越亲自指挥，让他们用厚布捂住口鼻，小心地将大量生石灰粉均匀撒在缺口外侧墙根下堆积的杂物和马贼尸体上。
下方马贼不明所以，仍在奋力砍砸。
“倒火油！”
小半桶火油被小心地泼洒在石灰粉覆盖的区域。
“扔火把！”
一支燃烧的火把被奋力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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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火焰瞬间升腾！更可怕的是，生石灰遇火油和下方可能存在的血液、水汽，发生剧烈反应，产生大量高温蒸汽和呛人的白烟，并伴有“噼啪”的爆裂！灼热的气浪和石灰粉混合着火焰，在缺口下方狭窄空间内肆虐！
这一次的威力，远超上次小规模的试验。灼热蒸汽和石灰烟雾瞬间吞噬了缺口附近的马贼，惨叫声比之前更加凄厉可怖。高温甚至引燃了部分木制障碍和尸体，火势蔓延，浓烟滚滚，将整个缺口外部变成了一片死亡地带！
侥幸未死的马贼魂飞魄散，连滚爬向后逃窜。马贼首领见事不可为，部下死伤惨重，又被这前所未见的“妖火毒烟”所慑，终于丧失了斗志，发出撤退的尖厉唿哨。
残余马贼如丧家之犬，仓皇向北逃去，连同伴的尸体都顾不上带走。
城墙上下，一片寂静，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伤者压抑的呻吟。刺鼻的焦臭、石灰味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成功了。又一次，击退了外敌。
但这一次，胜利的喜悦被巨大的疑云和内部创伤所冲淡。胡匠头瘫坐在冰冷的地上，喘着粗气，看着那仍在冒烟的缺口，又看向林越，眼神复杂：“林先生多谢。又救了一次。可是这墙里面，怎么会塌？昨天还好好的！”
林越走到坍塌的窟窿边，忍着刺鼻的气味，仔细检查。他拾起一块从内部崩落的、带着灰浆的砖块，凑到眼前，又掰开一点灰浆，放在鼻尖仔细嗅闻，甚至用舌尖轻轻碰了一下（极其危险，勿模仿），脸色瞬间变得异常难看。
“灰浆有问题。”他缓缓道，声音冰冷，“里面掺了东西，不是我们用的新配方。粘接力很差，而且似乎有遇热或遇潮加速粉化的迹象。”
胡匠头猛地跳起来：“什么？！有人换了灰浆？是谁？！”
林越没有回答，目光缓缓扫过周围惊魂未定、神情各异的匠役和兵卒，最后，望向了州衙方向。刘书办今日，恰好“因公”未曾出现在这段城墙。
城墙之外，马贼已遁。城墙之内，刚刚被烈火和石灰灼烧过的缺口，如同一个狰狞的伤口，不仅暴露了外墙的脆弱，更揭开了潜藏于内部的毒疮。
击退外敌，或许能让州府获得暂时的安稳。但林越知道，真正的风暴，恐怕才刚刚开始。这次里应外合般的坍塌袭击，绝非偶然。有人在用最阴险的方式，不仅要毁掉城墙，更要毁掉他林越，乃至所有支持革新的人。
州府的立足，远比应对明刀明枪的敌人，更加凶险。他必须立刻行动起来，查明真相，揪出黑手，否则，下一次“坍塌”的，可能就不仅仅是砖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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