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羽族观测站没有建在地上，也没有建在地下。
它悬在空中，倒悬着。
当星漪的队伍抵达坐标点时，看到的是一幅违反所有物理常识的景象：一片直径约五公里的圆形区域，所有物体都是倒置的——岩石漂浮在半空，树冠朝下树根朝上生长，溪流从地面流向天空。而在这片倒悬区域的中心，一座纯白色的塔楼同样头下脚上，尖顶插入云层，基座却离地面足有千米高。
“空间法则被扭曲了。”星漪手背上的白色眼睛印记微微发烫，暗影记录者开始分析数据，“灵羽族精通空间观测，他们把观测站建在了一个‘空间褶皱’的节点上。这里的时间流速、重力方向、甚至因果律都与外界不同。”
队员之一——名叫陈铭的年轻修士——尝试扔出一块石头。石头飞进倒悬区域后，没有下落，反而加速向上“坠落”，最终消失在云层中。
“我们怎么进去？”另一名队员问。
星漪盯着那座倒悬的白色塔楼，意识沉入晶语族数据中搜索。几秒后，她找到了答案：“灵羽族进入观测站的方式是‘信任’。只要完全相信重力会翻转，我们就能走进去。”
听起来很玄，但这是唯一的线索。
星漪第一个尝试。她站在倒悬区域的边缘，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在心中反复告诉自己：重力向上，地面在天上，我现在要走到天上去。
她向前迈出一步。
脚没有踩空，而是稳稳落在了“空中”。世界在她眼中翻转了一百八十度——原本的天空变成了大地，大地变成了天空。她站在了那片倒悬的草地上，头下脚上，但没有任何不适感。
队员们面面相觑，最终都咬牙跟上。五人全部进入倒悬区域后，回头看去，外面的世界反而成了倒挂的景象。
“保持集中。”星漪提醒，“一旦怀疑，重力会立刻恢复正常，我们会从千米高空摔下去。”
他们走向白色塔楼。距离越近，周围的异常越明显：有些地方时间流速极快，一株花在几秒内完成开花凋零；有些地方时间静止，飞鸟凝固在半空；还有的地方，因果律紊乱——他们看到一颗树先燃烧成灰，然后才被闪电击中。
“不要碰任何异常区域。”星漪再次警告。
半小时后，他们抵达塔楼基座——或者说，是塔楼的“顶端”，因为塔是倒着的。入口处有一扇光门，门内流淌着乳白色的雾气。
星漪将手按在光门上。门内传来一个柔和的声音，用的是灵羽族的语言，但通过暗影记录者翻译成了华夏语：
“访客，请回答：观测的意义是什么？”
这是一道问答题，也是最后一道筛选。
星漪思考了三秒，给出答案：“观测的意义，不是记录发生了什么，而是理解为什么发生。是为了在未来做出更好的选择。”
光门波动了一下，声音继续：
“合格。第二问：如果观测到某个文明注定毁灭，是否应该干预？”
这个问题更棘手。星漪沉默了很久，最终说：“不应该直接干预，但可以提供信息，让那个文明自己选择。因为‘注定’这个词本身，就是对自由意志的否定。”
“第三问：你此刻站在这里，是为了观测，还是为了求生？”
星漪坦诚：“为了求生。但如果我能活下来，我会把在这里看到的一切记录下来，让后来者不必再走我们走过的弯路。”
光门缓缓打开。
“诚实者，欢迎来到‘永恒之眼’观测站。”
塔内景象让所有人呼吸一滞。
那是一个巨大的球形空间，墙壁、地板、天花板全部由半透明的晶体构成，晶体内部封存着无数星图、星云、星系的动态影像。空间中央悬浮着一颗直径三米的纯白色光球，光球表面流转着复杂的符文——那就是灵羽族的“空间坐标校准器”。
但更震撼的是四周的景象。
通过那些晶体墙壁，他们能看到其他三十六个试验田区域的实时画面：晶语族的废弃矿场、岩心族的地下城市、灰烬族的焦土、森语族的永恒森林……每一个文明都在以不同的方式挣扎或沉沦。
而在所有画面之上，有一个巨大的、如同眼睛般的结构笼罩着整个试验田——那就是系统本体的投影，那只“眼睛”此刻正冷漠地注视着一切。
“它在看着我们。”陈铭声音发颤。
“一直如此。”星漪走向中央光球。
她将手按在光球表面。瞬间，海量信息涌入意识：试验田的完整星图、各个区域的连接通道、甚至……离开试验田的“出口”坐标。
但出口被锁死了。
需要三把钥匙同时激活：灵羽族的空间校准器、晶语族的能量稳定器、岩心族的地脉控制器。他们只有校准器，能量稳定器在晶语族遗迹中已被摧毁，地脉控制器在岩心族城市深处。
而且出口只能开启一次，持续时间不超过三秒。
“来不及了。”星漪脸色苍白，“我们不可能在二十四小时内拿到三把钥匙。”
暗影记录者这时突然开口：
“有一个备选方案。”
“灵羽族在建造观测站时，预留了一条‘紧急逃生通道’。通道直接连通试验田外部的某个随机坐标，但需要消耗观测站的全部能量储备，且只能容纳不超过十人通过。”
十人。
他们这支队伍五人，加上秦锋那队十二人，共十七人。还不算新夏城里的七十亿人。
“只能走十个人……”陈铭喃喃道，“那我们……”
星漪摇头：“我不会选。”
她继续搜索光球中的信息，寻找其他可能性。但越看心越沉——灵羽族记录显示，在过去七万年里，至少有八个文明发现了这个逃生通道。其中七个选择了精英逃生，结果在通道另一端遭遇了更可怕的危险，全军覆没。只有最后一个文明选择了放弃通道，留在试验田内抗争，虽然最终还是覆灭了，但他们在覆灭前给系统造成了永久性损伤。
“通道不是生路，是另一种陷阱。”星漪得出结论，“系统可能故意留下了这个‘漏洞’，用来筛选出那些会抛弃同胞的文明，然后集中消灭。”
就在这时，晶体墙壁上的某个画面突然亮起红光。
那是新夏城的画面。
画面中，星愿树已经完全变黑。黑色的树干上，那只巨大的白色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瞳深处倒映着无数疯狂闪烁的数据流。树的根须已经缠绕了小半个城市，被缠绕的建筑表面浮现出黑色的神经脉络，窗户玻璃后隐约能看到扭曲的人影在挣扎。
更可怕的是，树开始“结果”了。
从树冠垂下数十条黑色的藤蔓，每根藤蔓末端都结着一个硕大的、暗红色的果实。果实表面布满了眼睛图案，此刻正在缓缓睁开。
“检测到高浓度污染聚合体生成。”暗影记录者急促警告，“那些果实是负面情绪的结晶，一旦成熟爆裂，会将半径五十公里内的所有生命拖入疯狂！”
星漪的心脏几乎停跳。
“它为什么会突然加速？”
“因为系统缩短了倒计时。”暗影记录者调出一段它刚刚截获的数据，“真正的收割倒计时不是二十四小时，是十二小时。系统故意给了错误信息，想让你们在绝望中做出错误选择。”
十二小时。
现在只剩不到十小时了。
陈铭看向星漪，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恐惧：“队长，我们……怎么办？”
星漪看着画面中濒临崩溃的新夏城，看着那棵正在结出疯狂果实的树，又看看中央的逃生通道控制器。
选择精英逃生，也许能活十个人，但七十亿同胞会死，而且逃生后可能面临更可怕的命运。
留下抗争，成功率几乎为零。
她闭上眼睛，意识深处三种沉寂的力量开始苏醒。这一次，它们没有互相争斗，而是罕见地开始“对话”。
文明记忆库：留下。文明的尊严在于不抛弃任何一个成员。
恐惧意识：逃走！活下去！哪怕只有十个人！
饥饿意识：吞掉果实！吞掉系统！吞掉一切！
而那个新获得的、森语族女性的“生命共鸣”力量，则温柔地包裹着所有意识，传递着一个简单的念头：
“问问你的心。”
星漪睁开眼，看向队员们：“我要回去。”
“可时间不够了！”
“够。”星漪走到光球前，双手同时按上，“灵羽族观测站有‘时间压缩’功能。我可以把站内时间流速调慢一百倍，这样我们在站内有三分钟决策时间，外界只过去不到两秒。”
她开始操作。周围的景象开始模糊、拉长，一切都变得缓慢。只有他们的思维速度保持不变。
“这三分钟，我会尝试联系秦锋队长，同步获取地脉控制器。同时，我需要你们在这里计算一个方案——”
星漪调出试验田的全息地图，手指点向三十七个灵脉主根节点的位置：
“如果我们同时摧毁其中三十六个节点，只留下一个，整个试验田的灵力会全部涌向那个节点。节点会超载爆炸，产生的冲击波足以短暂撕裂系统本体的防护层。那时……”
她看向那颗白色的眼睛投影：
“我们可以冲进去，从内部破坏系统的核心。”
陈铭倒吸一口凉气：“自杀式攻击？”
“是。”星漪坦然，“但这是唯一能救所有人的方法。而且，如果我们能在系统核心中找到‘文明备份库’，也许能在毁灭前，把所有人的意识数据上传保存。”
“也许？”
“也许。”星漪点头，“没有保证，只有可能。”
时间压缩的三分钟，还剩一分四十秒。
队员们面面相觑，最终，陈铭第一个举手：“我留下计算节点引爆序列。”
其他人陆续举手。
星漪看向他们，这个刚满七岁的女孩眼中，第一次有了属于“指挥官”的坚毅：
“那么，开始吧。”
“让我们给这个该死的系统……”
“一个它计算之外的答案。”
时间压缩结束。
外界，只过去了两秒。
而星漪手中，已经多了一份完整的、疯狂的反击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