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号冲入扭曲星域的瞬间,林默感到自己的意识像被浸入了粘稠的沥青。那不是物理上的阻力,而是概念层面的污染——君王投影的目光扫过舰体时,某种古老而疯狂的低语直接渗入了每个人的思维。
“检测到精神污染指数急剧上升!”艾文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变得模糊、重叠,仿佛有无数个他在同时说话,“全体船员,启动神经防护协议!重复,启——”
声音戛然而止,变成了刺耳的电流噪声。
舰桥上,第一个失控的是位于后方的战术分析员小李。他是个年轻的技术军官,在深渊教堂事件中失去了全家,之后自愿加入远征军。此刻,他双手抱头,眼睛瞪大到极限,眼白布满血丝。
“他们……回来了……”他喃喃自语,声音中混杂着不属于他的、孩童的哭喊声,“妈妈在厨房……爸爸在修车……妹妹在哭……火……好大的火……”
“小李!稳住!”旁边的副官试图按住他,但小李猛地抬头,眼中只剩下纯粹的恐惧和疯狂:“他们没死!他们一直在我脑子里!每一天!每一秒!”
他抽出腰间的配枪。
枪声在舰桥炸响。副官胸口爆开血花,踉跄倒地。其他船员还没来得及反应,小李已经调转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第二声枪响。
尸体瘫倒在控制台上,鲜血顺着操作界面流淌。但更恐怖的是,那些血开始扭曲、变形,在金属表面勾勒出诡异的图案——眼睛、触手、张开的口器,与星门通道中那些恶灵碎片留下的痕迹一模一样。
“所有人员,注射镇静剂!”林默强行压下自己脑海中翻腾的杂念——母亲临终前的面容、秦远山疯狂的诅咒、火星神庙深处的搏动声——那些记忆碎片正在被放大、扭曲,试图将他拖入疯狂,“医疗队,立刻控制失控者!”
但混乱在蔓延。
希望号内部的通讯频道里,各种语言的尖叫、哭泣、狂笑混杂在一起。有人看到了死去的战友在走廊上游荡,有人听到了亲人的呼唤从真空深处传来,还有人开始攻击自己,因为“身体里有虫子”。
君王投影的精神污染,正在放大每个人内心最深处的恐惧、痛苦和创伤。
“不要看!”林默吼道,“闭上眼睛!切断所有外部感知!用你的血脉力量对抗它!”
“我在试……但它太强了……”
就在这时,一个异常情况出现了。
赵大力所在的战斗准备舱内,监控画面显示他依然站立着。与其他船员不同,他没有抱头惨叫,也没有攻击他人。他只是站在那里,仰头“看”着舰桥外的君王投影——虽然隔着层层装甲和舱壁,但他的姿态明显是在与那个存在对视。
更诡异的是,他头盔面罩下的眼睛,那星辰般的漩涡正在加速旋转,转速之快已经超出了光学传感器的捕捉能力,变成两团燃烧的银色火焰。
“检测到赵大力中士体内能量读数急剧攀升。”艾文的报告在干扰中时断时续,“已突破常规生物极限的……十倍。百倍。还在上升。”
赵大力开口了,但发出的声音不是他自己的。
那是多种声音的重叠:有他本人粗犷的嗓音,有一个沧桑古老的战士低语,还有一个……女性的、充满威严的吟唱。
“虚空造物……也敢以‘君王’自居……”
他抬起手,装甲手套表面浮现出金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如同活物般蔓延,覆盖了整个手臂。然后,他做了个动作——不是操作控制台,而是像在虚空中握住什么无形的武器。
“第一纪元,你们的同类被我们驱逐到维度夹缝。”
“第二纪元,你们的巢穴被‘星火协议’焚毁殆尽。”
“现在,第三纪元,你们却以为……能卷土重来?”
每一句话都带着一种跨越时间的重量。舰桥上的混乱似乎因这些话而稍稍平息——那些被精神污染的船员,虽然仍在痛苦挣扎,但动作明显迟缓了,仿佛有某种更强大的力量在压制君王投影的影响。
而君王投影本身,那只巨大的能量眼睛,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它的目光从希望号舰桥移开,聚焦到了赵大力所在的位置。目光中不再是纯粹的疯狂和饥饿,而是混杂着警惕、疑惑,以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恐惧?
“你是谁?”一个声音在所有被污染者的脑海中响起,那是君王投影的意志,冰冷、机械,但此刻带着明显的情绪波动,“你的灵能印记……我认识。第三远征军……‘不灭之盾’军团……不可能……军团全员阵亡于‘哀歌星系’。”
赵大力——或者说,此刻控制着他身体的那个存在——笑了。那笑声中没有任何愉悦,只有金属摩擦般的冰冷:
“阵亡?不。我们是沉睡了。而现在,第一枚种子已经发芽。”
他向前踏出一步。舱室的地面在他脚下浮现出金色的能量纹路,纹路向外扩散,如同水面的涟漪。所过之处,那些被精神污染的船员逐渐安静下来,眼中的疯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和疲惫。
“舰长。”赵大力转向舰桥监控摄像头,此刻他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两团银色的火焰,几乎看不清瞳孔,“这个投影交给我。你们去摧毁锚点舰。它现在……分心了。”
林默看着监控画面,大脑飞速运转。赵大力体内苏醒的力量显然与上古文明有直接关联,甚至可能比希望号、比裁决号更加古老。但此刻没有时间深究。
“你能撑多久?”他问。
“足够你们完成任务。”赵大力抬起头,与舰桥外的君王投影对视,“毕竟,我们之间的恩怨……可以追溯到星辰还年轻的时候。”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突然被金色的火焰完全吞没。火焰没有温度,反而散发着冰冷的、秩序性的气息。火焰中,一个更加庞大的虚影开始成型——那是一尊身穿古老战甲、手持光矛与巨盾的战士,虽然只是能量构成的虚像,但散发出的威压竟能与君王投影分庭抗礼。
君王投影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整个星域的扭曲程度骤然加剧,空间如同被揉皱的纸张般折叠、撕裂。但赵大力——或者说那个战士虚影——只是举起了手中的盾。
盾牌表面浮现出复杂的几何图案,那些图案开始旋转、重组,形成一个巨大的能量场。场域所及之处,空间的扭曲被强行“抚平”,恢复到相对稳定的状态。
两股力量开始对撞。
不是能量束的对轰,而是更本质的、规则层面的对抗。在两者的交界处,光线被吞噬、色彩被剥离,只剩下一片纯粹的、非黑非白的“虚无”。
“就是现在!”雷克斯的声音突然炸响,这次清晰无比,显然裁决号也捕捉到了这个战机,“小子!趁那鬼东西被牵制,炸了它的锚点!”
林默收回目光。希望号舰桥上,大部分船员已经恢复神智,虽然脸色苍白、精神萎靡,但至少能执行命令了。
“所有武器系统,锁定锚点舰!”林默的声音传遍全舰,“艾文,计算最佳攻击序列!我们要在最短时间内,摧毁全部十二艘!”
“计算完成。但警告:锚点舰有联合护盾,单艘舰船的火力无法击穿。需要多舰同时攻击同一点,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使用希望号数据库中的‘共振瓦解协议’。”艾文调出一份加密文件,“这是上古文明专门针对影族高价值目标开发的战术。原理是发射一组特定频率的能量脉冲,与目标护盾产生共振,从内部瓦解防御。但风险很高——如果频率计算错误,能量会反射回来,重创我们自己。”
林默看向舰桥外。赵大力化身的战士虚影正在与君王投影激烈对抗,金色与暗红的能量潮汐在星空中对撞、湮灭。每一次碰撞都让整个希望号剧烈震颤。
他知道,那个古老战士撑不了太久。
“执行共振瓦解协议。”林默做出决定,“苏琳,我需要你精确计算频率。艾文,准备发射系统。所有炮手,锁定目标后,听我命令齐射。”
“频率计算中……”苏琳闭上眼睛,额头的血管因过度思考而凸起,“影族的能量特征……变异了。中的记录有37的偏差。我需要实时扫描数据!”
希望号的主传感器全功率运转,扫描着那十二艘锚点舰。数据如瀑布般刷新,苏琳的眼中银光流转,以超越人类极限的速度处理着信息。
十秒。
二十秒。
君王投影似乎察觉到了威胁。它放弃与战士虚影的正面对抗,转而试图调动部分吞噬者级战舰回防。
“雷克斯!”林默吼道,“拦住它们!”
“交给老子!”裁决号的主炮再次咆哮,密集的能量束如墙壁般封锁了回防路线,“但你们快点!老子这边的护盾也快撑不住了!”
三十秒。
“频率锁定!”苏琳睁开眼睛,眼角渗出血丝,“但只能维持五秒!五秒后它们就会自适应调整!”
“足够了!”林默按下发射按钮,“全舰,开火!”
希望号舰体两侧,数百个发射口同时打开。不是传统的能量束,而是一波波无形的、特定频率的脉冲。脉冲穿过战场,精准地命中了十二艘锚点舰的联合护盾。
起初什么都没有发生。
然后,护盾表面开始泛起涟漪。
涟漪迅速扩大,变成剧烈的波动。暗红色的护盾能量如同煮沸的水般翻腾、破裂,最终在一声无声的巨响中,彻底崩解。
十二艘锚点舰,完全暴露。
“就是现在!”林默的声音如战锤砸下,“终结它们!”
希望号、远征号、哨兵级护卫舰、乃至远处的裁决号,所有还能开火的舰船,在同一瞬间将全部火力倾泻而出。
星空被爆炸的光芒填满。
而在爆炸的中心,君王投影发出最后的、不甘的咆哮,开始崩解、消散。
但就在它完全消失前的刹那,林默感到灵魂深处那个母巢意识标记,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拨动”了一下。
就像有人在黑暗中,摸到了系在他身上的那根线。
然后,一个念头,跨越无尽虚空,直接烙印在他的意识深处:
“找到你了。”
不是君王投影。
是更深处的、更古老的存在。
它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