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理整顿辛字廒的条陈递上去不到两日，沈青岩的批复就下来了，干脆利落：“准。着林越、李墨会同吴吏，督率可靠工匠，即日清理辛字廒，核查存粮，试行新法。一应所需物料人工，凭此令调拨。孙副使及仓中吏员，须尽力配合，不得延误阻挠。”
命令上加盖了通判印信，措辞强硬。林越拿到手令，心知沈大人这是要快刀斩乱麻，趁着王仓大使“病”着，孙副使势孤，一举打开局面。
他立刻找来胡匠头，从修城工地抽调了二十名踏实肯干、口风又紧的泥瓦匠、木匠，由胡匠头亲自带队。又让李墨拿着手令去找吴吏，调拨一批木板、砖石、石灰、以及少量铁钉等物。吴吏如今暂代部分钱粮稽核，对沈大人整顿仓务的决心心领神会，办事格外痛快。
次日一早，林越、李墨带着胡匠头和二十名工匠，浩浩荡荡来到州仓。孙副使早已得了信，脸色灰败地站在辛字廒前，身边只跟着两个心腹仓吏，眼神闪烁不定。
“孙副使，沈大人手令在此。辛字廒积弊已久，亟待清理整饬，并试行仓储新法。还请孙副使行个方便，调派些仓丁杂役，协助搬运清点。”林越将手令展开，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孙副使眼角抽搐了几下，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既是沈大人钧令，下官自当全力配合。只是辛字廒内存粮杂乱，清理起来恐费时日，且难免有些损耗折减，这账目”
“账目之事，自有吴吏会同李墨，据实记录，一笔笔理清。”林越打断他，“孙副使只需派人协助即可。开始吧。”
孙副使碰了个软钉子，只得挥挥手，让身边一个仓吏去叫了七八个仓丁杂役过来，其中就有老耿。老耿看到林越和胡匠头带来的阵势，低着头，嘴角却微微扯动了一下。
辛字廒厚重的大门被缓缓推开，更浓烈的霉烂气味扑鼻而来，即使站在门口的人也忍不住掩鼻。廒房内昏暗，借着门口和几个破气窗透入的光线，只见里面粮袋堆积如山，但码放得歪斜杂乱，许多麻袋破烂不堪，露出里面颜色可疑的粮食，地面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和散落的谷粒，墙角水渍斑斑，甚至长出了暗绿的苔藓。
“我的老天爷”连见多识广的胡匠头也倒吸一口凉气，“这他娘的是粮仓还是垃圾堆？”
林越面色沉静，指挥若定：“胡头儿，带人先清理出一条通道。李墨，你带两个人，负责记录。所有粮袋，无论好坏，逐一搬出，在廒外空地分类堆放：完好的、轻微霉变的、严重霉烂生虫的、以及明显掺沙石杂物的。每一类都要过秤计数，记录在案。老耿，您经验老到，烦请您带几位仓丁兄弟，帮忙辨认、分类。”
老耿应了一声，立刻带着几个平日里还算老实的仓丁上前帮忙。孙副使和他那两个心腹想靠近记录，却被胡匠头手下的工匠有意无意地隔开。
清理工作如火如荼地展开。一袋袋粮食被搬出，分类，过秤。场面令人触目惊心。真正完好可食的粮食不足三成，大部分都有不同程度的霉变，严重霉烂生虫、甚至板结成块的占了近四成，还有不少袋子里明显掺入了沙土、谷壳等杂物，以次充好。
随着清理深入，在粮堆深处和墙角，还发现了更多“秘密”，只在表面铺了薄薄一层粮食；有些粮袋底部被人为划破，粮食早已漏光，只剩空壳；更有一处墙角，地面木板腐朽塌陷，下面竟然是一个渗水坑，泡烂的粮食和污水混在一起，发出恶臭。
李墨的记录簿上，数字触目惊心，与州仓账册上辛字廒的“存粮数”天差地别。孙副使在一旁看着，脸色由白转青，额头冷汗涔涔。他几次想凑近说些什么，都被林越以“公务繁忙”为由挡开。
清理持续了整整三天。当最后一袋“粮食”（实为沙土）被搬出过秤后，辛字廒内部终于露出了真容：地面多处腐朽，墙根严重渗水，空气污浊不堪。
实据如山！辛字廒的贪腐黑幕，已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林越让李墨将整理好的清点记录、分类数据、以及现场发现的种种舞弊痕迹（如沙土袋、渗水坑等）详细写成禀帖，连同沈青岩的手令副本，火速呈报。他自己则和胡匠头，开始了辛字廒的改造。
“地面全部撬开，铲去浮土，挖深一尺，铺上碎石垫层，再覆以厚灰土夯实。墙面渗水处，内外开挖导水沟，内墙用新配的防水灰浆（掺了更多桐油和砖瓦粉）抹平。然后，搭建架空仓板。”林越指着草图讲解，“架空层要更高些，离地至少一尺半，留出充足通风空间。仓板用厚实木板，缝隙稍大。前后墙对应位置，各开四个大通风口，加装可启闭的百叶木窗，防雨防鼠。屋顶也检查一下，该补的补。”
胡匠头领命，带着工匠们热火朝天地干起来。这些活计对他们来说驾轻就熟，材料又充足，进度极快。林越则不时指导细节，尤其注重防潮和通风节点的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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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造期间，沈青岩亲自来过一次，只站在廒外看了看清理出的如山坏粮和忙碌的工地，沉默良久，对林越只说了一句：“放手去做，一应后果，本官承担。”给了林越最大的定心丸。
孙副使及其党羽如热锅上的蚂蚁，却不敢再明着阻挠，只能暗中窥探，惶惶不可终日。
十日后，辛字廒改造初步完成。原本破败阴暗的仓房焕然一新：地面干燥平整，新铺的灰土还在散发淡淡气味；墙面洁白（新抹灰浆），墙根导水沟清晰；离地一尺半的架空仓板整齐稳固，走在上面略有弹性，下面空气流通；前后墙新开的百叶通风口光线充足，可随时调节；屋顶也修补妥当。
林越又指导工匠制作了一批中空带孔的竹制“通风筒”和简易的“测温竹竿”（插入粮堆，一段时间后抽出凭手感判断内部温度），并准备了大量生石灰吸湿包、艾草驱虫包。
接下来，是将分类后尚可挽救的粮食（主要是轻微霉变经晾晒处理后）重新入库。这次，严格按照新规：粮袋先在廒外晾晒场彻底通风晾晒，检查无误后，才搬运入库。入库时，粮袋码放在架空仓板上，离墙半尺，堆成整齐的“井”字形，每堆之间留出通道，粮堆中插入通风筒。墙角、粮堆间隙放置生石灰包和艾草包。所有过程，李墨详细记录，胡匠头亲自监督。
当最后一袋粮食码放妥当，崭新的辛字廒大门缓缓关闭。仓内光线明亮，空气流通，干燥洁净，与十日前那地狱般的景象判若两处。
胡匠头拍拍手上的灰，咧嘴笑道：“林先生，这活儿干得痛快！这才像个存粮食的地儿！以前那，简直是糟蹋东西！”
老耿和几个参与清理的仓丁也站在门口，望着改造后的廒房，眼神复杂，有感慨，有欣慰，也有一丝后怕。
林越心中却无太多喜悦。辛字廒的成功改造，固然是技术上的胜利，但揭露出的贪腐黑洞，才是真正棘手的问题。沈青岩拿到详实证据后，会如何处置王仓大使、孙副使一干人？会掀起多大的风波？这些，都非他一个无官无职的“协理”所能掌控。
就在他思绪纷飞之际，沈青岩的幕僚再次到来，这次带来的不是公事指令，而是一个颇为私人化的请求。
“林先生，沈大人内宅有位管事嬷嬷，是大人乳母，姓周。周嬷嬷娘家在城北有几十亩薄田，近年收成不好，听说林先生不仅懂工程，于农事似也有涉猎？尤其是一种名为‘吉贝’或‘古贝’的物事，听说西域胡商偶有带来，绒长温暖，可絮衣被。周嬷嬷听说南边有些地方试种，不知我们此地水土能否栽植？沈大人念及乳母之情，又觉此物若成，或可利民，故让在下问问先生，可曾听闻？有无可能一试？”
这真是瞌睡送来枕头！仓储革新方见成效，新的、更具普惠性的项目就露出了苗头。而且，此事由沈青岩乳母家发起，带有半私半公性质，阻力相对较小，正是进行农业技术试验的绝佳切入点。
“请回禀沈大人与周嬷嬷，学生确曾听闻此‘吉贝’，又称‘棉花’。其性喜温耐旱，适宜沙壤。我们州府地处偏南，光照充足，或有试种可能。学生虽未亲种，然可查阅古籍农书，请教老农，摸索试种之法。若周嬷嬷家愿提供田地，学生愿尽力协助，尝试一二。”林越谨慎而积极地回应道。
幕僚满意而去。
数日后，林越带着李墨，在周嬷嬷派来的一个本家侄儿引领下，来到了城北约十五里外的周家庄。庄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周嬷嬷的几十亩地就在庄后，多是旱地，土质偏沙，灌溉不便，近年种些豆黍，收成确实寡淡。
林越仔细勘察了地势、土质、水源，又走访了庄里几位老农，了解本地气候、农时、常见作物。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此地土沙，日照长，秋季干燥，正宜棉花生长。关键是选对品种（只能靠寻找或从南方引种）、掌握播种时令、及田间管理，尤其是整枝打杈、防治虫害。”林越对周嬷嬷的侄儿（一个叫周大实的朴实汉子）说道，“眼下已近开春，正是准备之时。首先需深翻土地，施足底肥（可用农家肥混合草木灰）。种子我设法去寻，或托商队从南边带来。播种宜在清明前后，地温稳定时。出苗后，间苗、定苗、中耕除草、适时灌溉（棉花耐旱但蕾铃期需水）、整枝打顶（去公枝、打顶心，促进结铃）都需精心。这些，我可写下要点，并与庄里老农一同摸索。”
周大实听得认真，虽然许多词听不懂，但见林越说得头头是道，又知是沈大人信赖的人，便连连点头：“都听林先生的！俺们庄户人，不怕出力，就怕没方向！您说咋整就咋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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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越回到州城，立刻着手准备。他让李墨去书肆、走访老秀才，尽力搜集一切关于“吉贝”、“古贝”、“木棉”、“棉花”的零星记载。自己则凭着前世的模糊记忆，结合本地农情，开始编写《棉花试种要略》，从选地、备耕、种子处理（可能需要的浸种、催芽）、播种、田间管理到可能的采摘、初步去籽（他记得有“搅车”或“轧车”之类的工具雏形），都尽可能详细列出，虽多是理论推演，却也为实操提供了框架。
同时，他通过徐老先生和赵文昌的关系，委托南来北往的行商、学子，留意并设法购买棉花种子。此事不易，棉花此时在长江流域虽有种植，但并未大规模北传，种子难得。
就在林越为棉花种子奔走之际，州仓那边的风暴，终于降临。
沈青岩雷厉风行，依据辛字廒查出的铁证，果断上奏知府，并呈报布政使司。王仓大使“病重不治”被免，孙副使及数名涉案仓吏被锁拿下狱，家产查抄。州仓上下震动，一场彻底的清查整顿随即展开。沈青岩提拔了两位素有声望的老吏暂管仓务，并明确将参照辛字廒模式，逐步改造其他仓房，推行新式管理。
林越和李墨在仓改中的作为，得到了沈青岩的公开嘉许，两人在州衙乃至民间，声望日隆。然而，林越却更加谨慎。他深知，此番虽扳倒了仓中硕鼠，却也触及了许多人的利益，暗中嫉恨者不会少。棉花试种，必须成功，这不仅是新的惠民事业，也是他转移视线、巩固地位的另一个支点。
功夫不负有心人。一个多月后，一位从湖广贩运瓷器回来的商人，受赵文昌所托，带回了一小包棉花种子，据说来自江边某地。种子不多，仅够试种一两亩，却让林越如获至宝。
春分过后，天气渐暖。林越带着那包珍贵的种子和写好的《要略》，再次来到周家庄。在周大实和几位庄户的协助下，按照《要略》所述，整地、施肥、做畦。清明前夕，择一晴朗日，将经过简单温水浸种的棉籽，小心翼翼地播撒在精心准备的土地里。
覆土，轻轻压实，浇水。
周家庄的百姓，好奇地围观着这从未见过的“吉贝”播种，眼神里满是怀疑与期待。林越站在田埂上，望着那片新翻的、寄托着希望的土地，心中默默祈祷。
试种棉花，能否成功，尚未可知。但这勇敢的尝试本身，已如同那颗深埋土中的种子，蕴含着改变的力量。州府的立足，从城墙到粮仓，再到这小小的田垄，一步步，愈发深入这片土地的肌理，关乎更多普通人的生计与未来。
风从田野上吹过，带着泥土的腥香和初春的暖意。林越知道，无论棉花能否破土而出，他在这州府扎根、生长的旅程，都已经不可逆转地，进入了更广阔的天地。而新的挑战与机遇，也必将随之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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