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厅之中，时间仿佛凝固。
那面照冥镜原生镜体内，千丈高的归墟主宰轮廓已经凝聚成形。它没有具体的五官，却散发出一种超越语言的恐怖威压——那不是针对生命的恶意，而是更高维度的存在对低维世界本能的“覆盖”与“同化”。
就像一张白纸无法抵抗墨水的浸染，现世维度正在被归墟之力侵蚀、改写。
镜厅的玄冰墙壁开始融化，不是融化成水，而是直接“消失”，如同被橡皮擦从画布上抹去。地面上的阵法纹路寸寸断裂，断裂处不是破碎的痕迹，而是光滑的虚无切面，仿佛那些部分从未存在过。
守镜人瘫在角落里，她的身体正在从脚部开始“消失”。她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双腿化为虚无，发出凄厉的惨叫，但那惨叫也在半途中戛然而止——她的喉咙和声带也消失了。
暗渊本源所化的那缕黑气，则如同归巢的倦鸟，主动投向镜中的主宰轮廓，融入其中。每融入一分，轮廓就凝实一分，散发出的归墟威压就强大一分。
而在这一切的中心，萧煜的状态极其微妙。
他的混沌法相在与暗渊本源融合后炸裂，此刻正处于“虚实之间”的特殊状态。法相并未完全消散，而是化作无数混沌光点，悬浮在他周围三丈范围内，如同星云般缓缓旋转。
这些光点既是实体，又是虚无。它们时而凝聚成法相的某个部位——一只手掌、半张面孔、一片衣袍；时而又散开，化作纯粹的混沌气流。在这种状态下，萧煜感觉自己与天地法则的连接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深度。
他能“听”到空间结构的细微呻吟，能“看”到时间流水的潺潺轨迹，能“感觉”到物质与能量的本质波动。这是炼虚期修士才能拥有的“规则感知”，他因为触摸到虚实转化的门槛而提前获得了。
但这种感知也带来了巨大的负担。
每一次呼吸，都有海量的信息涌入他的识海。混沌元神全力运转，将这些信息过滤、整理、理解，但依然有大量无法解析的规则碎片堆积，让他的神魂如同被千万根针刺穿般剧痛。
更危险的是，他的境界在剧烈波动。
丹田内，那株混沌道苗的第四片叶子——代表“虚实转化”的透明叶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每生长一分，萧煜的修为就往炼虚期靠近一分，但他化神期的根基却在剧烈动摇，仿佛一座地基不稳的高塔，随时可能崩塌。
强行突破，还是压制境界？
萧煜面临抉择。
如果选择强行突破，他现在有七成把握一举踏入炼虚期。以炼虚期的修为，加上混沌大道的特殊性，或许真能与归墟主宰投影正面抗衡，甚至有机会将其重新封印。
但代价是根基不稳，未来修行之路将困难百倍，很可能终身止步炼虚初期，再无寸进。而且在这个状态下突破，有很大概率引动归墟主宰的注意，直接成为它降临的第一个目标——成为“容器”的风险倍增。
如果选择压制境界，稳固化神期的修为，那么对抗主宰投影的胜算将不足三成。但他可以争取时间，先去营救玄阴灵体和墨渊等人，夺取原生镜体的控制权，再图后计。
时间不多了。
镜中的主宰轮廓，已经凝聚出了三条手臂的雏形。每一条手臂都有百丈长，由纯粹的黑暗构成，表面流淌着粘稠的归墟之力。其中一条手臂缓缓伸出镜面，探向现实世界！
手臂所过之处，空间如同被火焰炙烤的蜡像般融化、扭曲。手臂的目标，赫然是萧煜！
“选……择……”
一个宏大、冰冷、毫无感情的声音，直接在萧煜灵魂深处响起。
那是归墟主宰的意志。它虽然还未完全降临，但已经能通过投影干涉现实，甚至影响修士的心神。
萧煜咬紧牙关，七窍渗出的鲜血更多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那个声音侵蚀。无数负面的念头在脑海中滋生——放弃吧，抵抗没有意义；归墟是万物的终点，接受它才是正确的选择；成为容器，与主宰合一，获得永恒……
“滚出我的识海！”萧煜怒吼。
混沌元神爆发出刺目的光芒！脑后的混沌光环急速旋转，六道轮回的投影清晰显现，将那些入侵的负面念头一一碾碎、净化。
但这也消耗了他大量的神魂力量。本就因为规则感知而超负荷运转的识海，此刻雪上加霜，混沌元神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必须……立刻决定……”
萧煜看向两面镜子。
左边的照冥镜中，主宰轮廓越来越清晰。右边的玄冰镜中，那个玄阴灵体女子依旧沉睡，但她眉心的玄阴印记旋转速度明显加快，散发出越来越强烈的冰蓝光芒——那是她在无意识中抵抗归墟侵蚀的本能反应。
再看周围，那七名金丹巅峰黑袍人已经全部“消失”，守镜人也只剩半个头颅还在苟延残喘。整个镜厅，三分之一的区域已经化为虚无，剩下的部分也在快速崩溃。
“萧煜！”
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从镜厅深处传来。
萧煜猛地转头，只见一面玄冰镜面忽然泛起涟漪，墨渊、惊雷子、兰芷和那名观星者，四人狼狈地从镜中冲出！他们身上都覆盖着厚厚的冰霜，气息虚弱，显然在镜像迷宫中经历了苦战。
“墨师兄！你们……”
“别管我们！”墨渊打断萧煜，指着玄冰镜中的女子，“快救她！她是阻止主宰降临的关键！”
“什么？”萧煜一愣。
观星者急促解释道：“我们被困在镜像迷宫时，窥见了一段上古记忆碎片！这个玄阴灵体不是普通的灵体，她是……她是玄黄帝君当年封印归墟之门时，留下的‘第二道封印’！”
“第二道封印？”
“没错！当年帝君斩碎归墟之门后，门扉碎片散落四方。为了防止碎片重新聚合，帝君以自身精血混合玄阴法则，创造了一个特殊的‘封印之灵’，将她投入轮回，代代转世。而这一世的转世身，就是她！”观星者指向冰镜中的女子，“只要唤醒她的记忆和力量，就能激发第二道封印，暂时阻隔归墟之门的连接！”
原来如此！
萧煜瞬间明白了许多事情。
为什么圣教要千方百计寻找玄阴灵体？为什么柳寒烟会被盯上？为什么这个女子会被囚禁在这里？因为她们都是“封印之灵”的转世身！掌控了她们，就等于掌控了帝君留下的第二道封印！
“怎么唤醒她？”萧煜急问。
“需要……帝血，以及完整的《玄阴真经》。”观星者苦笑，“但我们都没有。”
帝血萧煜有，但《玄阴真经》……听都没听过。
就在这时，那面照冥镜的原生镜体，忽然剧烈震颤起来！
镜中，主宰轮廓的一条手臂已经完全伸出镜面，朝着萧煜抓来！手臂表面的归墟之力如同沸腾的黑色潮水，所过之处连光线都被吞噬，只留下一道道扭曲的空间裂痕。
“来不及了！”惊雷子低吼，周身雷光爆闪，就要冲上去硬抗。
“等等。”萧煜忽然抬手拦住他，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我有办法。”
他不再压制境界波动。
丹田内，那株混沌道苗的第四片叶子，开始疯狂生长！透明叶片迅速扩展，脉络中流淌的时空波动越来越强烈，最终整片叶子化作一个微型的、缓缓旋转的时空漩涡！
与此同时，萧煜周身的混沌光点，开始加速旋转、凝聚、重组！
三丈高的混沌法相，重新显化！
但这一次的法相，与之前截然不同。
它不再是单纯的实体，而是介于虚实之间。法相的身体时而凝实如真金，时而透明如水晶，时而化作混沌气流，时而又凝聚成人形。法相脑后的混沌光环，更是直接化作了六个缓缓旋转的时空漩涡，每一个漩涡都连接着不同的维度层面！
这是“虚实法相”的雏形——炼虚期修士的标志！
萧煜没有完全突破到炼虚期，但他主动引导了虚实转化的过程，让法相提前拥有了部分炼虚特性。这相当于在化神期的基础上，强行开辟出了一条通往炼虚期的“捷径”。
代价是巨大的。
他的化神根基出现了无法修复的裂痕，混沌道苗也因为第四片叶子的过度生长而出现了枯萎迹象。这意味着，如果不能在一年内真正突破到炼虚期，稳固虚实转化的境界，他的道基将彻底崩溃，修为尽废，甚至可能身死道消。
一年时间，从化神初期到炼虚期……这几乎是痴人说梦。
但萧煜别无选择。
重新凝聚的虚实法相，双手在胸前结印。六个时空漩涡从脑后飞出，环绕在法相周围，形成一个巨大的、虚实不定的混沌轮盘。
轮盘缓缓旋转，每一次旋转，都引动周围的空间规则剧烈波动。
主宰手臂抓来的瞬间，轮盘迎了上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没有能量爆发的轰鸣。
手臂与轮盘接触的地方，空间发生了诡异的“错位”。手臂的一部分依然在现实维度，另一部分却被轮盘强行拉入了某个未知的维度夹缝。手臂表面的归墟之力，在虚实轮转的作用下，开始失控、紊乱、自我消解。
“吼——！！”
镜中的主宰轮廓，发出了愤怒的咆哮。那声音超越了听觉的范畴，直接冲击灵魂，让在场所有人都脸色一白，神魂剧痛。
但它伸出的那条手臂，确实被暂时挡住了。
“趁现在！”萧煜转头看向玄冰镜，“墨师兄，用你们的真元护住我的肉身！我要神魂离体，进入冰镜唤醒她！”
“什么？！神魂离体进入封印之灵的识海？太危险了！”兰芷急道。
“没有别的办法了。”萧煜盘膝坐下，“观星者阁下，麻烦你用星盘稳定周围的空间规则，防止归墟之力干扰。惊雷师兄，兰芷师姐，你们警戒，防止圣教残余偷袭。墨师兄，我的肉身……拜托了。”
墨渊重重点头，没有多说，只是持剑站在萧煜身前。
萧煜闭上眼睛，混沌元神从识海中飞出。
那是一尊三寸高的混沌小人，容貌与萧煜一模一样，通体流转着灰蒙蒙的混沌气流，脑后同样有六个微小的时空漩涡缓缓旋转。
元神离体，朝着玄冰镜飞去。
镜面如同水面般泛起涟漪，混沌元神毫无阻碍地没入其中。
下一刻，萧煜“看”到了一个新的世界。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原。
天空是永恒的铅灰色，飘落着细小的冰晶。地面是厚厚的玄冰，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在这片冰原的中心，矗立着一座高达千丈的冰晶王座——正是萧煜之前在照冥镜中见过的景象。
王座之上，那个身着玄色宫装的女子，依旧沉睡。
萧煜的混沌元神飞到王座前，仰望着这个绝美而冰冷的女子。离得近了，他能清晰感觉到她体内蕴含的恐怖力量——那是纯粹的、极致的玄阴法则，是帝君当年亲手创造的“封印之灵”的核心。
“醒醒。”萧煜以神念呼唤。
没有回应。
女子如同最完美的冰雕，连睫毛都覆盖着薄薄的冰霜。她的意识似乎已经沉睡了太久太久，久到忘记了如何醒来。
萧煜略一沉吟，做出了一个大胆的举动。
他飞到女子面前，混沌元神伸出小手，轻轻按在她的眉心处。
那里，那枚冰蓝色的玄阴印记，正在缓缓旋转。
“以帝血之名，唤汝苏醒。”
萧煜逼出混沌元神的一缕本源，混合着帝血气息，注入那枚印记之中。
印记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冰蓝光芒！
整个冰原世界开始剧烈震动！天空裂开无数道缝隙，地面上的玄冰寸寸龟裂！王座之上的女子，睫毛忽然颤动了一下。
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纯粹的冰蓝色，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无尽的冰冷与深邃。她的目光落在萧煜身上，那目光中没有任何情感，只有纯粹的、属于法则的审视。
“帝血……传承者……”她的声音空灵而缥缈，仿佛从万古之前传来，“你唤醒了我……但太迟了……”
“不迟。”萧煜直视她的双眼，“归墟之门还未完全开启，主宰还未完全降临。我们需要你的力量，激发第二道封印，阻隔连接。”
女子沉默片刻，缓缓从王座上站起。
随着她的起身，整个冰原世界开始崩塌！所有的玄冰都化作精纯的玄阴之力，如同百川归海般涌入她的身体。她的气息开始疯狂攀升，从最初的微弱，到金丹，到元婴，到化神……最终停留在化神巅峰，半步炼虚！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轻声道：“这一世……我叫‘冰璃’。但我的本质，是帝君留下的‘玄阴封界’。”
“冰璃姑娘。”萧煜快速道，“外面情况危急，请随我出去，我们一起对抗归墟主宰。”
冰璃却摇了摇头：“光靠我，不够。第二道封印需要三个条件同时满足才能完全激发：玄阴灵体、帝血传承、以及……帝剑的‘斩断’之力。”
她看向萧煜：“你的帝血已经觉醒，我的玄阴之力已经复苏，但帝剑……那截残骸已经被污染，失去了斩断归墟连接的能力。”
萧煜心中一动：“如果我能净化它呢？”
“净化？”冰璃眼中闪过一丝波动，“归墟的污染，源自主宰的本源，除非是帝君亲临，或者……有人掌握了与帝君同层次的‘混沌大道’，才有可能净化。”
萧煜笑了：“巧了，我修的正是混沌大道。”
冰璃深深看了他一眼，终于点头：“那就……试一试吧。”
她伸出手，握住了萧煜混沌元神的小手。
两人的力量在这一刻产生了奇妙的共鸣——帝血与玄阴，混沌与封印，创造与守护……
冰原世界彻底崩塌。
现实中，玄冰镜轰然炸裂！
无数冰晶碎片中，两道身影携手飞出。
萧煜的混沌元神回归肉身，他睁开眼睛，脸色苍白如纸。而在他身旁，冰璃悬浮在空中，玄色宫装无风自动，眉心处的玄阴印记散发出浩瀚如海的冰蓝光芒。
她醒了。
第二道封印的钥匙，归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