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梭机驶入星门废墟时，林默正处于一种半清醒半恍惚的状态。
母巢意识的标记像一枚嵌入灵魂的钉子，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遥远的、非人的脉搏共振。
他闭上眼睛，就能“看到”那黑暗的深处——不是视觉上的黑暗，而是概念性的虚无，一个庞大到无法理解的意识正在缓慢苏醒，而他现在是它梦境边缘的一个微小的光点，一个值得注意的……虫子。
“到了。”驾驶员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舷窗外，星门废墟依旧死寂地漂浮着。但与一周前不同，现在废墟深处有了一点光亮——那是辉光族长老所在的节点，它用残余的能量维持着一个微弱但稳定的生命场，如同黑暗海洋中的一座孤岛。
穿梭机在球形舱室外的残骸平台上着陆。舱门打开时，辉光族长老的光晕已经在那里等待。它的形态比上次见面更加黯淡，边缘的光芒不断逸散成细碎的光尘，仿佛随时会彻底消散。
【你们回来了……但少了一个。】长老的意念直接传入脑海，带着悲伤，【我感知不到那位战士的生命场。他是否……】
“生死不明。”林默走下穿梭机，脚步有些踉跄。苏琳立刻扶住他，她手中的蓝色晶体在长老的光辉下泛起更加明亮的涟漪。
【你受伤了，不止是身体。】长老的光晕贴近林默，仔细扫描，【你的灵魂被……标记了。是母巢意识。你们真的摧毁了转化器？】
“炸得粉碎。”苏琳替林默回答，她举起晶体，“但代价很大。我们需要立刻激活星门，在我们还能控制局面之前。”
长老的光晕波动着，似乎在犹豫。最终，它传递出坚定的意念：
【那么，我们开始吧。但你们必须知道：一旦星门激活，能量波动会像黑暗森林中的篝火，吸引所有猎人。影族会追踪而来，甚至可能引来其他……东西。】
“什么东西？”林默问。
【星门网络在崩溃前，连接着三千七百个文明。其中一些选择了投降，一些选择了隐藏，还有一些……变成了我们无法理解的形态。】长老的光晕向舱室内部飘去，【跟我来，时间不多了。】
他们进入球形舱室。中央的控制核心依然处于半休眠状态，贯穿它的灰色柱子已经断裂，血肉寄生体的残骸被清理干净，但核心表面仍布满了裂纹和能量泄漏点。
“修复方案需要三个步骤。”苏琳走到控制台前，她的手指在空气中划动，调出辉光族长老传递的蓝图，“第一步，连接三个完好的维度锚发生器，建立基本的时空稳定场。第二步，将晶体插入控制核心，校准跃迁坐标。第三步……”
她顿了顿：“需要有人进入星门核心，用精神力引导能量流，完成最后的启动序列。那需要与星门网络产生深层共鸣，也就是——领航员的工作。”
“危险吗？”林默问。
“非常。”苏琳没有回避，“星门的核心能量流相当于一个小型恒星的内核压力。我的精神力就像一根细线，要在激流中穿针引线。任何失误，要么是我的意识被冲散，要么是能量失控，炸毁整个节点。”
林默看着她：“有替代方案吗？”
“没有。”苏琳摇头，“星门的激活协议是上古文明设定的，只有领航员血脉的精神频率能解锁。但别担心，我已经在希望号的模拟器中练习了七十三次，成功率91。”
九成一的成功率，在星际战争中算是高得惊人。但林默知道，那意味着仍有近一成的概率，他会失去她。
“我陪你进去。”他说。
“不行。”苏琳拒绝得很干脆，“核心区域只能容纳一个意识，多一个人只会增加干扰。而且你现在的状态……”她看向林默额头上渗出的冷汗，“母巢意识的标记在持续侵蚀你，你需要集中精神抵抗它，而不是分心帮我。”
辉光族长老的光晕插入他们的对话：
【年轻的舰长，我有办法暂时压制那个标记。但需要代价——我的残余能量。一旦使用，我将在星门激活后彻底消散。你们愿意接受这个交易吗？】
林默和苏琳对视。
“还有其他办法吗？”林默问。
【有。等你自己慢慢适应，大概需要五到十年，期间你会持续衰弱，并且母巢意识可能通过标记定位你们的位置。】长老平静地说，【但我的存在本就是为了这一刻。辉光族与方舟文明的盟约，从来不是平等的交易，而是生命的托付。请接受我的馈赠，然后完成我们共同的使命。】
光晕开始收缩，从原本直径三米的球体缩小到拳头大小，亮度却增强了百倍。它飘到林默面前，轻柔地触碰他的额头。
温暖。
不是物理上的温度，而是灵魂层面的暖流，如同冬日里浸入温泉。林默感到意识深处那枚“钉子”开始松动，母巢意识的共振被一层柔和的光幕隔开，虽然并未消失，但变得遥远、模糊。
【这个屏障能维持七十二小时。足够你们激活星门，抵达下一个节点。之后，就需要靠你自己了。】长老的声音已经微弱如耳语，【现在，开始工作吧。】
光晕彻底消散，化作无数光尘，一部分融入林默体内，一部分飘向控制核心，填补那些能量泄漏点。
苏琳深吸一口气，走向控制台：“第一步，连接维度锚。”
希望号的工程无人机已经在废墟中找到了三个相对完好的维度锚发生器。它们被拖拽到节点周围，呈等边三角形分布。陆战队员们在无人机协助下，开始铺设能量导管——那是辉光族提前准备好的生物光缆，柔软如藤蔓，但能承受惊人的能量负荷。
“连接完成。”一小时后，一名陆战队员报告。
“启动稳定场。”苏琳在控制台上输入指令。
三个维度锚同时亮起，发出低沉的嗡鸣。它们释放出的力场在空间中交织，形成一个透明的三角棱柱，将整个节点包裹其中。残骸的漂移速度明显减慢，连光线的折射都变得稳定——这是时空被初步锚定的迹象。
“第二步，晶体校准。”
苏琳小心翼翼地将蓝色晶体捧起，插入控制核心顶部的一个凹槽。完美契合。
晶体一就位，整个控制核心瞬间活了。裂纹中涌出纯净的蓝色光流，与晶体释放的光芒交织。控制台上的全息投影疯狂刷新，显示出复杂的星图、能量流图、跃迁参数……
“坐标锁定：银河系核心边缘，叹息壁垒外围区域。”艾文的声音通过远程连接传来，“距离：两万七千光年。预计跃迁时间：三十二分钟。警告：目标区域检测到大规模战斗能量残留，建议调整坐标。”
“不调整。”林默说，“我们就去那里。”
“明白。正在计算最佳进入角度，避开高能量交战区。”
控制核心的嗡鸣声逐渐升高，从低沉变为尖锐，最终超出人耳可听范围，变成一种纯粹的空间震动。舱室内的空气开始电离，细小的电弧在设备间跳跃。
“第三步。”苏琳看向林默，“我进去了。”
控制核心侧面滑开一扇小门，仅容一人通过。门后是一条发光的通道，通向星门最深处——那里是能量流的交汇点，也是领航员必须抵达的位置。
苏琳没有犹豫，踏入通道。门在她身后关闭。
林默站在控制台前，看着监控画面。通道内部是一片纯白的光芒，苏琳的身影在其中逐渐模糊，最终完全融入光海。只有她的生命读数还在屏幕上跳动：心率加快，脑波活动激增，精神力输出达到危险阈值。
“她开始引导了。”艾文报告，“能量流正在整合，跃迁通道开始构建。”
主屏幕上，星门节点的外部景象实时显示。在废墟的中央，原本空无一物的空间开始扭曲、折叠，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揉捏现实。黑暗被撕开一道缝隙，露出后面流光溢彩的超空间维度。
缝隙缓缓扩大，形成一个直径数百米的漩涡。漩涡内部，无数光线以无法理解的方式流动、交织，构成一条通往未知深处的隧道。
林默握紧了拳头。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待。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到一阵心悸。
不是身体上的不适，而是灵魂层面的警报。母巢意识的标记在辉光族长老的屏障下蠢蠢欲动，似乎被什么吸引了——不是星门的能量，而是某种更深层、更古老的东西，正在从跃迁通道深处传来共鸣。
“艾文，扫描通道内部！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吗？”
“正在进行深度扫描……检测到异常信号！不是来自目标坐标，而是来自通道本身！有某种……意识体，依附在星门网络上，正在被激活！”
监控画面中，跃迁通道的光流突然变得混乱。原本有序的线条开始扭曲、打结，形成一个个诡异的图案——眼睛、触手、张开的口器……
“是星门网络中的残留意识！”艾文的声音急促，“上古文明覆灭时，无数生命死在星门中，他们的意识碎片被能量场禁锢，变成了……恶灵！”
那些图案开始移动，沿着能量流向苏琳所在的核心位置涌去。
“警告！外来意识正在攻击苏琳的精神防护！她的脑波出现紊乱！”
林默冲向控制核心的小门，但门被从内部锁死——这是安全协议，防止外部干扰。
“苏琳！能听到吗？苏琳！”
没有回应。只有屏幕上不断下跌的生命读数。
绝望如冰冷的潮水涌上心头。就在林默准备用暴力破门时，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在所有通讯频道中炸响：
“别慌！老子还没死呢！”
是赵大力。
不是从外部传来，而是从……跃迁通道内部。
监控画面中，混乱的光流里突然出现一个金色的光点。那光点迅速扩大，凝聚成一个熟悉的战士虚影——正是赵大力在转化器前最后释放的那个形态。虚影手持光矛，横扫而过，将那些恶灵般的意识碎片击碎、驱散。
“大力？！”林默难以置信。
“解释起来很复杂！”赵大力的声音带着双重音效，仿佛两个人在同时说话，“转化器爆炸时，我的身体被毁了，但意识被上古战士的记忆载体保存下来，现在暂时依附在星门能量流里！听着，苏琳需要帮助，那些恶灵太多了，我一个人挡不住全部！”
“我们能做什么？”
“进入通道！用你的秩序裁决之力！那是上古文明专门用来净化这种意识污染的！”
林默毫不犹豫：“开门！”
控制核心的小门滑开。他冲进光海，瞬间被无穷无尽的信息流淹没。这不是物理空间，而是纯粹的能量维度，他感到自己的意识在被撕扯、重组。
“跟着光走！”赵大力的声音指引着他。
林默向前“游”去——在这里，移动靠的是意志。他看到了苏琳，她悬浮在能量流的中央，双眼紧闭，额头渗出细密的血珠，但双手仍在稳定地引导着能量流。而在她周围，无数扭曲的、哀嚎的意识碎片正试图突破她周围的精神屏障。
林默伸出手，催动秩序裁决之力。银白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不同于赵大力的金色净化之光，这光芒更加冰冷、更加……具有“判决”的意味。
光芒所及之处，意识碎片停止哀嚎，它们的形态逐渐稳定，最后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消散在能量流中。那不是被摧毁，而是被“净化”，从痛苦的囚禁中解脱。
“通道稳定性恢复！”音传来，“95……98……100！跃迁通道构建完成！”
漩涡扩大到极限，直径超过一公里，内部的流光稳定下来，形成一条通往深空的康庄大道。
苏琳睁开眼，精疲力尽但露出微笑：“坐标锁定。星门……重启了。”
就在此时，所有人都感到了一阵“注视”。
不是来自某个具体的敌人，而是来自四面八方，来自深空，来自维度夹层，来自宇宙本身。星门激活释放的宏大能量波动，如同在黑暗森林中点燃了篝火，瞬间吸引了无数存在的目光。
有的目光冰冷而贪婪——那是影族的母巢意识，它记住了这艘船的味道。
有的目光好奇而警惕——那是隐藏在银河角落的幸存文明，它们看到了久违的星门闪光。
还有的……目光古老而疯狂，带着非人的饥饿，从宇宙最深邃的黑暗中投来一瞥。
那个存在翻了个身，在梦境中舔了舔“嘴唇”。
开饭了。
星门之外，希望号舰队开始缓缓驶入跃迁通道。而在通道深处，赵大力的虚影向林默挥了挥手，然后彻底融入光流，只留下一句：
“我会在终点等你们。别迟到。”
通道关闭，星门节点耗尽了最后的能量，开始崩解。
而在废墟的阴影中，那些结晶化的物质终于完全碎裂。从里面爬出来的，不是影族，也不是血肉寄生体，而是一些细小的、机械与生物混合的……侦察单元。
它们记录下了一切，然后向深空发送了一段加密信息：
“猎物已进入陷阱。准备收网。”
信息的目的地，是三角座星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