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岩的书房门窗紧闭,炭盆里的火光映照着摊在桌上的几张图纸。林越站在一旁,李墨侍立,两人都有些紧张地等待着通判大人的评判。
这几张图,便是林越和李墨耗费数日心血,结合振威营经验与前世记忆,整理出的《州仓储粮改良示意图》与《损耗稽核要略》。图纸画得极细致:如何将高大廒房内部改造出多层架空通风仓板,如何合理设置高低错落的对流气窗与拔气烟囱,如何规划粮堆码放以利检查和通风,甚至还有简易的“探温竹竿”与“验湿土埋法”示意图。文字部分则详细说明了不同粮种的储存要点、防虫配料(如除虫菊、烟叶末、草木灰的运用)、日常巡查制度以及基于进出记录与实地抽检相结合的损耗核查思路。
沈青岩看得很慢,手指不时在图纸某处轻轻叩击,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书房里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良久,他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林越脸上,缓缓道:“图绘得清楚,理说得明白。尤其这‘架空仓板’与‘高低气窗’之设,颇得通风除湿之要。损耗稽核之法,虽显繁琐,却切中胥吏虚报之弊。看来,你在振威营并非侥幸成功,确是深思熟虑。”
林越心中一松:“大人过誉。仓廪之政,学生亦是边学边想,纸上谈兵居多,还需实践检验。”
“纸上谈兵,亦需有章法。”沈青岩将图纸小心卷起,“你既有章法,本官便予你实践之机。王仓大使称病告假已有数日,州仓日常暂由其副手及几个老吏维持,正是厘清底细、尝试改进之时。然,州仓不比营仓,牵涉钱粮巨万,各方眼睛都盯着。大刀阔斧,必引反弹。本官之意,徐徐图之。”
他起身踱步:“你与李墨,明日起,便以‘核查修城物料账目涉及仓储部分’为名,进驻州仓。此为公事,旁人难置喙。进去之后,先莫提改造,首要之事,是摸清底数。各廒房实际存粮几何?与账册差额多少?储粮现状究竟如何?哪些仓廪问题最重?那些仓丁、斗级(量粮小吏)、杂役中,谁尚可救药,谁已同流合污?这些,需你们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仔细分辨。”
林越和李墨肃然点头。
“待底数稍清,再择一二问题最突出、又相对偏僻的廒房,试行改造。”沈青岩继续道,“就用你图上这些法子,选最简单的做起。所需物料,可先从修城工地余料中调用,或报与吴吏,从小额杂项中支取,避开仓吏经手。工匠亦从工地抽调可靠之人,由胡匠头选派。记住,动作要小,见效要快,过程要记录详尽。做出样子,有了实绩,才好在更大范围说话。
这是典型的“试点先行、以点带面”策略。林越深以为然:“学生明白。定当谨慎行事,务必使试点成功。”
“此外,”沈青岩目光锐利,“刘书办虽暂离,其党羽未清。王仓大使此番‘称病’,恐是避风头,亦是观望。你等在仓中,务必言行谨慎,勿授人以柄。若有紧急或为难处,可让李墨直接来寻本官。去吧,此事若成,于国于民,功莫大焉。”
走出州衙,寒风扑面,林越却觉得心头火热。整顿州仓,这可是直接参与州府核心政务的机会,远比修城墙更深入权力与利益的漩涡中心。
次日一早,林越与李墨便带着州衙出具的公文,来到了位于城东的州仓。仓区占地颇广,一排排高大的廒房如同沉默的巨兽伏在地上,青灰色的墙壁显得厚重而阴森。门口几个老仓丁正缩着脖子晒太阳,见两人走来,尤其看到李墨手中的公文,懒洋洋地起身,其中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慢吞吞进去通报。
等了约一刻钟,一个穿着半旧吏服、面皮焦黄、眼珠转动的中年人才迎出来,自称姓孙,是仓副使。他脸上堆着笑,眼神却带着审视:“哎呀,林先生,李书办,有失远迎!沈大人早有吩咐,说是核查修城物料账目?咱们仓里确实有些木料、石灰的进出记录,已备好了,二位里边请,里边请。”
孙副使将两人引到一间狭小昏暗的办事房内,桌上果然摆着几本账册。他热情地倒上劣茶,便站在一旁,似要“陪同协助”。
林越心知这是监视。他也不急,与李墨装模作样地翻看账册,不时问些无关痛痒的问题,比如某批石灰入库日期、经手人是谁。孙副使对答如流,显然早有准备。
看了一个多时辰,林越合上账册,笑道:“孙副使,账目清晰,有劳了。只是沈大人交代,还需看看实物存储情形,与账册是否相符,也好回禀。不知可否带我等去廒房看看?顺便也看看仓中储粮的大致情形,回去也好向大人禀明州仓现状。”
孙副使脸上笑容微僵:“这个林先生,仓廪重地,向来不许闲杂人等擅入。况且如今王大使告病,下官也不敢擅专啊”
“孙副使言重了。”林越语气温和却坚定,“我等乃奉沈大人之命公干,核查物料亦是职责所在。若觉不便,我可再向沈大人请一道手令。只是如此一来,倒显得孙副使不便配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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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副使脸色变了变,权衡片刻,挤出一丝笑:“林先生哪里话,既然是沈大人之命,自然方便,方便。只是仓内地滑梯高,二位小心脚下。请随我来。”
他叫上一个手持名册、负责记录的各廒“看仓人”,领着林越二人进入仓区。一进廒房区,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陈粮、霉味和尘土的气息便浓郁起来。廒房高大,内部却昏暗,仅靠高处几个小气窗透入微弱光线。粮袋堆积如山,直接码放在铺着木板的泥地上,许多麻袋底部颜色深暗,靠近墙根的更是可见大片霉斑。空气凝滞沉闷,呼吸都有些不畅。
孙副使一边走,一边指着粮堆介绍:“这是甲字廒,存的是去岁秋粮,都是上好的粳米那是丙字廒,存了些陈麦”
林越和李墨仔细观察,默记于心。他们注意到,仓内管理极为粗放,粮堆码放杂乱,几乎不留检查通道。看仓人一脸麻木,对明显的霉变视若无睹。孙副使的解说也是含糊其辞,问及具体某廒存量、损耗情况,便推说账册上有,或要问具体看仓人。
走到一处位于角落、编号“辛字”的廒房时,林越停下了脚步。这间廒房比其他更显破旧,门口堆着些散落的坏粮和杂物,气味也格外刺鼻。
“孙副使,这间廒房似乎问题不小?”林越问道。
孙副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掩饰道:“哦,辛字廒啊,这里地势最低,往年就有些返潮,存的是些次等杂粮,准备年后发济贫用的,所以疏于打理了些。”
林越点点头,不再追问,却在心中给这“辛字廒”打上了重点标记。
一圈转下来,已是午后。林越谢过孙副使,与李墨离开。回到临时住处,两人立刻将所见所闻详细记录:各廒大致状况、管理疏漏、可疑之处,尤其是辛字廒的异常。
“孙副使显然有所隐瞒,且仓中积弊已深,上下勾连,绝非一日之寒。”李墨低声道,“先生,我们当真要从这里入手?”
“越是污秽处,打扫干净了,才越显功效。”林越目光坚定,“沈大人要试点,这辛字廒位置偏僻,存放的又是‘次等杂粮’,关注度低,正是最好的试验田。而且,孙副使对此处的紧张,恰恰说明这里可能藏着更多问题。我们便从这里打开缺口。”
接下来几日,林越和李墨每日都去州仓“核查账目”,态度客气,并不急切。他们开始有意识地避开孙副使,与那些底层仓丁、杂役搭话,帮忙搬点轻东西,递碗热水,闲聊几句家常,偶尔不经意地问起仓里辛苦、粮食好坏。起初,这些仓丁杂役十分警惕,言语谨慎。但见林越二人并无官架子,也不查问他们什么,只是闲聊,渐渐便放松了些。尤其是一个叫老耿的仓丁,五十多岁,背有些驼,沉默寡言,但做事一丝不苟,林越注意到他每次巡查经过辛字廒时,眉头总会不自觉地皱紧。
这日,林越见老耿独自在仓区角落清扫,便走过去,递上一块干净的汗巾。“耿伯,擦擦汗。这仓里灰尘大,您老多注意身体。”
老耿愣了一下,接过汗巾,低声道了句谢。
林越顺势蹲下身,帮他归拢散落的扫帚,仿佛随口问道:“耿伯在仓里有些年头了吧?我看您对各处都熟。”
老耿闷声道:“三十八年了。”
“那是老前辈了。”林越叹道,“仓里这么大,管起来不容易吧?尤其像辛字廒那边,听说地势低,更费心。”
老耿的手微微一顿,看了林越一眼,眼神复杂,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摇摇头,什么也没说,继续低头扫地。
林越知道不能急,也不再追问,起身离开。但他注意到,老耿那欲言又止的神情,显然心中有事。
突破口在几天后意外出现。那日午后,林越正在办事房核对一些无关紧要的旧档,忽听外面传来一阵压抑的争吵声。他走到窗边看去,只见孙副使正在斥责老耿,似乎是因为老耿在清扫时,“不慎”将几袋堆在辛字廒门口、明显已经霉烂生虫的坏粮扫到了显眼处。
“老东西!眼睛瞎了?堆在那里的东西也是你能乱动的?冲撞了贵人怎么办!”孙副使声色俱厉。
老耿佝偻着背,低着头,双手紧握着扫帚,一言不发,但脖颈上的青筋却微微凸起。
“孙副使,何事动怒?”林越推门走了出去,语气平和。
孙副使见是林越,立刻换了副面孔,笑道:“没什么大事,这老东西毛手毛脚,冲撞了林先生清静。我这就让他收拾干净。”
林越看向那几袋坏粮,又看了看沉默的老耿,心中了然。他走到坏粮旁,用脚轻轻拨开麻袋口,里面霉变虫蛀的情形触目惊心。“这些粮食怕是早已不能食用了吧?堆在这里,既碍事,也容易染及其他好粮。耿伯将其扫出,虽方法欠妥,本意或是好的。孙副使何必苛责?”
孙副使脸色有些难看:“林先生有所不知,这些这些是待处理的陈粮,自有处置章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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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不知是何章程?堆置此处多久了?”林越追问。
“这总有专人处理,下官也不甚清楚。”孙副使支吾道。
林越不再逼问,转向老耿,温言道:“耿伯,这几袋粮既已坏透,堆在此处确非良策。不如您辛苦一下,将其搬到那边空地,暂作遮盖,免得滋生虫鼠。可好?”
老耿抬头看了林越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闷闷地“嗯”了一声,默默开始搬动粮袋。
孙副使还想说什么,林越已转身回了办事房。
傍晚收工时,林越故意磨蹭了一会。仓丁杂役们陆续散去,只见老耿还在慢慢收拾工具。林越走过去,低声道:“耿伯,今日之事,委屈您了。”
老耿动作顿了顿,没抬头,却低声道:“那几袋粮在辛字廒门口堆了快半年了。里面不止那几袋。”
林越心中一震,也压低声音:“辛字廒里,到底有多少坏粮?”
老耿终于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痛楚与无奈:“辛字廒地势最低,墙根早就渗水,王大使和孙副使他们把许多受潮的、掺沙的、甚至是别处廒房报损替换下来的坏粮,都悄悄移进去,混在一起,账上却还按好粮算。这些年不知道烂了多少,又被他们偷偷运出去多少。我看不过眼,说过两次,便被调去看守最破的廒房,工钱也常被克扣。林先生您是个好人,但这事您管不了,也别管,惹祸上身啊!”
真相远比想象的更触目惊心!这已不仅仅是管理不善,而是有组织的贪腐,蛀空国帑!
林越深吸一口气,郑重道:“耿伯,谢谢您告诉我这些。粮食是百姓血汗,也是国家根本,不能任由硕鼠糟蹋。此事我已知晓,定会设法处置。请您暂且忍耐,莫要声张,也保护好自己。”
老耿看着林越年轻却坚定的脸庞,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重重点了点头,佝偻着背,慢慢消失在暮色中。
林越立刻找到李墨,将老耿所言尽数告知。两人都意识到事态严重,也明白辛字廒不仅是技术改良的试点,更可能成为揭开贪腐黑幕的突破口!
“必须立刻禀报沈大人!”李墨急道。
“不,再等等。”林越目光闪烁,“仅有老耿一面之词,证据不足。沈大人需要的是能钉死他们的实据。我们不是要查辛字廒吗?就以‘试点改良’的名义,申请清理、整顿辛字廒!光明正大地进去,将里面到底有多少坏粮、账实差距多大,查个水落石出!同时,开始我们的改良试验。技术革新与反腐肃贪,双管齐下!”
李墨眼睛一亮:“好计!可孙副使他们会同意清理辛字廒吗?”
“由不得他们不同意。”林越冷笑,“我们奉的是沈大人之命试点改良,择址自然要选问题最重、最需改进之处。孙副使若阻拦,便是心虚。我这就起草条陈,请沈大人正式下令,清理整顿辛字廒,试行仓储新法!”
建立州府粮仓,储备粮食,不仅要建起遮风挡雨的屋舍,更要筑起一道抵御贪婪与渎职的堤坝。林越知道,清理辛字廒,将是一场硬仗,可能会掀起更大的风浪。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州府立足的第二步,已然踏入了最泥泞的深水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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