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衙二堂的较量暂时落下了帷幕，但余波远未平息。刘书办被暂卸了修城钱粮稽核的职权，虽未正式定罪，却已是惊弓之鸟，行事收敛了许多，整日阴沉着脸。他经营多年，在工房乃至州衙其他部门自有盘根错节的关系，明面上不敢再与林越、胡匠头为难，暗地里的窥伺与怨恨，却如冬日井口的寒气，丝丝缕缕，无处不在。
林越心知肚明。沈青岩的支持是有条件的，那就是他必须拿出更多实绩，同时将刘书办的问题查实钉死。城墙缺口在胡匠头亲自督工、林越全程监控下，以最快的速度、最严格的标准重新修筑完毕，新墙体甚至比周围更加坚固。城防营增派了兵士加强这一段的巡守，“石块发射器”也成了常备守具，匠役们操作愈发熟练。
外部的威胁似乎随着冬日严寒的加剧而暂时蛰伏，但州城内部，经此一连串变故，一种对于物资储备、特别是粮食安全空前关注的气氛，开始弥漫开来。先是知府大人听闻城墙险情后，过问起州仓存粮；接着，民间因战事恐慌，出现了小规模的购粮囤积，米价有了轻微波动；连沈青岩召见林越时，也不经意间提了一句：“城防固，然民心稳，首在仓廪实。今岁秋粮已入，州仓管理，亦是重中之重。”
说者或许无意，听者却留了心。林越意识到，城墙工程接近尾声，自己在州府层面的“技术协理”角色即将告一段落。若想继续在此立足，发挥影响，必须找到新的、同样切中时弊的切入点。仓储管理，尤其是粮食储存中的防霉防蛀、通风防潮，这个时代普遍存在的难题，或许正是下一个舞台。
这个念头并非空穴来风。在“第一坊”时，他就曾改进过储存棉花和少量粮食的方法，只是规模小，未成体系。而州仓，动辄存储数万石粮秣，关系一城命脉，其管理更是粗放与陈规陋习并存。若能在此有所建树，其意义和影响，绝不亚于修筑一段城墙。
他没有贸然行动，而是先让李墨通过徐老先生等关系，侧面了解州仓（常平仓）的基本情况：仓廪形制、管理制度、日常损耗（俗称“雀鼠耗”及霉烂折损）、主管官吏背景等等。同时，自己也借着协助沈青岩处理修城善后事宜的机会，偶尔路过州仓外围，观察其建筑布局。
初步了解的情况不容乐观。州仓多为传统的“廒房”式建筑，高大阴森，通风主要依赖高处狭小的气窗，地面虽铺木板防潮，但效果有限，尤其在江南潮湿气候下，底层粮食极易受潮霉变。管理上，积弊甚多。仓吏世代相袭，盘剥克扣、虚报损耗、以次充好几乎是公开的秘密。所谓的“雀鼠耗”，往往成了他们中饱私囊的遮羞布。主管州仓的是一位姓王的老仓大使，据说与刘书办沾亲带故，是个油滑剔透的老吏。
直接提出改造州仓，无异于捅马蜂窝。林越决定依旧采取迂回策略，先找一个“示范点”。
机会很快自己送上门来。这日，沈青岩召林越议事，除了询问城墙修补最终进展，还提及一事：“城西驻有‘振威营’一哨兵马，专责西门及西北角防务。其营中粮仓窄小陈旧，去岁存粮霉坏不少，营官抱怨多次。今岁冬粮已拨付，营官生怕再出纰漏，求到州衙，想请人看看，能否稍作整饬，减少损耗。本官思及你于工程物料、防潮防腐似有心得，此事虽小，却关系军心稳定，你若有暇，可前去查看一番，有无简易改善之法。”
振威营！这正是理想的试验田！规模不大（一哨人马约百余人，存粮不过数百石），属于军方，与州衙文吏系统相对独立，且需求迫切。做好了，是惠军稳防的功劳，也能积累经验，更可作为一个成功案例，为后续推动更大的变革铺路。
“学生愿往。”林越毫不犹豫地应承下来。
次日，林越带着李墨，由州衙一名小吏引着，来到城西振威营驻地。营盘不大，但规整肃杀。接待他们的是个姓赵的哨官，三十来岁，面色黝黑，手掌粗粝，一看便是行伍出身，言语直接：“林先生是吧？沈大人举荐的。俺老赵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就一件事，粮仓存不住粮，去年烂了好几十石，兄弟们心疼得直骂娘！今年说啥也不能再糟蹋了！您要有法子，尽管说，只要管用，俺们全营兄弟听您吩咐！”
林越喜欢这种干脆。在赵哨官带领下，他们来到营房后侧的一排低矮仓房前。仓房是旧民房改造的，砖木结构，低矮潮湿，窗户狭小，光线昏暗。一开门，一股混合着霉味、米糠味和泥土味的浊气扑面而来。里面堆着装满粮食的麻袋，直接码放在泥土地上，仅在最底层垫了些破木板和草席。墙角可见明显的返潮水渍，一些麻袋底部已经出现霉斑。
“就这条件。”赵哨官无奈道，“也知道该垫高、该通风，可营里经费紧，人手也缺，以前提过修仓，上头总是推诿。弟兄们只能尽量勤翻晒，可秋冬阴雨多，晒也晒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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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越仔细查看了仓房结构、朝向、周围地势，又询问了平日管理细节，心中大致有了方案。改造不能大动干戈，需就地取材，因陋就简，重在实用。
“赵哨官，粮仓问题，主要在‘地潮’和‘气闷’。”林越解释道，“粮食怕湿怕热，地面直接返潮，麻袋捂着不透气，自然霉变生虫。。不用大修地面，只需在现有地面上，用营里常见的砖石、木板，搭建一层‘架空地板’。地板离地一尺左右，下面架空，空气流通，潮气就上不来。地板缝隙可稍大，便于通风。。现有窗户太小，可在前后墙对应位置，增开几个‘通风孔’，位置要高，形状像倒置的漏斗，外小内大，既保证空气对流，又能防雨防鼠。。粮食不能直接贴墙堆，需离墙半尺以上。麻袋堆码时，采用‘工字形’或‘井字形’，留出通风道。还可制作一些中空的竹筒或木架，插入粮堆深处，帮助内部透气。”
赵哨官听得连连点头：“听着在理！不费大钱，用的也都是现成东西！这架空地板、通风孔，咱们自己就能弄！”
“正是此意。”林越笑道，“我可画出详细图样，标注尺寸要点。赵哨官找几个灵巧的兵士，按图施工即可。此外，日常管理也需注意：勤查仓，发现温升或湿气重，及时翻动通风；晴天择时开窗透气；仓内可放置些生石灰袋吸潮，定期更换。若有条件，存粮前，可将少量花椒、艾草等具有驱虫效果的草木，用布包好置于粮堆中。”
“好！好！”赵哨官大喜，“林先生真是解了俺们大难题！俺这就安排人手，今天就开工！李兄弟，麻烦你把图样画仔细些！”
李墨当即取出炭笔和纸，在林越的指点下，绘制简易的架空地板结构图、通风孔详图、粮堆码放示意图。林越则亲自示范，用几块砖和木板，现场搭了一个小模型，讲解关键要点。
振威营的兵士们听说有法子保住口粮，干劲十足。赵哨官亲自督工，挑选了十几个以前干过泥瓦木匠活的兵卒，按照图样，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拆下来的旧门板、营里废弃的砖石、甚至结实的树枝都成了材料。林越和李墨在现场指导，解决具体问题。
不过三日功夫，两间仓房的改造便初步完成。泥土地上立起了一排排整齐的砖垛，上面铺着厚实的木板，形成平整的架空层。前后墙上，新开的漏斗形通风孔排列整齐，室内光线和空气流通明显改善。新运来的粮袋，按照“井字形”码放在架空地板上，离墙、离地，层层通风。墙角放置了几袋生石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石灰味和木材清香，以往的霉浊气息一扫而空。
赵哨官和兵士们走进改造后的仓房，顿觉敞亮干爽，一个个喜笑颜开。“这下好了！再也不用担心粮食发霉了！”“林先生这法子，看着简单，真管用！”
林越叮嘱了日常维护要点，又留下一些艾草花椒包，便与赵哨官告辞。赵哨官千恩万谢，直说改日要向上峰为林先生请功。
振威营粮仓改造成功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很快在城西驻军和附近街巷传开。一开始只是小范围议论，但随着改造后的粮仓安然度过几次阴雨天气，内部粮食保持干燥，再无霉变迹象，赞誉之声便多了起来。连振威营的上峰，守备衙门的官员，也有所耳闻。
这一日，沈青岩处理完公务，信步来到州衙后园，恰逢王判官与另一位同僚在亭中闲谈，话题正引到振威营粮仓。
“听闻那林越，不过略施小技，以砖木架空，开凿风孔，便使营仓积弊顿解。此子倒真是个有心人，于琐碎处亦能见功夫。”那位同僚道。
王判官却捻须冷笑：“雕虫小技耳。仓储重地，自有祖宗法度。岂能因一时之便，擅改规制？况且，州仓乃国帑重器，岂是营仓可比？若人人皆凭己意改动，成何体统？刘书办前车之鉴不远啊。”（他刻意将刘书办获咎与“改动”联系起来，用心险恶。）
沈青岩缓步走近，二人忙起身见礼。沈青岩淡淡道：“祖宗法度，亦需与时俱进。营仓改制，省粮稳军，便是大功。至于州仓”他目光扫过王判官，“确有积弊，若能去腐生新，节省国帑，惠及百姓，便是大善。王大人以为然否？”
王判官面色微僵，讪讪道：“大人所言极是只是，州仓关系重大，牵涉颇多，恐不易为。”
“事在人为。”沈青岩不再多言，转身离去。他心中已有计较。
几日后，沈青岩再次召见林越。这一次，地点不在二堂，而在他的书房，气氛更为随和。
“振威营之事，做得不错。赵哨官来了谢帖，守备衙门也有嘉许。”沈青岩示意林越坐下，“可见实用之学，小能解营伍之困，大或可利州郡之政。”
林越谦道：“大人过誉。学生只是因地制宜，做些微末改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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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末改进，聚沙成塔。”沈青岩话锋一转，“州仓积弊，由来已久。王仓大使年老昏聩，其下胥吏勾结盘剥，虚耗严重。去岁核报损耗竟高达一成五！其中多少是雀鼠所食，多少是霉烂变质，又有多少是入了私囊？”他语气转冷，“本官早有整顿之心，然牵一发而动全身，且仓储技术确有局限，即便换了清廉之人，若存储之法不改，损耗依旧难免，反予人口实。”
他看向林越，目光炯炯：“你于振威营所行之法，虽简，却暗合防潮通风之理。本官欲在州仓试行革新，然不可操之过急。你可愿先替本官做两件事？”
“请大人吩咐。”
“第一，将你改良仓储之法，系统整理成文，绘图说明，力求浅显易懂。不仅包括营仓所行之法，亦可拓展思虑，针对州仓更大规模、更长期储存，有无进一步改进之策？比如，不同粮种（米、麦、豆）储存是否有别？如何更有效防虫？如何监测粮堆内部温湿度？”
“第二，”沈青岩声音压低，“州仓管理混乱，账目不清。本官需要更确切的底层实情。你与李墨，可借‘学习观摩’或‘探讨储粮技术’之名，设法接触州仓底层仓丁、杂役，了解实际运作、损耗细节、胥吏盘剥手段。此事需隐秘谨慎，勿要打草惊蛇。你可能做到？”
林越心潮微动。沈青岩这是要双管齐下，技术与管理整顿并行，而且给了自己一个深入核心、参与州府实务的绝佳机会。风险固然有，但机遇更大。
“学生定当尽力！”林越起身，肃然应道。
从沈青岩书房出来，林越感到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但脚步却更加坚定。推广仓储技术，已不仅仅是一项技术活，更成了撬动州府陈腐积弊的一根杠杆。通风防潮，不仅要通粮仓之气，更要通这衙门里淤积的风气。
他知道，王仓大使乃至其背后的刘书办残余势力，绝不会坐视。粮仓里的老鼠，不仅吃粮食，更会疯狂地撕咬任何试图端掉它们老窝的人。
但有了沈青岩的明确支持，有了振威营的成功范例，林越心中底气足了不少。他回到临时住处，立刻与李墨商议，分头行动：李墨负责根据回忆和观察，结合前世知识，系统撰写《简易仓储防潮通风法》，并绘制详细图解；林越则开始筹划，如何以“请教”、“交流”的名义，不引人怀疑地接触州仓的底层人员。
州府的天，依旧阴沉寒冷。但一场关于粮食、关于利益、关于陈旧与新生的无声较量，已经在高高的仓廪阴影下，悄然拉开了序幕。这一次，林越要面对的，可能不再是明刀明枪的马贼，而是更加狡诈、隐藏更深、关系网更密的“仓中硕鼠”。而他手中的武器，是看似不起眼却关乎民生的技术，是沈青岩赋予的有限权柄，更是他自己一步步积累起来的、于细微处见真章的“实用”信誉。
推广之路，注定不会比修城墙轻松。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只能披荆斩棘，一路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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