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冬之交,几场寒霜落下,草木凋零,北风渐紧。州城内外,市井间却涌动着一股不同以往的暖流。这暖流,源自一种洁白柔软的新物事——棉。
“裕丰棉纺工坊”在周家庄外择地建成,几排宽敞的工棚,轧棉机、弹棉弓、多锭纺车、改良织机次第安放。刘寡妇、陈娘子等“第一坊”熟手的加入,如同给新机器注入了灵魂。她们不仅上手极快,更将“第一坊”里那套分工协作、注重质量、勤查勤记的习惯带了过来,工坊运作很快步入正轨。周家庄及附近村庄送来的籽棉,在轧棉机“嘎吱”声中变成雪白的棉絮和黑亮的棉籽;棉絮经弹棉弓“嘭嘭”震响,变得蓬松如云;纺车“嗡嗡”飞转,棉条化作连绵的纱线;最后,在织机的“哐当”声里,一匹匹或厚实或细密的棉布缓缓成型。
工坊出产的第一批棉布,苏文瀚并未急着在州城核心店铺与布商行会正面冲突。
广源号、恒昌布庄等传统布商起初的应对是傲慢的。他们联合向布帛行会施压,要求行会出面,“规劝”各会员商铺不得售卖“来历不明、质次价廉之吉贝布”,试图将棉布排斥在主流市场之外。行会也的确出了告诫文书。然而,棉布销售主战场本就在行会控制力较弱的城外集市和边缘店铺,这告诫效果有限。更令他们恼火的是,底层百姓的口碑和那几位老行尊的评语,让“质次”的说法不攻自破。
眼看压制无效,广源号的东家蒋胖子坐不住了。他先是派人暗中到“吉贝布庄”和城外摊点,大量购入棉布,试图造成货源紧张或囤积居奇。但苏文瀚与林越早有防备,工坊产量稳步提升,且与种植社有保底收购协议,原料供应稳定,并未被这小小手段扰乱。又生一计:降价。广源号、恒昌布庄等联合宣布,旗下麻葛粗布“让利惠民”,价格直降两成,试图以价格战挤垮本就在低价销售的棉布。
这一手确实狠辣。麻布降价,吸引了不少原本观望棉布的百姓。吉贝布庄和城外摊点的销量立时受到影响。
“苏东家,蒋胖子这是要拼命了。”林越闻讯后,与苏文瀚紧急商议,“他们本大利厚,降价两成虽伤元气,却撑得住。我们工坊新立,本小利薄,若跟着降价,恐难持久。”
苏文瀚面色凝重:“林先生所言极是。然若不应对,销量下滑,工坊工匠生计、农户收购皆会受影响。长久以往,士气必堕。”
林越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工坊里忙碌的织机和成匹的棉布,缓缓道:“价格战是下策,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他拼价格,我们拼价值和花样。”
“哦?请先生详言。”
“其一,价值。”林越道,“麻布降价,仍是麻布,其粗糙、不保暖的缺点仍在。我们可趁机更鲜明地宣传棉布‘柔软、保暖、耐穿’的核心优势。不仅在摊点展示,还可制作些简单易懂的图画招贴,配上朗朗上口的俚语,比如‘一件棉衣暖三冬,胜过麻布两三重’,在集市、茶楼、码头等人流处张贴。让百姓明白,多花一点钱,买的是更实在的温暖和更长的穿着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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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花样。”林越拿起一匹本白色的棉布,“我们的布,如今只有本白一色,质地也较单一。可否尝试染色?靛蓝、赭石、土黄,这些都是易得的天然染料。染出青、褐、黄等色的棉布,选择便多了。甚至可以尝试简单的条纹或格子织法。此外,除了厚布,我们能否分出部分纱线,织得更细密些,做出适合春秋穿着的‘细棉布’?虽然难度大、产量低,但可作为高档货,吸引那些不满足于麻布、又用不起丝绸的中等人家。蒋胖子他们降价的是最普通的粗麻布,我们若在品类和花色上做出差异,他便打不着我们。”
苏文瀚听得眼睛发亮:“妙!林先生此策,乃避实击虚,扬长避短!染布、提花,我‘裕丰号’原本经营松江布时,也有些门路,可寻可靠染匠合作。织细布,对工匠要求是高些,但刘嫂子她们手艺精熟,或可一试。只是这需要时间,且染布、试织新花样,本钱也会增加。”
“时间我们争取。”林越道,“可先放出风声,说工坊正在研制新色新样棉布,不日上市。同时,现有布匹,我们不必硬性降价,但可搞些‘惠民’活动,比如‘买足一定尺数,赠送少许棉絮或布头’,‘以旧麻衣换购棉布,折价若干’。让利,但不直接降低布价,保住我们的价格底线。另外,军需那条线,加紧跟进,若能拿到哪怕一笔小订单,便是极大的鼓舞和宣传。”
策略既定,双方立刻行动。苏文瀚动用关系寻访染匠,采购靛蓝等染料;林越和刘寡妇、陈娘子等骨干工匠,开始尝试调整纺纱织布参数,摸索织造更细密布料的方法;李墨则带着几个识字伙计,编写通俗宣传语,绘制简单图画。
与此同时,城外摊点的伙计们说辞也变了,不再只强调便宜,更着重对比棉麻优劣,甚至拿出染成淡青色、赭石色的布样(试验品)给顾客看,勾起来来更多花色的期待。赠棉絮、旧衣折价等活动也适时推出。
这一系列组合拳打出,效果立竿见影。虽然麻布降价吸引走一部分价格极端敏感的顾客,但更多注重实用和保暖的百姓,经过对比和口碑影响,仍倾向于选择棉布。而那些对衣物颜色、质地有稍高要求的人,则开始期待棉布的新花色。吉贝布庄的销量在短暂下滑后,竟又缓缓回升,且因为赠品等活动,顾客黏性反而增强。
蒋胖子见价格战未能奏效,对方反而搞起“花样”,气得跳脚,却又无可奈何。继续降价,他亏不起;比拼花样,他的麻布天生劣势。更让他心焦的是,州衙户房那边传来风声,说通判沈大人似乎对“吉贝”产业颇为关注,认为其“有利民生,可增税源”,有意在来年酌情给予扶持。这让他投鼠忌器,不敢再使过于下作的手段。
冬日渐深,寒意愈浓。棉布“温暖”的名声,随着北风传得更远。工坊里,第一批靛蓝染色的棉布成功下线,颜色虽不够均匀鲜亮,却别有一种朴拙厚重的味道,上市后颇受一些沉稳顾客喜爱。织细布的尝试也有了进展,虽然产量极低,但织出的布面明显细腻光洁了许多,刘寡妇将其命名为“细棉”,定价高出粗棉布五成,试探市场。
更令人振奋的消息在腊月传来:经过苏文瀚多方打点,加上棉布样品确实过硬,边镇那边终于有了回音!虽不是正式的大宗采购订单,但那位仓场大使派人传话,愿意先试采买五百匹厚棉帆布,用于制作军士绑腿和部分驮马垫料,要求开春后交货,价格从优,且付部分定金!条件是布匹质量必须严格符合要求,并允许军方派员验看生产流程。
五百匹!对于初创的工坊而言,这是一笔巨单!不仅能消化大量产能,带来丰厚利润,更是打通军需渠道的里程碑!
消息传来,整个棉纺工坊,乃至周家庄种植社的农户们,都沸腾了!工匠们干劲十足,农户们对来年扩种棉花信心倍增。苏文瀚长舒一口气,对林越的远见和策略佩服得五体投地。
州衙户房的算盘珠子也开始为这新兴的产业拨动。尽管有初年扶持的意向,但工坊正式投产、销售上量后,该缴纳的市税、门摊税等并未免除。只是沈青岩打了招呼,征收过程“依律而行,不得刁难”,因此吏员们倒也规矩。随着棉布销量增长,工坊用工增多,连带相关原料(染料、木铁器件)采购、运输、店铺租金等,都带动了州城部分行业的活跃。户房的税吏惊讶地发现,往年冬季税收相对平缓,今岁来自商税部分的收入,竟有了一丝可观的增长。虽然绝对数额尚不能与田赋盐课相比,但增长趋势清晰可见。
一份关于“今岁冬税略增,查与新兴吉贝纺售有关”的简牍,悄然摆上了沈青岩的案头。沈青岩阅后,嘴角泛起一丝笑意,提笔批道:“新业初兴,便能裕民增税,可见事在人为。着户房留意,妥为护持,俟其壮大。”
商业的繁荣,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头,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最终以税收增长的形式,反馈到了州府的财政账册上。这无疑为林越推动的棉纺产业,乃至他本人在州府的地位,增添了最实在、最有力的砝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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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判官再见到林越时,脸上的倨傲收敛了许多,甚至带上了几分刻意的和煦:“林先生真是能者多劳,这吉贝之事,竟也做得风生水起,连沈大人都多有嘉许。呵呵,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林越谦逊应对,心中却如明镜。他知道,棉纺产业这艘小船,虽然闯过了最初的险滩,驶入了一片相对开阔的水域,但前方的航程远未结束。市场的风浪、同行的嫉恨、官场的微妙平衡,仍需时刻警惕。而如何让这产业惠及更多底层百姓,如何持续改进技术,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原料波动、市场饱和等问题,都是接下来的课题。
然而,看着工坊里忙碌而充满希望的面孔,看着仓库里堆积的洁白棉布,听着户房税吏口中增长的税收数字,林越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感。立足州府,不再仅仅是个人的挣扎与奋斗,而是开始与一方百姓的生计、与州府的繁荣,实实在在地联系在了一起。
这商业繁荣、税收增加的背后,是技术的革新,是民智的开启,是利益的重新分配,也是一颗来自异世的种子,在这片古老土地上,顽强生长、开枝散叶所结出的第一枚青涩却饱含希望的果实。他知道,这条路,走对了。而接下来,他要面对的,或许是来自更高层面、或更隐蔽角落的考验。但无论是什么,他已有了更坚实的根基,和更多同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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