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之门完全开启的瞬间，整个幽灵礁的时间都仿佛凝固了。
海浪停止了涌动，风停止了吹拂，连正在厮杀的正邪双方修士，动作都变得迟缓如同深陷泥潭。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望向那道贯穿天地的漆黑门扉。
门高百丈，通体由不知名的黑色晶体构成，表面流淌着粘稠如墨的光泽。门框上雕刻着无数扭曲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在缓慢蠕动，仿佛活物。门扇缓缓向内敞开，露出门后那片绝对黑暗的空间。
那不是夜晚的黑暗，也不是深渊的漆黑，而是一种“不存在”的黑暗——光线、声音、概念、甚至时间和空间，都在那片黑暗中被吞噬、被抹除、被归零。
而在那片绝对黑暗的中央，缓缓亮起了一点“光”。
那光也是黑色的，却黑得更加纯粹，更加深邃。它像一颗缓慢搏动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让整个幽灵礁的空间为之震颤。随着搏动，黑色的光芒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所过之处，现实开始扭曲。
距离最近的几座小岛，在被黑色涟漪触及的瞬间，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不是崩溃，不是沉没，而是从“存在”的层面上被彻底抹去，仿佛从未在世界上出现过。
“归墟……主宰……”玉宸子悬浮在半空，与血幽老魔激战时留下的伤势还未愈合，但他的眼神依旧沉静。他望着那点黑色的“光”，轻声吐出了那个禁忌的名字。
而在永恒之间内，萧煜的感受更加直接。
化神期的混沌元神与天地法则深度共鸣，让他能清晰“感知”到那个存在的本质——那不是生命，不是意识，不是任何可以理解的概念。它是一个“现象”，是宇宙熵增的终极体现，是万物终结的必然归宿，是“归墟”这个概念本身的人格化投影。
它没有善恶，没有目的，只是本能地想要将一切“存在”拖入“不存在”的永恒寂静。
“这就是……你们想要召唤的东西？”萧煜看向瘫倒在地的血幽老魔。
血幽老魔已经失去了所有反抗能力，但他眼中依旧闪烁着疯狂的光芒：“没错……这就是主宰……万物的终点……永恒的归宿……能成为它降临的容器，是你无上的荣耀……”
“疯子。”萧煜不再看他，抬头望向穹顶。
永恒之间的穹顶虽然被层层阻隔，但他的混沌元神已经穿透了物质屏障，“看”到了外界正在发生的一切。
归墟主宰的投影正在加速降临。每一秒，都有更多的现实被归墟之力侵蚀、抹除。照这个速度，不出一个时辰，整个南海都会被拖入归墟，三个月内，整个世界都将不复存在。
必须阻止它。
但怎么阻止？
萧煜快速思考。以他初入化神期的修为，加上混沌大道的特殊性，或许能短暂抗衡归墟主宰投影的侵蚀，但想要封印甚至驱逐它，几乎不可能。
除非……动用帝君留下的后手。
他想起了永恒之心推演出的“涅盘计划”，想起了镜中玄黄帝君的残念，想起了观星者说过的话——
“需要集齐三件物品：完整的帝玉、纯净的帝剑、以及帝君本人的意志。”
帝玉就在自己胸口，虽然还不完整，但已经觉醒了大半威能。
帝剑残骸在圣教手中，已经被污染，但以混沌之力或许能净化。
帝君的意志……照冥镜的原生镜体中，很可能封存着一缕。
三者合一，或许真的能重现帝君当年封印归墟之门的壮举。
但问题是，帝剑残骸在哪里？原生镜体又在哪里？
就在这时，萧煜怀中的通讯玉符震动——是墨渊！
“萧师弟！我们找到了！玄阴灵体所在的位置，也是帝剑残骸和原生镜体的存放处！在遗迹的‘镜厅’，但那里有……”墨渊的声音急促，话未说完就被刺耳的杂音打断，随即通讯中断。
镜厅！
萧煜眼中精光一闪。他转身看向观星者：“镜厅怎么走？”
观星者正全力维持永恒之心的最后运转，闻言艰难地指向大厅东侧：“那里……有一条隐藏通道……但镜厅现在是整个遗迹防御最森严的地方，圣教的最后力量都在那里，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苦涩：“归墟主宰的投影，正在通过镜厅的原生镜体作为‘坐标锚点’，加速降临。你去了，可能会直面主宰意志的直接冲击。”
“知道了。”萧煜点头，没有任何犹豫，朝着东侧的隐藏通道冲去。
通道是一条螺旋向下的阶梯，墙壁上布满了冰蓝色的玄阴符文。越往下走，温度越低，空气中弥漫着刺骨的寒意。那是纯粹的玄阴之力，浓度高到连元婴修士的真元都会被冻结。
但对萧煜来说，这反而成了助力。
混沌真元自动运转，将涌来的玄阴之力尽数吸收转化，化为己用。他的速度越来越快，化作一道残影在阶梯上疾驰。
三分钟后，阶梯尽头。
一扇高达十米的冰晶大门挡住了去路。大门表面光滑如镜，映照出萧煜的身影。但镜中的“萧煜”，却穿着玄黄帝袍，手持断裂帝剑，眼神威严如神只。
“血脉验证。”一个冰冷的机械音从门内传来。
萧煜抬手按在门上，混沌真元混合着帝血气息涌入。大门表面的冰晶开始融化，露出后面一片更加广阔的空间。
镜厅。
这是一个比永恒之间更加宏伟的大厅，直径超过三百米。大厅的墙壁、地板、穹顶，全部由光滑如镜的玄冰构成，无数个镜面相互映照，形成无限延伸的镜像空间。
而在大厅中央，悬浮着两面镜子。
左边一面，是直径十米的巨大铜镜——照冥镜的原生镜体。镜面中不再是星河流转的景象，而是那片绝对黑暗的归墟空间，中央那点黑色的“光”正透过镜面，向现世投射着恐怖的威压。
右边一面，是一面由玄冰凝结的冰镜。镜中封冻着一个身着玄色宫装的绝美女子——正是那个玄阴灵体。她双目紧闭，眉心处的玄阴印记缓缓旋转，散发出浩瀚如海的玄阴之力。这些玄阴之力正被某种阵法引导，注入左边的照冥镜中，成为稳定“坐标锚点”的能量源。
而在两面镜子下方，一个复杂的祭坛上，那截被污染的帝剑残骸静静悬浮。残骸表面，那些血色纹路正发出妖异的光芒，与照冥镜中的黑暗光芒遥相呼应。
祭坛周围，站立着七名黑袍人。他们的气息都在金丹巅峰，而且修炼的功法同源，显然是一个配合多年的战阵。而在七人前方，还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面容枯槁、手持骨杖的老妪，气息赫然达到了元婴中期。她的双目浑浊，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死寂之意。
另一个，是萧煜的“熟人”——之前在昆仑冰川逃逸的那一丝“暗渊”本源，此刻已经寄生在一具人类躯体上，化身为一个面色苍白、双眼漆黑的青年。他的气息诡异莫测，介于元婴与化神之间。
“暗渊化身，以及……圣教的‘守镜人’。”萧煜踏进镜厅，声音平静。
老妪——守镜人抬起浑浊的双眼，看向萧煜，声音如同砂纸摩擦：“帝血传承者，你来得正好。主宰降临需要一具完美的容器，你的混沌之体，再合适不过。”
暗渊化身则咧嘴一笑，露出满口漆黑的牙齿：“又见面了，混沌小子。上次在冰川让你侥幸逃过，这次……可没那种好运了。”
萧煜没有理会他们的威胁。他的目光扫过整个镜厅，迅速判断局势。
七名金丹巅峰的战阵，可以暂时困住一个元婴中期。
守镜人元婴中期，实力不弱，但自己有混沌大道克制。
暗渊化身最麻烦，它本质是归墟暗影碎片，与归墟主宰同源，在这里能发挥出远超表面的实力。
而最大的威胁，是那面正在加速主宰降临的原生镜体。必须尽快破坏它，或者……夺取它的控制权。
“墨师兄他们呢？”萧煜忽然问。
守镜人冷笑：“那几个小虫子？已经被困在镜像迷宫深处，很快就会被玄阴之力冻结成冰雕。”
萧煜心中一沉，但脸上不动声色：“是吗？那就先解决你们，再去救人。”
话音落下，他不再废话，直接动手！
三丈高的混沌法相轰然降临！这一次的法相，比之前更加凝实，更加威严。法相脑后，那道混沌光环缓缓旋转，光环中的六道轮回投影清晰可见。
守镜人脸色一变：“化神法相？！你竟然真的突破了？！”
她不敢托大，手中骨杖重重顿地：“七煞锁魂阵！起！”
七名金丹巅峰的黑袍人瞬间移动，各自占据一个方位。他们双手结印，七道漆黑的光柱从他们体内冲天而起，在大厅上空交织成一张巨大的黑色光网，朝着混沌法相笼罩而下！
光网之中，无数怨魂厉鬼浮现，发出凄厉的尖啸。这是专门针对神魂的邪道阵法，一旦被网住，化神修士的神魂也会被暂时禁锢！
“雕虫小技。”萧煜冷哼一声。
混沌法相左手一抬，涅盘太阳爆发出刺目的金红色光芒！光芒所过之处，怨魂厉鬼如同冰雪遇阳，纷纷消融尖叫！
“就是现在！”守镜人抓住法相分心的瞬间，骨杖顶端那颗骷髅头突然睁开空洞的眼眶，喷出一道灰白色的光束！
那光束无声无息，却蕴含着极致的“死寂”真意——这是守镜人苦修三百年的本命神通“寂灭死光”，专门抹杀生机，克制一切生命体！
光束速度极快，眨眼间就穿透了混沌法相的防御，直射萧煜本体！
但萧煜不闪不避，反而张开嘴，一口将那道光束吞了下去！
“什么？！”守镜人骇然。
萧煜体内，混沌真元疯狂运转，将那道寂灭死光强行吞噬、分解、转化！混沌道种的三叶道苗轻轻摇曳，代表着“毁灭”的那片叶子亮起微光，将死光中的寂灭真意吸收炼化，化为己用。
“味道不错。”萧煜舔了舔嘴唇，眼中混沌漩涡旋转得更快了。
守镜人脸色铁青，正要再次出手，暗渊化身却动了。
“让开，老太婆。你的那套对他没用。”暗渊化身咧嘴笑着，缓缓走向萧煜，“混沌小子，让我来教教你，什么才是真正的‘归墟’。”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处，一个微型的黑色漩涡缓缓成形。
那漩涡与血幽老魔模拟的归墟之力完全不同——它更加纯粹，更加原始，更加……接近本质。漩涡出现的瞬间，整个镜厅的玄冰镜面都开始浮现出黑色的裂痕，仿佛随时会崩溃。
“这是我从本体分离出的一丝‘暗渊本源’。”暗渊化身轻声道，“虽然只有万分之一，但对付你……足够了。”
他屈指一弹，黑色漩涡脱手飞出，在空中迅速扩张，化作一个直径五米的黑洞！
黑洞产生的吸力，比之前血幽老魔的归墟裂缝强大百倍！混沌法相周身的混沌气流开始不受控制地被吸入黑洞，就连萧煜的本体都感觉立足不稳！
“这才是真正的归墟之力……”萧煜眼中闪过凝重。
他不敢再托大，混沌法相双手合十，脑后的混沌光环骤然放大，化作一个巨大的六道轮盘，挡在黑洞前方！
轮盘疯狂旋转，六色光芒交替闪烁，试图将黑洞的吸力分散、转化。
但这一次，效果甚微。
暗渊本源所化的黑洞，本质太高了。它已经触摸到了“大道”的层次，不是单纯的能量攻击，而是规则的体现。混沌轮盘虽然能转化能量，却难以撼动规则。
轮盘表面开始浮现裂痕，旋转的速度越来越慢。
照这样下去，不出十息，轮盘就会彻底崩溃！
危急时刻，萧煜脑海中，玄黄帝君残念的声音忽然响起：
“混沌的本质，不是对抗，而是融合。”
“你想要转化归墟之力，首先要理解它，接纳它，成为它的一部分。”
“然后……超越它。”
萧煜福至心灵。
他不再抵抗黑洞的吸力，反而主动撤去了混沌轮盘的防御！同时，他让混沌法相张开双臂，如同拥抱般迎向黑洞！
“你疯了？！”暗渊化身惊疑不定。
但下一瞬，他脸色骤变。
因为萧煜的混沌法相，在接触到黑洞的瞬间，开始……融化。
不是崩溃，不是消散，而是如同水乳交融般，与黑洞融为一体！法相化作无数混沌色的光点，融入黑洞之中，而黑洞的颜色，也从纯粹的漆黑，逐渐染上了一丝混沌的灰蒙。
“你在……用你的法相，污染我的暗渊本源？！”暗渊化身终于明白了萧煜的意图，眼中闪过惊怒。
但已经晚了。
混沌与归墟，本就是一体两面。混沌孕育万物，归墟终结万物，这是一个完整的轮回。当混沌之力主动融入归墟之力时，产生的不是对抗，而是……进化。
黑洞开始剧烈震颤！它的形态不再稳定，时而扩张，时而收缩，颜色在漆黑与灰蒙之间快速切换。内部传来两种力量的疯狂碰撞声，仿佛有两头巨兽在互相吞噬。
暗渊化身闷哼一声，嘴角溢出漆黑的血液。这丝暗渊本源与他的神魂相连，此刻受到冲击，他也遭受重创。
而萧煜的状态更差。
混沌法相是他的大道显化，与他的神魂紧密相连。法相与黑洞融合，相当于他的神魂在直面归墟本质的冲击。那种万物终结、一切归零的恐怖意境，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意识。
他的七窍开始渗出鲜血，识海中的混沌元神剧烈震颤，表面的混沌气流迅速黯淡。
但他咬牙坚持。
因为在这个过程中，他看到了。
看到了归墟的真相。
那不是什么邪恶的存在，而是宇宙运行的必要环节。就像生命需要死亡，白天需要黑夜，创造需要毁灭。归墟不是敌人，而是……平衡的另一端。
“原来如此……”萧煜喃喃自语。
他的混沌道种，那株三叶道苗，在这一刻发生了质变。
代表“创造”的叶子，亮起翠绿的光芒。
代表“毁灭”的叶子，亮起漆黑的光芒。
而中间那片代表“平衡”的叶子，则化作混沌色，将创造与毁灭两种光芒连接在一起，形成一个完美的循环。
三片叶子轻轻摇曳，道苗开始生长。
第四片叶子，缓缓探出头来。
那是一片半透明的叶子，看似存在，又仿佛虚无。叶子的脉络中，流淌着淡淡的时空波动。
“虚实相生，有无相化……这是……炼虚之机？”
萧煜心中震动。
化神期，是将自身大道与天地法则融合，形成大道法相。
而炼虚期，是要让大道法相“虚实转化”，既能显化于外，镇压诸天；又能归于虚无，与道合真。到了这个境界，修士已经开始触摸到“规则”的层面，能够在一定程度上修改局部区域的法则。
他现在只是初入化神，按理说距离炼虚期还有遥远的距离。但在混沌法相与暗渊本源融合的过程中，他窥见到了“虚实转化”的一丝真谛，提前触摸到了炼虚的门槛。
这无疑是巨大的机缘，但也伴随着巨大的风险——根基未稳就强行窥探更高境界，稍有不慎就会道基崩溃，修为尽废。
“咔嚓——！”
黑洞终于承受不住两种力量的冲突，轰然炸裂！
恐怖的能量风暴席卷整个镜厅！七名维持阵法的金丹巅峰黑袍人首当其冲，被风暴卷入，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化为飞灰！
守镜人喷血倒飞，撞碎了三面玄冰镜才停下，气息奄奄。
暗渊化身则更加凄惨——他那具人类躯壳彻底崩碎，重新化作一缕漆黑的暗渊本源，想要逃窜，却被能量风暴卷入，眼看就要被撕碎！
就在这时，那面照冥镜的原生镜体，忽然爆发出一股无法形容的吸力！
即将崩散的暗渊本源、肆虐的能量风暴、甚至弥漫在空气中的玄阴之力，全部被镜面吸入！镜中的那片黑暗空间，中央那点黑色的“光”，在吸收了这些力量后，骤然膨胀了数倍！
一个模糊的、巨大的轮廓，开始在黑暗中凝聚。
那轮廓有着类人的形态，却高达千丈，背后伸出无数触手般的阴影。它没有五官，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它正在“看”向这个世界。
归墟主宰的投影，终于凝聚出了初步的形态。
它要……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