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前的队伍缓慢向前蠕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焦躁。盘查的兵丁脸色冷硬,呵斥声、翻检行李的窸窣声、被反复询问者的低声辩解交织在一起,让等待出城的每个人都心头惴惴。顾星和希瓦娜的位置越来越靠前,甚至能看清前面一个老农被要求解开包袱,露出里面几块干粮和破旧衣物时,那窘迫又无奈的表情。
顾星的手心微微沁出冷汗,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鼓动。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份伪造的商队令牌和路引,纸质的边缘似乎有些硌人。希瓦娜站在他侧后方半步,身体看似放松,实则每一块肌肉都处于随时可以爆发的状态,红瞳低垂,余光却将城门处每一个守卫的站位、动作都纳入监控。
就在他们前面只剩下三四个人的时候——
“他娘的!还有完没完!”一声粗哑的怒吼骤然在人群中炸响。
顾星循声望去,只见队伍侧后方,几个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褂、肤色黝黑、一副标准庄稼汉模样的汉子挤了出来。为首那人四十来岁,满脸风霜,胡子拉碴,此刻正涨红着脸,挥舞着粗糙的大手,对着城门守卫方向唾沫横飞地叫骂:
“查!查!查!从早上天没亮查到日头快晒屁股了!咱们平头百姓,起早贪黑赶个集、卖点力气,容易吗?我看你们这群狗官就是想变着法子卡咱们,好收黑心的‘过路费’!咱们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哪还有闲钱喂饱你们这些豺狼!”
这话如同火星溅入干草堆。连日来因严格盘查而积累的怨气、对可能被刁难收费的担忧、以及底层百姓对官府固有的不信任感,瞬间被点燃。
“就是!王大哥说得对!”
“俺们可是良民,凭什么这么查!”
“不让出城,家里的娃还等着米下锅呢!”
“不给狗官们钱!想收钱,没门!”
人群骚动起来,越来越多的普通百姓,尤其是那些看起来家境贫寒、急于出城谋生计的农人、小贩,开始附和、叫嚷。场面迅速变得混乱。
那几个“庄稼汉”见状,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得色,随即振臂高呼:“兄弟们,跟这些狗官没什么道理好讲!他们人少,咱们人多!冲出去!看他们能拦得住几个!”
“冲出去!”
“冲出去!”
情绪被彻底煽动起来的人群发出怒吼,开始向前涌动。原本还算有序的队伍瞬间崩溃,人们推搡着,叫喊着,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向着城门洞冲去。
守在城门处的十几名城卫兵脸色大变,他们平日维持秩序、盘查行人尚可,哪里见过这等近乎民变的阵仗?何况冲过来的都是手无寸铁的百姓,他们也不敢真的动用武器血腥镇压。小队长声嘶力竭地试图维持秩序,呵斥、推挡,但在汹涌的人潮面前,这点力量犹如螳臂当车。
“拦住!拦住他们!”
“反了!你们要造反吗?!”
“啊!别挤!”
城卫兵被冲得东倒西歪,阵型瞬间瓦解。人群洪流势不可挡地冲过了关卡,涌出了城门。
顾星和希瓦娜在人群开始骚动的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机会。他们对视一眼,没有任何犹豫,立刻顺势而动,不再试图保持低调,而是主动向着人群最密集、冲击力最强的位置靠拢。混乱成了最好的掩护。他们被裹挟在激动的人流中,身不由己地向前移动,周围是攒动的人头、挥舞的手臂、愤怒或惶恐的叫喊。
经过城门洞时,顾星甚至能瞥见旁边一个被挤到墙边的城卫兵,头盔歪斜,脸上又是愤怒又是无奈,徒劳地伸着手,却根本拦不住任何人。
短短十几秒,天旋地转般的拥挤和推搡之后,眼前骤然开阔。喧嚣和混乱被甩在了身后,清凉的晨风扑面而来,他们已经站在了望云城外的官道上!
回头望去,城门处依旧一片混乱,还有不少人正从里面涌出,城卫兵的声音已经完全被淹没。而他们已经安全地置身事外。
“走!”顾星低喝一声,压下心中那抹惊魂未定和强烈的庆幸,不敢有丝毫停留,拉起希瓦娜,沿着官道,混在同样匆忙离开城门区域、向着不同方向散去的人群中,快步远离。
一直走出两三里地,直到望云城的城墙在视线中变成了模糊的轮廓,周围的行人也稀疏起来,两人才放慢脚步,找到路边一处小土坡后面稍作歇息。
“呼”顾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抹了把额头上不知是紧张还是奔跑出的汗水,“太险了差一点就被堵在里面。”
希瓦娜点了点头,解下披风,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红瞳中依旧冷静,但也有一丝轻松:“很突然,但运气不错。”
“接下来去哪?”顾星摊开那份从望云城买到的简陋区域地图,指尖在上面逡巡。地图上,望云城向东、向北都有标注的城镇路线。他的目光落在东北方向一个较大的黑点上,旁边标注的名称是他对照着那本识字图册,勉强辨认出三个字。
“常乐镇?”他念了出来,“看起来规模比一般村子大,是个镇子。距离望云城大概按图上的比例,一天多路程?”他抬头看向希瓦娜,“去这里?应该能有客栈,也能继续打听消息。”
希瓦娜没有意见,对于目的地,她并不挑剔:“可以。”
“好,那就常乐镇。”顾星收起地图,定了定神,将方才城门口的混乱彻底抛在脑后,“出发。”
两人稍作休整,便再次踏上行程,沿着官道,向着东北方向的常乐镇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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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望云城外不远处,一片稀疏的树林边缘。
那几个带头闹事、穿着补丁布衣的“庄稼汉”,正聚在一起。方才脸上的激愤和莽撞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完成任务后的松弛和隐隐的戏谑。
其中一人撩起衣摆擦了把脸,嘿嘿低笑了几声:“头儿这法子,粗是粗了点,但真管用。你看那群城卫的傻样。”
被称作“头儿”的,正是那率先发难的中年汉子。他此刻眼神锐利,气息凝练,哪还有半点乡下老农的瑟缩,他瞥了一眼顾星和希瓦娜离去的方向,确认那两人已经走远,且毫无回头或探查的迹象,嘴角也勾起一抹弧度:
“目标已顺利离城,方向无误。上头要的就是‘自然’,让他们觉得是自己运气好,撞上了民怨。我们做得越像普通的刁民闹事,他们就越不会起疑。”
另一人接口道:“接下来,常乐镇那边,‘货’应该已经备好了吧?”
“放心。”头儿点点头,“地图、路引、‘偶然’听到的谈话都会安排妥当。我们的任务就是确保他们一路‘顺其自然’地,朝着该去的方向走。走吧,把这里收拾一下,痕迹抹干净,该撤了。”
几人又低声笑了几下,身影晃动,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没入树林深处,很快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官道上扬起的淡淡尘土,昭示着又一批旅人,正走向那张无形大网预设的下一个节点——常乐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