跃迁通道关闭的瞬间，林默感到的是一种坠落感——不是物理上的失重，而是灵魂层面的骤然沉降。
星门激活时那种仿佛悬浮于万物之上的超然视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现实：他回到了三维空间，回到了自己的舰桥，回到了这艘名为希望号的巨舰之中。
但窗外，已经不是那片死寂的废墟。
“抵达目标星域。”艾文的声音响起，却带着一种罕见的凝滞，“正在进行环境扫描……天啊。”
不需要扫描，肉眼所见已经足够震撼。
他们悬浮在一片星辰的坟场中。
视野所及，是绵延数千公里的战舰残骸，层层叠叠，密度之高几乎形成了某种金属的小行星带。方舟文明的银色舰体、辉光族的晶体花朵战舰、还有一些完全陌生的船型——有的像是巨大的甲壳虫，有的是几何晶体的集合体，有的甚至像是活生生的巨兽尸骸。
这些残骸大部分已经沉寂，表面覆盖着冰霜，在遥远恒星的微光下反射着凄冷的光泽。但仍有少数还在燃烧——不是常规意义上的火焰，而是能量泄漏导致的幽蓝色等离子火焰，如同墓园中飘荡的鬼火。
更令人窒息的是那些尸体。
不是战舰的尸体，而是生命的遗体。一些残骸的舷窗后，能看到冻结在死亡瞬间的船员；另一些舰船的破裂舱室中，漂浮着各种形态的遗体，有人形的，有多肢节的，有完全非碳基结构的。所有遗体的共同点是：他们的姿态都定格在最后一刻的挣扎，有些手中还握着武器，有些正扑向逃生舱，有些只是抱在一起。
“扫描到生命信号吗？”林默的声音有些沙哑。
“微弱。极其微弱。”艾文调出热力图，“在整个残骸带中，只有十七处尚存生命能量反应，其中十四处正在迅速衰减，预计在三小时内彻底消失。另外三处相对稳定，但……”
“但什么？”
“它们的位置……在残骸带的最深处，被大量的影族能量信号包围。我们如果去救援，大概率会陷入重围。”
舰桥陷入死寂。所有人都看着主屏幕上的景象，那不只是战场，那是文明被扼杀的墓园。方舟、辉光族、还有那些未知的盟友，他们曾在这里并肩作战，然后一起倒下。
苏琳突然捂住胸口，脸色苍白：“我……我能感觉到。这片空间中充满了……痛苦的回响。死亡时的恐惧，失去战友的悲伤，还有……不甘。强烈的不甘。他们的意识没有完全消散，还萦绕在这里。”
赵大力的声音突然从通讯频道中传来，这次清晰了许多，仿佛他已经在这个区域找到了某种稳定的“节点”：
“舰长，我接入这片星域的能量网络了。这里是‘叹息壁垒’的外围防线，上古文明建造的最后一道屏障。根据残存的数据碎片，最后的决战发生在大约……三千七百年前。联军在这里死守了四十年，直到壁垒的核心区被攻破。”
“然后呢？”林默问。
“然后就是你们现在看到的。”赵大力的声音充满苦涩，“联军覆灭，幸存者退守壁垒内部。但壁垒本身也受损严重，防御能力下降了八成。之后三千七百年，影族一直在缓慢地啃噬剩余的防御，而裁决号……一直在独自抵抗。”
独自抵抗三千年。
这个数字让舰桥内的温度仿佛又下降了几度。
“扫描核心区域。”林默下令，“找到裁决号的位置。”
长程探测器开始工作，但立即遇到了干扰。这片星域的电磁环境极其混乱，充满了能量残余、金属碎片和某种……活性干扰源。
“检测到大量微型影族个体。”艾文报告，“它们是尸骸清道夫，负责分解战场残骸，回收物质和能量。数量……无法估量，以亿万计，形成了一片覆盖整个战场的‘雾霾’。我们的扫描波束会被它们吸收、扭曲。”
就在这时，一个相对清晰的信号穿透了干扰。
“——重复，这里是裁决号！外环防线已失守！第七、第九防御平台沉默！敌人正从‘裂口’涌入！需要——”
信号戛然而止。
但坐标锁定了。
主屏幕上，星图放大，在残骸带的另一端，靠近一颗垂死红巨星的轨道上，一个巨大的光点正在闪烁。那是方舟的能量特征，与希望号同源，但更加……粗粝，充满了战斗的磨损。
而在它周围，是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如同蚁群般蠕动、包围、冲击。
影族舰队。数量多到让最先进的计数系统都出现了短暂的卡顿。
“那就是裁决号。”赵大力的声音传来，“它被包围在‘裂口’区域——那是壁垒防御阵列的一个破损点，影族的主力正从那里涌入。裁决号在尝试堵住缺口，但……”
他调出了一段实时的能量波动图。裁决号的护盾读数正在剧烈起伏，就像风暴中的烛火，时而顽强地重新亮起，时而又黯淡到几乎熄灭。每一次护盾的剧烈波动，都伴随着舰体表面的爆炸闪光——那是外部装甲被击穿的能量泄漏。
“它撑不了多久了。”林默看着那些数据，“最多还有几个小时，护盾系统就会彻底过载。我们需要制定攻击方案。”
“舰长。”艾文插话，“扫描发现异常情况。影族舰队的包围圈并不完整，它们的阵型在某个方向有……空隙。”
全息星图上，围绕裁决号的红色光点确实存在一个明显的薄弱区，大约三十度角的扇形区域，影族的密度只有其他方向的三分之一。
“是陷阱？”苏琳警惕地问。
“不像。”艾文分析，“那个区域的能量读数很混乱，充满了高强度的辐射和空间扭曲。可能是某次大规模能量武器对轰造成的‘伤疤’，空间结构不稳定，影族也无法长时间停留。如果我们从那里突入——”
“——就会暴露在同样的危险中。”林默接话，“但如果那是唯一的路径……”
他没有说完，因为新的警报响了。
“检测到大规模能量聚集！”一名传感器操作员喊道，“来源……是那个‘裂口’！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到主屏幕。在裁决号正前方的虚空中，空间开始扭曲、撕裂，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从漩涡深处，涌出的不再是零散的影族个体，而是一支……舰队。
不是灰色的雾状影族，也不是之前见过的血肉寄生体。这些舰船有着明确的、狰狞的轮廓：如同张开的口器般的舰首，布满尖刺的装甲，以及舰体表面不断蠕动的、暗红色的能量纹路。
它们的尺寸比普通影族个体大上百倍，最小的也有希望号的三分之一大小，最大的几乎堪比裁决号。
“这是……”苏琳倒吸一口凉气。
“影族的主力战舰。”赵大力的声音凝重起来，“或者说，‘君王’的直属舰队。它们不是自然的造物，而是被‘君王’的意识直接塑造、控制的战争机器。希望号的数据库里应该有记录——代号‘吞噬者级’。”
艾文迅速调出匹配数据：“确认。吞噬者级主力舰，影族战争序列中的高级单位，具备独立跃迁能力、高强度能量护盾、以及……生物融合武器系统。上一次出现在记录中，是在方舟文明覆灭的最后一战。”
屏幕上，那支舰队正从裂口中缓缓驶出，数量超过三百艘。它们一出现，周围的普通影族个体立刻如潮水般退开，仿佛在为君王让路。
而在所有吞噬者级战舰的中央，一艘格外巨大的旗舰正在成型。它的形态更加扭曲，舰体表面浮现出无数痛苦的面孔，那些面孔在无声地尖叫、挣扎，仿佛是被囚禁在舰体中的灵魂。
“那就是舰队的指挥节点。”赵大力说，“摧毁它，整个舰队的协同性会大幅下降。但它的护盾强度……是普通吞噬者级的十倍以上。”
林默凝视着那艘旗舰，然后看向正在苦战的裁决号。他能想象到，此刻裁决号的舰桥内，那些素未谋面的同胞们正面临怎样的绝望。
但希望号来了。
带着上古盟友的馈赠，带着地球文明的火种，带着跨越两万七千光年的决意。
“全舰，战斗准备。”林默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艾文，计算最佳突入轨道。苏琳，准备调动星尘防御矩阵，我们可能需要硬扛那片不稳定区域。通知所有护卫舰，进入攻击阵型。”
希望号的引擎开始轰鸣，舰体表面的能量纹路逐一亮起。远征号和三艘哨兵级护卫舰从两侧靠拢，形成楔形突击阵型。
“目标：裁决号。任务：撕开包围圈，建立联系。”林默在主控台前坐下，安全带自动扣合，“行动代号……”
他顿了顿，看向屏幕上那片文明坟场，还有坟场中央那盏孤独但仍在燃烧的灯火。
“归乡。”
引擎全开，舰队开始加速，如同一柄银色的利剑，刺向那片黑暗的血肉之海。
而在那片混乱战场的最深处，裁决号的舰桥上，一个身材魁梧如熊的光头大汉——他的虚拟影像因为能量不足而不断闪烁——正看着突然出现在雷达边缘的陌生信号。
他的独眼中，第一次浮现出了……希望。
“雷克斯舰长！”一名船员喊道，“不明舰队正在接近！识别信号……是方舟编码！但数据库中没有匹配记录！”
雷克斯咧嘴笑了，那笑容如破碎的岩石般粗粝而狰狞。
“终于来了。”他低吼道，“全舰，准备反击！我们的援军到了！”
在希望号的舰桥上，林默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共鸣。不是母巢意识的注视，而是某种……同类之间的感应，跨越虚空，跨越时间，如同失散的血脉终于重逢。
那个感应传来的方向，正是裁决号。
而几乎同时，他意识深处的母巢意识标记，突然剧烈地灼痛起来。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警惕。
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他。
但不是影族，也不是母巢。
而是某种更古老、更冰冷、更……好奇的存在。
它只是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仿佛林默和这支舰队，还不足以引起它真正的兴趣。
但那一瞥，已经让林默的灵魂几乎冻结。
那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片战场的水，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