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寒风卷着零星雪沫,敲打着州衙青灰色的屋檐。户房关于棉纺业带动商税增长的简牍,如同一块热炭,不仅暖了沈青岩的心,也灼热了许多双暗中窥伺的眼睛。利益所在,便是风波所起。这新兴的“吉贝”产业,如同一块肥美的鲜肉,引来的不仅是叫好,更有垂涎的饿狼。
第一个按捺不住跳出来的,并非预料中的布商行会,而是州衙内部,一位平日不显山不露水的人物——户房照磨,郑典。
照磨一职,掌照刷卷宗、审计钱粮,品级不高(从九品),权柄却不小,尤其涉及税赋征收、账目稽核,正是卡在喉咙的一根小刺。郑典年近五旬,身材矮胖,面团团的脸上总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一双小眼睛藏在肉褶里,精光偶现。他原是刘书办的同乡,靠着些钻营和资历爬到这位子,刘书办倒台后,他很是老实了一阵。如今眼见棉纺业红火,税银流淌,心思便活络起来。
这日,林越刚从城北工坊回来,与李墨在州衙廊下商议开春扩种棉田的规划,郑典便揣着手,踱着方步,仿佛不经意地“碰”见了。
“哟,林先生,李书办,忙呐?”郑典笑呵呵地打招呼,“这天寒地冻的,还在为州府民生奔波,真是辛苦了。”
林越拱手还礼:“郑大人。分内之事,不敢言苦。”
“林先生过谦了。”郑典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带着一股子亲热劲儿,“听说您那‘吉贝’工坊,今年可是红火得很呐!连沈大人都夸赞,说是利民增税的好产业。啧啧,林先生真是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啊!”
林越不动声色:“全赖沈大人支持,苏东家经营,匠户农户齐心,学生不过略尽绵薄。
“诶,林先生太谦虚了!”郑典摆摆手,左右瞧瞧,声音压得更低,“这产业越做越大,方方面面打点的地方也就多了。别的不说,单是这税赋账目、物料进出、用工籍册,就够繁杂的。户房这边,照刷稽核,也是按章办事,都是为了朝廷,为了州府嘛。”
林越听出弦外之音,只是微笑,并不接话。
郑典见他不接茬,干咳一声,图穷匕见:“林先生是明白人。这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有些事儿,上上下下,总需要些‘润滑’。就说这税目,哪些该归商税,哪些算杂项,哪些能‘酌情’减免,这里面嘿嘿,大有学问。还有工坊用工,是算匠籍还是杂役?物料采买,这票据是否齐全?若按最严的来,怕是诸多不便。若是有人能帮着‘疏通疏通’,‘照应照应’,那便顺畅多了,也省得林先生和苏东家费心费力不是?”
这是赤裸裸的索贿了!以“照刷”、“稽核”为名,暗示可以在税收分类、用工身份、票据审核等方面“行方便”,但前提是得给他好处。
李墨在一旁听得脸色微变,手悄悄握紧了袖中的炭笔。林越却依旧面色平静,仿佛听不懂对方话里的意思:“郑大人恪尽职守,照章办事,学生敬佩。学生与苏东家办这工坊,一应事务,皆遵朝廷法度、州府规章,账目票据,务求清晰齐全,不敢有丝毫欺瞒懈怠。至于税赋用工,自有户房、工房依律裁定,学生等无不遵从。想来沈大人及诸位大人明察秋毫,必能秉公处置。”
一番话,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自身守法经营的态度,又抬出了“朝廷法度”和“沈大人”,把郑典的暗示顶了回去。
郑典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中闪过一丝恼意,但很快又堆起笑:“那是,那是。林先生行事光明,自是最好。不过嘛这世事难料,规矩是规矩,执行起来,难免有些灵活之处。林先生如今产业做得不小,树大招风啊。多交个朋友,多条路走,总是没错的。”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林越,“林先生年轻有为,前程远大,何必在这些‘小事’上拘泥?些许‘茶水钱’,交个朋友,日后在州衙,也好有个照应。不然若是底下人办事‘认真’起来,三天两头去工坊‘勘验’,去种植社‘核对’,耽误了生产,影响了收成,岂不可惜?军需那边,怕也等不起吧?”
软的不行,开始用“树大招风”、“底下人办事认真”来威胁了,甚至点出了军需订单的软肋。
林越眼神微冷。他深知这种胥吏的难缠,他们或许没有决定生死的大权,却有无数让你难受的小手段。拖延、刁难、找茬、散布谣言,足以让一个新兴产业疲于应付。郑典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勒索,恐怕背后也有人撑腰,或者自认拿捏住了棉纺业的命脉。
然而,他更清楚,此例一开,后患无穷。今日满足了郑典,明日就会有张典、王典闻风而来。工坊辛苦挣来的利润,将源源不断流入这些蛀虫的口袋,最终羊毛出在羊身上,要么压榨工匠农户,要么提高布价转嫁百姓,这与他的初衷背道而驰。
“郑大人的‘好意’,学生心领了。”林越语气转淡,却字字清晰,“学生做事,但求问心无愧,利国利民。工坊、种植社,一应事务,皆在阳光下运作,不怕查验。若有不合规之处,甘受惩处;若有人无故刁难,学生相信沈大人及朝廷法度,自有公断。至于‘茶水钱’、‘交朋友’,学生俸禄微薄,亦无此等开销,恕难从命。”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竟是直接、强硬地拒绝了!连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留!
郑典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那面团团的笑脸再也维持不住,小眼睛里射出怨毒的光:“好!好!林先生果然清高!但愿你的工坊,你的布,一直都能这么‘顺顺当当’!咱们走着瞧!”说罢,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李墨看着郑典远去的背影,忧心忡忡:“先生,这郑典掌管照刷,虽官位不高,却最是难缠。他若存心使坏,在账目上吹毛求疵,或指使胥吏频繁‘稽查’,工坊和种植社怕是不胜其扰。军需订单交货在即,耽误不起啊。”
林越望着廊外飘飞的雪沫,缓缓道:“我知道。贪官污吏,如跗骨之蛆。今日若退一步,明日他便进一丈。我们行得正,坐得直,便不怕他查。他要使手段,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
“先生有何对策?”
“双管齐下。”林越目光沉静,“其一,我们自查自纠。你立刻回去,会同苏东家、周大实、刘嫂子,将工坊、种植社的所有账目、票据、用工名册、物料进出记录,重新梳理一遍,务必做到清晰、完整、有据可查,无任何明显漏洞。尤其军需订单相关的原料采购、生产记录、质检流程,要单独列明,格外严谨。我们自己先站住脚。”
“其二,”林越压低声音,“搜集证据。郑典敢如此嚣张,绝非第一次。你通过徐老先生、赵文昌等关系,暗中打听,郑典以往可有类似索贿劣迹?对象是谁?手段如何?可有苦主或知情人?同时,留意他近日动向,与哪些人频繁接触?尤其是与布商行会、或王判官那边,有无勾连。我们不做诬告之事,但若他真有不法,证据在手,便是反击利器。”
“其三,禀明沈大人。此事涉及税赋稽核、产业安危,需让沈大人知晓。我们不是告状,而是‘汇报可能遇到的困难’,表明我们守法经营、不怕查验的态度,同时请沈大人‘明察’。沈大人既支持棉纺业,当不会坐视有人故意破坏。”
李墨一一记下,心中稍定:“学生明白了。先生,这郑典背后,会不会有更大的人物?”
“或许有,或许只是他利令智昏。”林越道,“但无论如何,我们自己的脚跟要稳。记住,我们是做事的人,不是钻营的人。只要事情做得好,惠及百姓,增加税收,便是最大的道理。至于魑魅魍魉,总有办法对付。”
话虽如此,林越心中也清楚,与郑典这等地头蛇的冲突,恐怕才刚刚开始。接下来的日子,工坊和种植社很可能会面临各种“合法”的骚扰与刁难。这不仅是对棉纺产业的考验,更是对他“立足州府”原则的考验——是向潜规则低头,换取暂时的顺利,还是坚守底线,哪怕前路更加坎坷?
他没有犹豫。当初改良纺车、推广棉花,是为了让更多人免受冻馁;如今拒绝索贿,同样是为了守住这份事业的纯粹与尊严。商业可以繁荣,税收可以增加,但这些成果,不能被蛀虫轻易啃噬。
雪渐渐大了,覆盖了州衙的屋瓦和街道。林越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带着李墨,转身走向府外。他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可能是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激烈的战斗。而他的武器,是事实,是人心,是沈青岩或许有限的庇护,更是自己绝不妥协的决心。
贪官的手已经伸出,而他,选择了最直接、也最危险的方式——坚决地,将其挡了回去。州府的天空下,一场新的博弈,悄然拉开了序幕。这一次,无关技术革新,无关市场开拓,而是关乎最基本的底线与生存法则。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