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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击退外敌,州府安稳(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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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口处余烬未熄,混合着石灰、焦尸与血腥的刺鼻气味弥漫不散。胡匠头瞪着那坍塌的窟窿,又看向林越手中那块带着异常灰浆的断砖,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暴起,终于压抑不住,爆发出怒吼:“查!给老子查!是哪个狼心狗肺的王八羔子干的!老子要活剥了他!”

吼声在空旷的城墙上回荡,带着血仇般的恨意。周围的匠役兵卒皆噤若寒蝉,面面相觑,不少人脸上也露出惊疑与愤慨。城墙是大家的血汗,更是身家性命所系,有人从内部破坏,这比马贼的刀箭更让人心寒齿冷。

林越反倒平静下来,将那截断砖小心地用布包好,递给李墨:“收好,这是证据。”他转向胡匠头,压低声音:“胡头儿,此刻不宜大张旗鼓。内鬼能换掉砌缺口的灰浆,且算准时机引发坍塌配合外敌,绝非一人之力,也绝非临时起意。我们若立刻声张,打草惊蛇,反而可能被反咬一口,或者让真正的黑手藏得更深。”

胡匠头喘着粗气,眼睛通红:“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这口气老子咽不下去!”

“自然不能算了。”林越目光扫过四周,“但得讲究方法。眼下有几件事必须立刻做:第一,稳固城防,彻底修补缺口,绝不能再给外敌可乘之机。第二,救治伤员,安抚人心,阵脚不能乱。第三”他声音更低,“暗中查访。灰浆被换,必然有知情者、经手者。缺口重修是昨日之事,参与的人有限。哪些人负责拌灰?哪些人负责运送?哪些人负责砌筑?灰浆从何而来?与平日所用可有不同?这些,需暗中记下,细细盘查。还有,昨夜至今,有谁行为异常?有谁曾靠近缺口?有谁可能接触过不合规的物料?”

胡匠头渐渐冷静下来,他是直性子,却不笨,尤其涉及工匠行里的龌龊。他点点头,咬牙道:“我明白。拌灰的是老何带的两个徒弟,运浆的是王老三那一组,砌筑是赵老蔫他们几个。都是跟了我好些年的老人他娘的!”他痛苦地抓了抓头发,“老子待他们不薄!”

“先别急着下结论。”林越道,“或许有人被蒙蔽,或许有人被胁迫。当务之急是暗中查证。胡头儿,你找个由头,把那几组人分别叫来,就以加固城防、总结守城得失为由,问问他们昨日修缺口的细节,尤其是灰浆的性状、手感、颜色,与平日可有不同?看看谁神色有异,谁言辞闪烁。我这边让李墨去查物料进出记录,看昨日领用的灰浆原料有无异常,尤其石灰和掺合料。”

两人迅速分派。胡匠头去安抚众人,组织人手清理废墟、准备材料,并“随意”地开始找人“问话”。林越则带着李墨,先去了临时存放物料的棚区。

管理物料的小吏是个胆小怕事的老头,姓钱,此刻正缩在棚角,脸色苍白,显然也被刚才的变故吓得不轻。见林越和李墨进来,慌忙起身作揖。

“钱老伯,莫慌。”林越语气平和,“方才缺口坍塌,恐是灰浆出了问题。我们来查查昨日修补缺口时,领用了哪些物料,尤其是石灰、土、沙和掺合料(砖瓦粉、盐卤)的批次和用量,看是否有人误领了不合用的东西。”

钱老伯抖着手翻开一本油腻的账簿,找到昨日记录,结结巴巴地念道:“昨、昨日修补西北角缺口,领领上等石灰三袋,黄土十筐,细沙五筐,砖瓦粉半袋,盐卤一小罐。都、都是按老何头开的单子领的,跟平时一样啊”

林越接过账簿,仔细查看。记录确实简单,看不出异常。“这些物料,是谁来领的?可曾验看过?”

“是是老何头的大徒弟张栓来领的。验、验看了,石灰是前日新到的那批,土沙也是老样子。”钱老伯道。

“领走后,直接运去缺口工地了?”

“是、是的。用小推车推过去的。”

“中途可有停留?可有他人接触?”

“这小老儿就不知道了。推车出了棚子,就是他们工地上的事了。”钱老伯摇头。

线索似乎断了。林越沉吟片刻,又问:“昨日至今,除了修补缺口的物料,可还有其他人领用过石灰、或类似物料?比如刘书办那边,或其他人?”

钱老伯想了想:“刘书办昨日晌午后,倒是派人来领过一袋石灰,说是说是衙署后院要粉刷墙壁。领条在这里。”他翻出另一张条子。

林越看了一眼,领条上盖着工房的小印,日期是昨日,领取人签名是个不认识的名字。时间在缺口用灰之后。“可还记得来领石灰的人什么样?”

“是个生面孔,二十来岁,瘦高个,说是刘书办新招的帮闲。”钱老伯努力回忆。

林越记下这条信息,虽觉蹊跷(衙署粉墙何必单独来工地领石灰?),但暂时无法深究。他与李墨离开物料棚,又去了灰浆拌和区。

老何正铁青着脸,训斥他那两个参与昨日拌灰的徒弟。见林越过来,老何连忙迎上,急声道:“林先生!胡头儿刚问过话了!天地良心,我老何拌了半辈子灰,从没出过这种岔子!昨日拌那池灰,是看着张栓他们运来的料,都是好的!拌的过程也跟平时一样,绝没有偷工减料或者掺别的东西!可可刚才胡头儿拿来的那坏灰渣子,我看了,那根本就不是我拌出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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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越看向那两个面如土色的徒弟:“昨日拌灰,你们全程都在?可曾离开?灰浆拌好后,是谁运走的?运走前,可有检查?”

大徒弟哆嗦着道:“回、回林先生,我们都在。拌好之后,是王老三他们组的五个人,用木桶挑走的。走之前何师傅还舀了一勺看过,说稠度正好。”

“王老三他们挑走后,中途可曾停留?桶里的灰浆,可有被调换或添加东西的可能?”

两个徒弟面面相觑,摇摇头:“这我们就不知道了。他们挑着就走了,沿着马道直接去缺口那边了。”

看来,问题很可能出在运输途中,或者在砌筑的现场。林越心中有了计较。他安抚了老何几句,让他继续带人准备新的、绝对可靠的灰浆和材料,准备彻底重修缺口。

这时,胡匠头那边也有了进展。他脸色阴沉地将林越拉到一边,低声道:“问过王老三和赵老蔫那两拨人了。王老三说,他们挑灰浆到缺口时,正好碰上刘书办带着两个人在那边‘巡查’,还问了灰浆够不够,墙砌得牢不牢。刘书办走后不久,灰浆桶就放在那儿,他们去搬了几块砖,回来就直接用了。赵老蔫说,砌墙时感觉灰浆似乎比平时‘稀’一点,粘性不足,但想着是新拌的可能这样,也没太在意。他娘的!肯定是刘书办那老狐狸搞的鬼!巡查?他什么时候这么勤快过!”

林越眼神一凝。刘书办的出现,时间点太过巧合。但仅凭此,无法作为确凿证据。刘书办完全可以辩解是关心工程。“还有别的异常吗?刘书办带的那两个人,可有人认得?”

“王老三说有一个有点眼熟,像是以前在街面上混的痞子,另一个不认识。”胡匠头道,“对了,赵老蔫还说,砌墙时好像看到有个人影在附近堆放旧料的地方晃了一下,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有点可疑。”

“堆放旧料的地方”林越若有所思。那里杂乱,确实容易藏人,也容易藏东西。

“胡头儿,你继续带人重修缺口,这次全程盯紧,灰浆从拌和到上墙,不许任何人经手。我让李墨协助你,记录每一个环节。”林越道,“我去旧料堆那边看看,再想想怎么拿到更实在的证据。”

胡匠头点头:“好!这回老子亲自拌灰,亲自砌砖!看谁还能捣鬼!”

林越带着李墨,来到城墙内侧靠近缺口的那片旧料堆放区。这里堆放着不少从旧墙上拆下的破损砖石、朽烂木料、废弃工具等,杂乱无章。两人仔细搜寻,尤其是靠近昨日缺口工地的位置。

李墨眼尖,在一堆碎砖瓦下面,发现了一个被半掩埋的、空了的石灰袋。袋子很新,与工地上常用的麻袋略有不同,质地更细,上面没有任何标记。

“先生,你看!”李墨将袋子挖出来。

林越接过,仔细查看。袋子内侧还沾着些许石灰粉末。他捻起一点粉末,与李墨带来的那包问题灰浆中的石灰成分对比,颜色、细腻度似乎确有细微差别。袋子角落,发现了一点暗红色的黏土痕迹,不像工地上常用的黄土。

“这袋子不是工地上的。”林越沉声道,“这种细麻袋,通常是商铺用来装精细货物的。这红土也不是附近常见的土质。”他小心地将袋子和那点红土样本收好。

“有人用外来的、可能劣质或掺假的石灰,调换了部分好石灰?”李墨推测。

“很有可能。而且,调换可能发生在运输途中,或者灰浆桶暂时存放的时候。刘书办的出现,或许就是为了制造机会,或者分散注意力。”林越分析道,“但这还不够。我们需要找到那个‘替换品’的来源,或者找到经手的人证。”

正思索间,一个瘦小的身影畏畏缩缩地蹭了过来,是工地上一个负责打扫清理的半大孩子,叫狗剩,平时寡言少语。他紧张地看了看四周,飞快地往林越手里塞了个东西,低声道:“林、林先生我我昨天晌午,看见看见刘书办身边那个人,把一袋东西塞进旧料堆里就、就是这个”说完,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跑开了。

人证物证,开始串联起来了。但狗剩只是个孩子,他的话能否作为确凿证据?那红土和石灰袋的来源,仍需追查。

就在这时,一名州衙的皂隶匆匆跑来,对林越道:“林先生,沈通判大人传您立刻去州衙二堂问话。”

林越与李墨对视一眼。该来的,终究来了。刘书办恐怕已经恶人先告状了。

“李墨,你带着这些东西,还有我们的记录,悄悄去找徐老先生,请他暂时保管,没有我的信号,不要轻易拿出来。”林越迅速吩咐,“我去见沈大人。”

州衙二堂,气氛肃穆。沈青岩端坐公案之后,面色沉静如水。下首站着刘书办,还有工房的另外两名书吏。王判官居然也在,捋着山羊胡,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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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越参见沈大人,王大人。”林越躬身行礼。

“林先生不必多礼。”沈青岩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今日西北角城墙缺口坍塌,险酿大祸,虽赖将士用命、先生急智,得以击退外敌,然此事不可不察。刘书办禀报,疑是修补缺口之灰浆有异,或与先生近日推行之‘新灰浆配方’及‘赶工期’有关。本官召你前来,便是要问明情由。你有何话说?”

果然,矛头直指新配方和赶工期。林越心中冷笑,面上却保持平静:“回大人,缺口坍塌,灰浆确有问题。但问题灰浆,绝非学生所推行之新配方。新配方以砖瓦粉、盐卤掺入,旨在增强灰浆密实抗水,学生于非关键墙体验用月余,效果良好,昨日修补缺口,所用正是此配方,本应更为牢固才是。”

“哦?那为何反而坍塌?”王判官插话,语气带着质疑。

“因为有人用劣质或掺假之物料,调换了部分正品石灰,致使灰浆粘结力大幅下降,遇外力则崩解。”林越直视刘书办,“学生已找到部分证据。昨日晌午,有人将一袋外来石灰藏于旧料堆中,其袋上沾有特殊红土。而昨日刘书办恰在灰浆运输途中‘巡查’,其后灰浆即出问题。此外,昨日刘书办曾以衙署粉墙为由,从工地领走一袋石灰,时间蹊跷。学生斗胆请问刘书办,衙署粉墙,何以需单独领取?所领石灰用于何处?可有余剩?刘书办昨日巡查时,可曾见异常人物靠近灰浆桶?”

一连串问题,条理清晰,直指要害。刘书办脸色微变,强自镇定道:“林先生此言何意?莫非怀疑本官?衙署粉墙乃琐事,何须向你交代?本官巡查工地,乃是职责所在!至于什么红土麻袋,本官一概不知!倒是林先生,你推行新法,急于求成,恐怕是所用物料本身就有问题,或是工艺不精,如今事发,便想推卸责任,诬赖他人吧!”

“是否诬赖,一查便知。”林越毫不退让,“敢请沈大人下令,即刻查验工地现存石灰批次,尤其是刘书办昨日领走的那袋石灰可有使用痕迹?再派人按图索骥,查访城中商铺,看近日可有售卖此类细麻袋装石灰、且带有红土痕迹者?也可传唤昨日运输灰浆的役夫、砌筑匠人,分开详询,看证词是否与刘书办所言相符。若学生所言有虚,甘受任何责罚!”

沈青岩目光在林越和刘书办之间缓缓移动。堂上一时寂静。

王判官干咳一声:“沈大人,此事涉及工程质量和官员清誉,不可不慎重。既然双方各执一词,不如暂且搁置,当务之急是稳固城防。细查之事,可容后”

“王大人此言差矣。”沈青岩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城防稳固固然紧要,然内患不除,何以御外?今日有人能换灰浆,明日岂不能开城门?此事必须查清。林先生所请,合情合理。刘书办,你既自认清白,可愿配合查验?”

刘书办额头见汗,支吾道:“下官下官自然愿意。只是衙署那袋石灰,已然用完,袋子也扔了。商铺麻袋,天下何其多,如何查起?那些役夫匠人,畏惧林先生之势,证词恐不可信”

“哦?石灰用完,袋子扔了,倒是干净。”沈青岩淡淡道,“无妨。本官这就派人,依林先生所言,逐一核查。在查明之前,刘书办,你暂卸工房修城钱粮稽核之职,由吴吏暂代。林先生,你与胡匠头,全力负责缺口重修及城防整固,一应物料支用,直接报与吴吏及本官。你二人,可有异议?”

这是明显的暂时停权隔离审查。刘书办脸色煞白,还想争辩,沈青岩已摆摆手:“不必多言,退下吧。林先生留下。”

刘书办怨毒地瞪了林越一眼,踉跄退下。王判官也讪讪告辞。

堂内只剩沈青岩与林越二人。

“林先生,”沈青岩目光如炬,看向林越,“你可知,若你今日证据不足,或查无实据,便是诬告上官,干扰工程之罪?”

林越躬身:“学生知道。但学生更知,城墙安危,系于一砖一浆。今日不查,他日必酿大祸。学生愿以性命担保,所言非虚。”

沈青岩凝视他片刻,缓缓点头:“本官信你。不仅因你方才条理清晰,更因这数月来,你于工程之用心、于革新之实效、于危局之担当。刘书办之事,本官早有风闻,只是未有实据。此次,你既已揪住尾巴,便一查到底。本官会给你支持。但你要记住,此事恐非刘书办一人所能为,背后或有关联。你行事需更加谨慎,保护好人证物证。重修缺口,不容有失。州府安稳,内外皆需固守。”

“学生明白!谢大人信任!”林越心中一暖,郑重应道。

走出州衙二堂,寒风扑面。林越知道,真正的较量,从明面转入了更复杂的暗处。沈青岩的支持是一把尚方宝剑,但也让他更加暴露在对手的视线之下。刘书办及其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绝不会善罢甘休。

但无论如何,州府,在这接连的危机中,暂时安稳了下来。城墙虽然带伤,却依旧矗立,扞卫着城内万家灯火。而林越,这个来自异乡的“技术协理”,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中,不仅证明了自己的价值,更赢得了州府真正核心人物有限的、却至关重要的信任。

立足州府,不光要有技术,更要有在漩涡中生存、并试图拨正航向的勇气与智慧。下一章,或许就该是收集证据,揭露黑幕,让正义得以伸张了。但林越清楚,这条路,注定不会平坦。他握紧了袖中那截染着红土的麻绳头,目光望向西北角城墙的方向。那里,胡匠头应该正带着人,挥汗如雨地重建着坍塌的缺口,也重建着人们对这座城墙、对这个世道的些许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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