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号中央舰桥的规模是远征号的三倍,呈阶梯式环形分布。最高层的指挥平台上,林默站在主控台前,身后是全息投影形成的战术沙盘——此刻显示的是太阳系的立体星图,以及一条从地球轨道延伸向深空的蓝色虚线。
那条虚线在柯伊伯带边缘转折,指向猎户座悬臂方向,终点标记在四光年外的预定跃迁校准点。
“引擎预热完成,曲率核心稳定性987,超出设计阈值。”艾文的声音从舰桥各处传来,他的核心程序已完全融入希望号的系统,成为这艘上古方舟的“副脑”,“联合舰队编组确认:希望号旗舰,远征号护航舰,新型哨兵级护卫舰三艘,后勤补给舰两艘。所有舰船已完成量子纠缠通讯链路对接。”
林默的目光扫过控制台。苏琳坐在左侧的领航员席位,她的控制台表面流动着银色的能量纹路,那是与方舟核心直接连接的界面。右侧是赵大力——虽然刚刚苏醒三天,但他坚持要站在这个位置。
医疗组最终妥协,条件是穿着特制的生命监测装甲,实时传输生理数据。
“跃迁倒计时十分钟。”林默的声音通过广播传遍所有舰船,“最后一次系统自检。艾文,汇报深空了望阵列的监测情况。”
“柯伊伯带边缘的异常引力涟漪已完全消失。”艾文调出数据,“但十七分钟前,位于海王星轨道的长波探测仪接收到一段微弱的、非自然的电磁脉冲。脉冲源头距离太阳约002光年,持续时长03秒,频率调制方式与火星神庙中记录的深渊能量波动有12相似度。”
舰桥内的气氛微微一凝。
“追击者?”苏琳问道。
“无法确认。信号强度太弱,且未重复出现。”艾文说,“可能性排序:第一,深空自然现象;第二,遥远星系能量爆发的余波;第三,低功率侦察设备的主动探测。”
林默沉思片刻:“启动希望号的‘静默之幕’系统,降低本舰能量特征外泄。其他舰船维持常规航行模式,作为诱饵。”
“足够了。等我们完成首次跃迁,进入曲速航行状态后,任何追击者都需要重新计算我们的轨迹。”林默转向赵大力,“你的状态?”
赵大力挺直身体:“生理指标正常,舰长。只是……”他犹豫了一下,“从刚才开始,引擎预热时的能量频率让我有点……熟悉感。好像在哪儿感受过。”
“什么样的熟悉感?”苏琳追问。
“像……站在瀑布旁边。不是声音,是那种震动,从脚底传上来,让骨头都在共振。”赵大力努力寻找词汇,“不是难受,就是……熟悉。”
苏琳与林默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可能是赵大力体内那些上古记忆碎片对曲率引擎能量的反应——如果那些记忆真的来自方舟文明的战士。
“跃迁倒计时五分钟。”艾文的声音将注意力拉回,“所有人员就位。非关键岗位进入抗压休眠状态。”
舰桥的照明系统转为暗红色,这是预警色。外部观测窗的强化护盾完全升起,因为跃迁过程中外部时空的扭曲会对未受保护的观察者造成不可逆的神经损伤。
林默在主控椅上坐下,安全带自动扣合。他的头盔显示器上开始滚动跃迁协议——数千条安全条款,其中37的条目后面标注着“上古文明验证通过,原理未知”。
人类正在踏入完全未知的领域。
“倒计时一分钟。启动维度稳定锚。”
希望号的舰体两侧展开巨大的翼状结构,表面浮现出复杂的几何光纹。这些“维度锚”的作用是固定舰船在现实宇宙中的坐标基准,防止在跃迁过程中被抛入不可预知的维度夹层。
“三十秒。曲率核心功率提升至临界值。”
低沉的嗡鸣声从舰体深处传来,那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空间的震动。即使有隔音系统,舰桥内的所有人都感到胸腔在共振,仿佛心脏的跳动被强行与某个庞大的脉搏同步。
赵大力突然闷哼一声,手指紧抓控制台边缘。监测装甲的警示灯闪烁起来。
“血压升高,肾上腺素水平激增!”艾文报告,“但他的脑波频率正在与曲率核心同步!还在上升!”
“大力!”苏琳喊道,“保持清醒!不要被共振带走!”
赵大力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我……控制得住……这感觉……我经历过……”
他的眼中再次浮现出细碎的星光。
“十秒。”林默的声音依然稳定,“所有系统,最后确认。”
“维度锚稳定。”
“曲率核心临界。”
“导航坐标锁定。”
“能量护盾最大化。”
“三。”
“二。”
“一。”
“跃迁启动。”
希望号舰首前方三百公里处,空间像被无形的手撕裂般扭曲、折叠,然后破碎。不是爆炸,而是某种更本质的崩解——现实的结构被强行打开了一个缺口,露出后面流光溢彩的诡异通道。
那是跃迁通道的入口,人类称之为“超空间之门”的存在。
希望号庞大的舰体开始移动,不是常规引擎推进,而是被入口的引力梯度捕获,像滑入漩涡的船只,被吸入那片光怪陆离的领域。
那一瞬间,所有感官都失灵了。
没有方向,没有上下,没有时间。舰桥的全息投影疯狂闪烁,显示着无法理解的数据流——三维空间的坐标在这里失效,取而代之的是十二个维度的参数在同时变动。
林默感到自己的意识在被拉伸。不是身体上的痛苦,而是存在本身被拆解成无数碎片,沿着不同的时间线散射,然后又强行拼凑回来。头盔的生命维持系统在报警,他的心跳一度停止了三秒,又在纳米机器人的电击下恢复。
然后,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感知——在跃迁通道的壁垒之外,有东西在游弋。
巨大的阴影,轮廓不断变化,时而像多头巨蛇,时而像展开的蝠翼,时而又变成无数触须构成的团块。它们的尺寸无法估量,因为常规的空间尺度在这里没有意义,林默只能感受到它们的“存在感”如同恒星般庞大。
其中一个阴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它“转身”——如果那能称之为转身的话——朝向跃迁通道的方向。林默感到一道目光穿透了维度壁垒,落在希望号上。
那不是恶意的注视,也不是善意的。那是一种纯粹的好奇,如同人类观察玻璃箱中的蚂蚁。但仅仅是这道目光,就让林默的意识几乎崩溃——那目光中携带的信息密度太高,每一个瞬间都在向他灌输无法理解的宇宙真理和疯狂的低语。
“不……要……看……”
他听到苏琳的呼喊,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被拉长扭曲。
林默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将注意力集中到舰桥的控制数据上。的路程要在这片诡异的领域中度过。
“艾文……报告……状态……”
他的声音听起来陌生而嘶哑。
“所有系统运行正常。但探测器在通道壁垒外部检测到质量异常——有东西在与我们平行移动。,距离无法测算。”
“是追击者?”
“能量特征不匹配。数据库中没有记录。但根据上古文明的警示档案,跃迁通道外部偶尔会出现‘维度游荡者’——它们是自然形成的时空生物,以高维能量为食,通常无害,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它们感知到强烈的恐惧或痛苦,那会吸引它们攻击。”艾文停顿了一下,“赵大力中士的生理读数正在引发异常共鸣。他的恐惧指数……正在被放大并投射到通道外部。”
林默看向右侧的控制台。赵大力整个人蜷缩在椅子上,双手抱头,监测装甲显示他的生命体征已经达到危险临界值。更可怕的是,装甲表面的传感器捕捉到微弱的能量外泄——那些银色的光点正从他皮肤渗出,在空气中形成模糊的图案。
图案在不断变化:战舰、爆炸、奔逃的人群、撕开的星空……
“他在无意识播放记忆!”苏琳挣扎着说,“那些上古战士的死亡记忆……它们携带着强烈的恐惧和绝望……会吸引维度游荡者!”
“切断他的神经连接!”林默命令,“强制休眠!”
“尝试过,但他的意识正在抵抗。”艾文说,“某种深层防御机制被激活了。建议使用领航员的精神安抚协议,苏琳小姐——”
苏琳已经行动了。她从座位上站起——在跃迁通道中,这需要对抗强烈的空间扭曲力——踉跄着走到赵大力身边。她的双手按住他的太阳穴,眼中银光大盛。
“以星海之名,以方舟之誓,我命令你:沉眠。”
她的声音带着奇异的韵律,那不是任何一种地球语言,而是方舟领航员代代相传的“安抚真言”。银色的光芒从她手中流入赵大力体内,与那些逸散的记忆光点碰撞、融合、平息。
赵大力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眼中的星光黯淡下去。那些外泄的能量图案也随之消散。
舰桥外,那个平行移动的巨大阴影似乎失去了兴趣,缓缓“游”开了。林默感到那道令人窒息的目光终于移开。
“威胁解除。”艾文报告,“维度游荡者已离开同步轨道。
接下来的时间相对平稳。或者说,相对——在超空间旅行中,“平稳”这个词本身就失去了意义。林默只能看着进度条缓慢爬升,同时努力维持自己意识的完整。
他尝试不去感知通道外部的景象,但那就像在暴风雨中闭上眼睛,依然能听到雷鸣。偶尔有光怪陆离的色彩从观测窗外掠过,那些色彩本身就在诉说无法理解的故事;有时通道会突然震颤,仿佛有巨物从极近处擦过;
还有一次,所有仪器同时失灵了三秒,恢复时,导航系统显示他们“偏离预定航线00003度”——在星际尺度下,这误差抵达目的地时会导致数百万公里的偏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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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跃迁即将结束。”艾文的声音再次响起,“准备维度再锚定。十秒后脱离超空间。”
第二次倒计时。
这一次,所有人都做好了准备。
“三。”
“二。”
“一。”
“再锚定启动。”
又一次撕裂感,但这次是反向的——从高维被强行拽回三维现实。舰体剧烈震动,所有未固定的物品飞起又落下。外部护盾承受着时空重新闭合的冲击,爆发出刺眼的电弧。
然后,一切平息。
舰桥的照明恢复正常色调。外部观测窗的护盾降下。
窗外,是陌生的星空。
没有熟悉的太阳,没有月球,没有那颗蓝白相间的家园。只有无尽的黑暗,以及镶嵌其中的、冷漠的星辰。猎户座腰带的三颗星在左上角排列,但角度和亮度都与地球上的观测不同——他们已经远离家乡四光年。
“跃迁完成。”艾文的声音带着某种人性化的感叹,“坐标确认:预定校准点误差00001光年,在可接受范围内。联合舰队所有舰船安全抵达。”
舰桥里响起零星的掌声,然后迅速蔓延开来。有人欢呼,有人流泪,有人只是呆呆地看着窗外的陌生星空。
人类文明第一次主动离开了太阳系的襁褓。
林默解开安全带,走到观测窗前。四光年,以旧时代人类最快的探测器,需要七万年才能抵达的距离,他们用一次跃迁就跨越了。
但他心中没有多少喜悦。
因为在跃迁通道中感受到的那些——维度游荡者,壁垒外的阴影,还有赵大力体内那些随时可能爆发的记忆——都在提醒他一个残酷的事实:
宇宙不仅浩瀚,而且充满人类无法理解的恐怖。而他们这趟远征,就像举着火把走进黑暗森林的孩子,已经引起了某些存在的注意。
“扫描周围星域。”林默命令道,“寻找适合建立临时基地的小行星或冰质天体。我们需要休整,然后准备下一次跃迁。”
“已在扫描。”艾文说,“另外,希望号的长程探测器接收到一段微弱的、有规律的能量脉冲。脉冲源头距离我们05光年,频率调制方式……与上古星门网络的激活信号有83相似度。”
苏琳抬起头:“星门?”
“可能性很高。按照计划,我们需要通过星门网络中继,才能抵达银河系核心区域。”艾文调出星图,“但那个信号……状态很奇怪。它不是稳定的开启信号,而是断断续续的,像是一扇破损的门在风中开合。”
林默凝视着星图上那个闪烁的光标。
星门遗迹。按照第209章的提纲,他们将在那里发现不属于任何已知势力的战斗痕迹,以及一种充满生机的未知能量残留。
而此刻,在希望号医疗舱的深层档案中,一段被加密封存的日志自动解锁了。那是上古文明最后一位领航员留下的警告,关于星门网络的真实本质:
“门不仅是通道……也是诱饵……它们喜欢在门口等待……猎杀穿越者……”
这段警告在显示三秒后,再次被加密封锁,仿佛某个系统不希望它被过早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