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频道陷入短暂的沉默。雷克斯的话像一块冰，压在每个人心头——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可能从一开始就被某些存在注视着，计算着，甚至……期待着。
但战场没有时间让人细思极恐。
“君王投影的残余能量正在重新聚合！”艾文的警报打破沉寂，“检测到高维度能量回流！它在尝试重塑！”
主屏幕上，君王投影崩解的区域，那些逸散的暗红色能量并没有完全消散，而是像有生命的血雾般开始旋转、凝聚。虽然速度缓慢，但确实在形成一个更加模糊、更加不稳定的新轮廓。
“这东西杀不死的吗？”一名裁决号船员的声音传来，带着压抑的绝望。
“君王投影只是它意识的一个片段。”雷克斯的声音重新变得坚硬如铁，“只要母巢意识还在，它就能无限次重塑。但每次重塑都会消耗母巢本体的能量，而且新投影需要时间稳定。我们要做的，就是趁它最脆弱的时候——”
他顿了顿，独眼中闪过一道决绝的光：
“——把它钉死在现实里，让母巢不得不切断连接，否则损失会超过收益。”
“怎么钉？”林默问。
“用裁决号的‘终极手段’。”雷克斯的影像转向操作界面，手指在虚空中快速输入指令，“那玩意儿我们三千年没用过了，因为代价太大。但今天……值得。”
裁决号庞大的舰体开始发生变化。
那些遍布舰体的战斗伤痕中，突然涌出暗金色的光芒。光芒沿着装甲的接缝流淌、汇聚，最终在舰体中央形成一圈巨大的能量环。环的内侧，无数复杂的几何符文开始显现，每一个符文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那是……”苏琳睁大眼睛，“法则级武器？希望号数据库里提到过，上古文明最禁忌的科技，能暂时改写局部宇宙的物理法则，但会严重透支舰船核心，甚至可能导致永久性损伤！”
“没错。”雷克斯咧嘴笑了，那笑容中没有任何愉悦，只有战士赴死前的坦然，“这玩意儿叫‘法则震荡炮’。原理是用方舟核心的全部能量，制造一个短暂的高维震荡，把目标区域的时间、空间、能量流动全部‘冻结’在一个不稳定的量子态中。简单说，就是给那鬼东西做个棺材，虽然关不死它，但能让它至少几百年动弹不得。”
希望号舰桥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他们能感受到那股正在积聚的能量有多么恐怖——即使隔着数千公里，希望号的传感器都在发出过载警告。
“但代价是什么？”林默追问，“你说会透支核心。”
“轻则方舟瘫痪几百年，重则核心彻底熔毁，我们全得陪葬。”雷克斯说得轻描淡写，就像在讨论天气，“所以小子，等我开炮之后，你有大约十秒钟窗口。那鬼东西会被暂时禁锢，失去所有防御能力。用你最强的攻击，瞄准能量聚合最密集的点，把它剩下的这部分意识彻底打散。十秒后，震荡效应就会衰减，它就能挣脱。”
十秒。
在星际战争中，这短暂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也是唯一的机会。
“你确定要这么做？”林默看着屏幕上那个正在缓慢成型的能量环，“裁决号撑了三千七百年，如果为了这一次攻击而……”
“如果这次不彻底解决它，下次来的就不是投影了。”雷克斯打断他，声音变得严肃，“君王的本体可能正在苏醒。一个投影我们都打得这么艰难，如果本体降临，整个银河系所有幸存文明加起来都不够它塞牙缝。必须在这里打断它的进程，哪怕用裁决号做代价。”
他看向林默，独眼中带着一种近乎父辈的期许：
“小子，我不知道你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但刚才的战斗，你证明了自己是个合格的指挥官。现在，证明你是个合格的战士。十秒钟，不要犹豫，不要留情。把那玩意儿轰回它该待的虚空深处。”
林默深吸一口气，点头：“明白。”
“那就准备。”雷克斯的影像开始变得模糊，这是能量过度集中导致的通讯干扰，“法则震荡炮，充能倒计时：三十秒。”
希望号舰桥上，所有人员进入最高战备状态。
“主炮重新校准。”林默命令，“艾文，计算君王投影能量聚合最密集的节点。苏琳，调动所有可用的领航员能量，增幅主炮威力。所有副炮系统，准备在禁锢解除后掩护射击。”
“计算中……节点已锁定。”艾文将目标标记在全息星图上，那是一个不断脉动的暗红色光核，位于正在成型的投影轮廓中心，“但警告：攻击该节点会引发强烈的能量反冲。希望号的护盾必须保持满功率，否则舰体可能受损。”
“护盾系统全功率运转。”林默看向苏琳，“你能增幅多少？”
苏琳闭上眼睛，双手按在控制台上。她的额头上，领航员的银色纹路开始发光，那些光芒如藤蔓般蔓延到控制台表面，与方舟的核心能量系统连接。
“我能将主炮威力提升……百分之四十。”她睁开眼睛，瞳孔已经完全变成了银色，“但之后我会暂时失去行动能力，需要至少一个小时恢复。”
“值得。”林默说，“准备。”
倒计时进入最后十秒。
裁决号的能量环已经亮到无法直视，如同在星空中铸造了一枚新的恒星。整个战场的空间都开始出现诡异的扭曲——光线被弯曲，残骸的漂移速度忽快忽慢，连时间的流逝都变得不均匀。
“五秒。”雷克斯的声音几乎被能量轰鸣淹没。
“四秒。”
希望号的主炮充能达到极限，舰首的能量阵列开始发出尖锐的嗡鸣。
“三秒。”
苏琳身上的银光大盛，她咬紧牙关，将全部精神力注入系统。
“两秒。”
林默握紧拳头，灵魂深处那枚母巢意识标记突然剧烈悸动，仿佛预感到了即将到来的威胁。
“一秒。”
“开炮！”
雷克斯的怒吼与能量爆发的巨响同时炸响。
裁决号的能量环猛然收缩，然后向君王投影的方向释放出一道……无法形容的“攻击”。
那不是能量束，也不是物质流。它更像是一道“指令”，一道强行改写现实的命令。所过之处，空间本身被“冻结”，呈现出如同玻璃般晶莹但静止的质感。
时间流被截断，形成一个短暂的绝对静止区域。能量流动被凝固，那些暗红色的雾状能量像琥珀中的昆虫般定格。
君王投影的重塑过程戛然而止。它刚刚成型的轮廓被禁锢在了一个透明的“水晶棺”中，连那只巨大的眼睛都凝固在半睁的状态，瞳孔中的疯狂被永恒地定格。
“就是现在！”雷克斯的声音虚弱但坚定，“小子！看你的了！”
希望号的主炮射出。
这一击，与之前任何一次攻击都不同。
在苏琳的领航员能量增幅下，在主炮系统的全功率运转下，在林默将全部意志——包括灵魂深处那枚灼痛的母巢标记——都注入攻击意图的瞬间，能量束发生了质变。
它不再是单纯的毁灭性能量，而是一种融合了秩序裁决之力、方舟文明科技、人类意志，甚至……一丝来自母巢意识反向侵蚀的诡异混合体。
光束在射出后开始“生长”。如同有生命的藤蔓，它自动分裂成数十道更细的光束，每一道都精准地刺向君王投影被禁锢轮廓的能量节点。光束与静止的能量接触时，没有引发爆炸，而是开始了某种“解析”和“瓦解”。
就像用高温激光切割冰雕，被光束命中的区域开始无声地汽化、消散，不是被摧毁，而是被从存在层面上“擦除”。
十秒倒计时开始流逝。
一秒，投影轮廓的边缘开始模糊。
三秒，暗红色的能量雾开始大面积蒸发。
五秒，那只巨大的眼睛表面出现裂纹。
七秒，整个投影开始崩解，像沙雕般从外向内坍塌。
第九秒，最后一点能量核心被光束贯穿。
第十秒——
法则震荡炮的效果开始衰减。
被冻结的空间恢复流动，时间重新开始前进，能量重新开始循环。但君王投影已经不存在了，只剩下一些稀薄的、迅速消散的能量余烬，证明它曾短暂地降临于此。
寂静。
战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欢呼声在希望号和裁决号的通讯频道中同时爆发。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那鬼东西被打散了！”
“裁决号万岁！希望号万岁！”
但林默没有欢呼。他紧紧盯着裁决号的监控画面。
那艘庞大的战争要塞，在释放完法则震荡炮后，表面的暗金色光芒迅速黯淡。舰体上，那些刚刚还流淌着能量纹路的接缝处，开始冒出不祥的黑烟。整艘船的引擎轰鸣声明显减弱，甚至开始出现断断续续的停转。
“雷克斯舰长！”林默接通通讯，“报告状态！”
几秒后，雷克斯的影像重新出现。他看上去极度疲惫，机械义眼的光芒都暗淡了许多，但嘴角依然挂着那粗犷的笑容：
他的语气轻松，但林默听出了背后的沉重——裁决号，这艘坚守了三千七百年的最后堡垒，为了这一击，付出了几乎永久性的代价。
“我们会帮你们修复。”林默郑重地说，“希望号有完整的工程设备和数据库，我们可以——”
他的话被一阵剧烈的警报打断。
不是来自裁决号，也不是来自希望号。
而是来自战场外围，那些诡异的、监视者的多面体。
它们开始移动了。
不是攻击，也不是撤退。而是如同完成了任务的观测站般，缓缓转向，朝着裂口的方向飞去。在离开前，其中一个多面体表面，那个眼睛图案的金属光泽，对着希望号的方向，短暂地闪烁了一下。
就像在说：
“演出结束。观众离场。”
一股寒意顺着林默的脊椎爬升。
这场胜利，真的在他们的计划中吗？
还是说，他们刚刚完成了一场盛大演出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