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正堂的瞬间,顾星便感到数道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自己身上。这些目光并不锐利逼人,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仿佛能穿透皮囊,直窥神魂底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一种更为纯粹的、类似金石交击后残留的凛冽气息——那是常年浸淫剑道、剑气自然外溢形成的独特场域。
堂内陈设古朴大气,不见奢华,却自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气度。正对大门的主位之上,端坐着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他穿着一身简朴的深青色长衫,并未佩剑,只是随意坐在那里,便如同整座殿堂的定海神针,气息圆融自然,却又深不可测。他的目光平和,脸上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正看着走进来的林月汀和顾星等人。
主位下首左右两侧,各设数张紫檀木椅,此刻也几乎坐满了人。
林月汀步入堂中,先是对着主位上的老者深深一礼:“爷爷。” 然后转向左右,依次行礼:“二爷爷,父亲,二叔,四叔。母亲,二婶,三婶。” 礼节周全,一丝不苟,显示出世家大族严谨的家教。
行礼完毕,她才侧身,对顾星介绍道:“顾星,这位是我爷爷,林家当代家主。” 她指向主位老者。
家主林老爷子含笑颔首,目光在顾星身上打量,赞许道:“不错,气韵凝实,根基深厚,更难得是眼神清明,心志坚定。月汀信中多次提及你,今日一见,果然后生可畏。” 他的声音温和,却自带一股令人信服的威严。
“这位是我二爷爷。” 林月汀指向主位左手边第一位,是一位面容与家主有六七分相似,但眉宇间更多几分凌厉与孤峭的老者,同样气息渊深如海。二爷爷只是对顾星微微颔首,并未言语,眼神锐利如剑,仿佛能刺破一切虚妄。
“这位是我父亲。” 左手第二位,是一位面容儒雅、眼神温润却隐含锋芒的中年男子,气息浑厚磅礴,虽未达满级,却也给人高山仰止之感。他对顾星露出和善的微笑。
“我二叔。” 左手第三位,一位气质沉稳、面容方正、不怒自威的中年人,气息与林父在伯仲之间,目光沉静地看向顾星。
“我四叔。” 左手第四位,也是最后一位,是一位看起来相对年轻些、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一丝痴迷与狂热之色的男子。他并未像其他人那样关注顾星,目光似乎游离在虚空中的某道剑痕上,周身气息凝练到了极点,隐隐与天地相合,赫然又是一位满级强者!
介绍完左侧长辈,林月汀转向右侧:“这位是我母亲。” 那是一位风韵犹存、气质雍容华贵的妇人,穿着素雅的衣裙,看向林月汀的眼神充满慈爱,对顾星也报以温和的微笑。
“二婶。” 一位气质干练、眼神明亮的妇人。
“三婶。”一位神色略带哀婉,但依旧保持着端庄仪态的妇人。林月汀之前提过,她三叔早年牺牲。
顾星不敢怠慢,面对这一屋子至少都是99级起步、更有三位满级大佬的林家核心,他收敛心神,依着晚辈见长辈的礼节,不卑不亢地抱拳躬身行礼:“晚辈顾星,见过林家主,见过诸位前辈。冒昧前来,打扰了。”
他的姿态放得低,但腰板挺直,目光坦然。希瓦娜站在他身后半步,只是微微点头示意,龙族的高傲让她不可能行大礼,但也没有刻意散发龙威。菲奥娜则默默站到了顾星身侧稍后的位置,姿态恭敬,显然对林家众人已颇为熟悉。
林老爷子哈哈一笑,声音爽朗:“何来打扰之说!月汀的朋友,便是我林家的客人!何况你与菲奥娜姑娘,都非寻常之人。菲奥娜姑娘在我林家这数月,剑术精进神速,更难得的是那份对剑道的纯粹执着与独到见解,令我林家不少年轻子弟都受益匪浅,老夫亦是欣赏得很呐!”
他这话是对顾星说的,目光却也温和地扫过菲奥娜,赞许之意溢于言表。显然,菲奥娜凭借自己的实力与态度,赢得了林家的尊重与认可。
菲奥娜微微欠身,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家主谬赞,是林家剑道底蕴深厚,晚辈受益匪浅。” 她在林家这几个月,似乎也融入不少,言辞间少了最初的疏离。
顾星听到老爷子夸菲奥娜,心里也替她高兴,同时对林家的好感又增几分。
“都别站着了,坐,看茶。” 林老爷子挥手示意。
立刻有侍者搬来座椅,奉上香气馥郁的灵茶。顾星、菲奥娜、希瓦娜依言落座,林月汀则坐到了她母亲下首的位置。
寒暄了几句路上的见闻,顾星见气氛融洽,便想切入正题,开口道:“林家主,诸位前辈,晚辈此次随月汀前来,听闻江南沿海似乎有些不太平,月汀家中亦有子弟牵涉其中。不知具体是何情况?若有晚辈能尽绵薄之力之处……”
林老爷子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爽朗一笑,打断了顾星的话:“小友有心了。不过,远来是客,舟车劳顿,这些琐事暂且不急。既然来了我林家,便先好好歇息。今晚府中设下便宴,为你和这位希瓦娜姑娘接风洗尘,也算是庆祝月汀归家,菲奥娜姑娘剑道精进。至于海边之事,明日再议不迟。”
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显然,这位家主认为招待客人是首要礼节,而且事情或许并未紧急到需要立刻处理的地步,或者……他另有考量。
顾星见状,也不好多问,只能点头应下:“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多谢家主盛情。”
林老爷子满意地点点头,又询问了几句顾星在学院的情况,对他在三院大比中取得的“第一”也有所耳闻,勉励了几句。堂内其他长辈也偶尔插言,气氛倒也轻松。尤其是林月汀的母亲和二婶、三婶,更多地将话题引向菲奥娜这几个月在林家的生活细节,话语间透着亲切与关怀,显然已将这位清冷坚毅的女剑士当成了半个自家人看待。菲奥娜虽然话不多,但也都一一应答,神情比平时柔和许多。
叙谈约莫一盏茶功夫,林老爷子便吩咐侍者带顾星和希瓦娜去早已准备好的客院休息。菲奥娜则轻车熟路地自行返回了她这段时间在林家居住的院落。林月汀也被她母亲拉着去说体己话了。
傍晚时分,华灯初上。
林家用来接待贵客的“漱剑轩”内,已然布置妥当。轩外临着一池碧水,此时荷花未谢,在灯光映照下别有一番风姿。轩内空间开阔,数张紫檀圆桌摆放有序,中间留出空地,显然待会儿或许还有助兴节目。
顾星和希瓦娜在侍者的引导下到来时,林家主支的重要人物几乎都已到齐。除了下午见过的诸位长辈,还有几位看起来年纪与林月汀相仿、气质各异的林家年轻一辈,估计是林月汀的堂兄弟姐妹,此刻都好奇地打量着顾星这位“姐姐(妹妹)的朋友”、“传说中的召唤师”。
林月汀和菲奥娜也已经到了。林月汀换了身更为精致的淡青色衣裙,依旧清冷如月。菲奥娜则是一身便于行动的蓝色劲装,并未特意打扮,但那份独特的剑客气质在人群中依然醒目。
宴会开始,林老爷子作为家主简单致辞,欢迎顾星和希瓦娜的到来,也再次肯定了林月汀和菲奥娜的进步。随后便是宾主尽欢的宴饮。
林家不愧是传承久远的世家,宴席的菜品不仅极其精美,更蕴含着对修行有益的灵气。许多食材顾星闻所未闻,烹调手法也独具江南特色,清鲜淡雅,与北地和中原的豪迈风格迥异。灵酒醇香,入口绵柔,后劲却不小。
席间,气氛颇为热络。林老爷子带头,几位长辈轮流向顾星敬酒,言辞间多是勉励与欣赏,并未因他年轻或出身而有丝毫轻视。林月汀的父亲和二叔还特意询问了顾星关于召唤之道的一些浅显问题,顾星也谨慎地捡能说的回答,气氛融洽。
菲奥娜坐在林月汀身旁,偶尔与过来打招呼的林家年轻子弟交谈几句,看得出她在这里人缘不错。希瓦娜则安静地进食,对人类的社交兴趣缺缺,但林家准备的食物显然很合她口味,她吃得不少。
几位林家年轻人对顾星十分好奇,尤其是对他能“召唤”出菲奥娜这样强大的剑士感到不可思议,借着敬酒的机会问东问西。顾星应付得体,既不失礼,也守住了自己的秘密。
宴会过半,还安排了几场林家子弟的剑舞和琴箫合奏助兴。剑舞矫若游龙,琴箫清越空灵,尽显剑修世家刚柔并济的文化底蕴。顾星看得津津有味。
整个宴会持续了近两个时辰,宾主尽欢。直到夜深,方才散席。
侍者引着微醺的顾星和希瓦娜回到客院。江南夜雨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打在庭院的芭蕉叶上,沙沙作响。
躺在床上,听着雨声,顾星回想起今日所见。林家实力之雄厚,远超他之前想象。三位满级,两位99级巅峰,这等底蕴,不愧为剑修第一世家。他们对菲奥娜的照顾和认可,也让顾星心中温暖。明日的正事,有林家这棵大树在,想来也不会太难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