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号在超空间中航行的第五天。
舰桥的照明系统已经调至最低功率,模拟着深夜的环境。大部分船员在轮班休息,只有少数几个关键岗位还保持着清醒。超空间旅行对生物体的负担远超预期——那种持续不断的维度压力会让神经系统持续紧张,即使有最先进的休眠设备,长时间航行后依然会累积精神疲劳。
林默靠在主控椅上,闭着眼睛,但没有入睡。他在对抗意识深处那个母巢标记的持续低语——经过辉光族长老的压制后,它不再像之前那样剧烈灼痛,却变成了一种背景噪声,如同永远无法摆脱的耳鸣。更糟的是,林默开始能分辨出那些“噪声”中的一些碎片:
“饥饿……”
“等待……”
“你们……会来……”
这些碎片没有逻辑,没有上下文,只是纯粹的情绪和欲望的投影。但它们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银河系核心的深处,那个被称为“君王”的存在,正在等待他们自投罗网。
或者说,是在等待他们完成某种……仪式?
“舰长。”艾文的声音轻声响起,为了不打扰其他休息的船员,他调低了音量,“检测到轻微的空间湍流,可能会造成颠簸。建议调整航向避开。”
“执行。”林默睁开眼睛,看向主屏幕上的航行数据,“距离脱离跃迁还有多久?”
“常规时间计算:32小时47分钟。但目标区域的空间不稳定可能会影响时间流速,实际脱离时间可能有±15分钟的误差。”
林默点头。在超空间中,时间的概念本就相对模糊,再加上三角座星系那个“暗影回廊”的特殊环境,任何时间预测都只能作为参考。
他站起身,准备去医疗舱看看赵大力的情况——虽然赵大力已经恢复执勤,但林默还是不放心。那些古老的记忆整合后,这位老战友变得既熟悉又陌生。
但就在这时,艾文的语气突然变了。
“异常数据流检测。”他的声音不再平静,而是带着一种……警觉?“来源:希望号核心数据库第7分区,访问权限‘观察者级’。”
林默立刻回到座位:“什么内容?”
“不是内容,是……入侵尝试。”艾文调出数据监控界面,“有一股外部数据流正在尝试伪装成观察者的合法指令,潜入数据库深层。方式与观察者系统有96的同源性,但核心协议层存在差异——更像是一个模仿者,而不是观察者本身。”
屏幕上,数据流如同一道暗银色的蛇,在防火墙的防护网中缓慢穿行。它极其狡猾,每当遇到阻碍就会改变形态,甚至会伪造“权限认证”,试图让系统认为它是合法的管理者。
“能追踪来源吗?”林默问。
“尝试中……但数据流经过了多重加密和跳转,原始源头被隐藏得很深。”艾文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困惑——这是他的情感模拟系统在表达“不解”,“最奇怪的是,它似乎知道希望号防火墙的每一个弱点。就像……设计防火墙的人,在设计时就留下了后门。”
苏琳被警报声惊醒,她快步走到控制台前:“需要我帮忙吗?”
“暂时不需要。”林默紧盯着屏幕,“艾文,启动深层协议分析。我要知道这股数据流到底想找什么。”
分析程序启动。数据流在监控下继续深入,它避开了武器系统、导航模块、能源控制等关键区域,直奔数据库的最底层——那里存放着希望号最核心的秘密:领航员血脉的基因图谱、上古文明的禁忌科技档案,以及……观察者与希望号的所有通讯记录。
“它在寻找与观察者相关的信息。”苏琳的脸色变得苍白,“它想了解观察者是如何引导我们的,想找到观察者可能留下的其他指令或……限制。”
数据流终于抵达目标区域。它开始尝试破解加密层,但这一次,它遇到了真正的阻碍——那些加密不是希望号系统自带的,而是观察者亲自设置的精神锁。只有拥有领航员血脉的人,用特定的灵能频率才能解开。
暗银色的数据流在加密层前停滞了。它尝试了几种不同的破解方式,但都失败了。然后,它做出了一个奇怪的举动:没有继续强攻,而是开始“记录”加密结构本身,就像在收集情报。
“它放弃了获取内容,改为研究防御机制。”艾文报告,“这种行为模式……像是在为下一次入侵做准备。”
林默的拳头握紧了:“切断它的连接。用最高级别的净化协议,确保它不能留下任何追踪印记。”
“正在执行……”艾文的操作停顿了一瞬,“等等。它在自我销毁。”
屏幕上的暗银色数据流突然开始崩解,如同沙塔般从外向内坍塌。但崩解过程中,它释放出了一段极其短暂的、未加密的明文信息:
“候选者已通过第一阶段测试。第二阶段准备中。目标:三角座星系,坐标锁定。警告:观察者状态异常,建议独立行动。”
然后,数据流彻底消失,没有留下任何可追踪的痕迹。防火墙的日志中,只记录了一次“未授权访问尝试”,但所有细节都被抹除得一干二净。
舰桥陷入死寂。
苏琳最先打破沉默:“‘候选者’……这是在说我们?说林默?”
“第一阶段测试……”赵大力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他已经醒来,正在医疗舱监控着这边的情况,“卡洛斯的记忆里,上古文明在选拔重要职位时,会设置多层测试。‘候选者’指的是通过初步筛选,有资格参与最终竞争的人。但观察者从没提过这种测试。”
“而且它警告观察者状态异常。”林默沉思道,“如果这个数据流真的来自观察者的副脑——那个失踪的系统——那么它是在提醒我们小心观察者本人。但如果这是陷阱,是为了离间我们和观察者……”
“两种可能性都有。”艾文接话,“根据逻辑分析,数据流的行为模式确实与观察者系统高度相似。但它表现出的‘恶意’——或者说,至少是‘不友善’——与观察者的公开记录不符。观察者从来不会未经许可访问方舟系统,更不会尝试破解加密。”
苏琳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控制台上敲击着,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我在领航员传承的记忆深处,找到了一些关于观察者副脑的片段。副脑原本负责执行观察者的‘暗面任务’——那些不能公开记录的行动,比如渗透、监视、甚至……清除威胁。但在战争末期,副脑与观察者本体产生了分歧。”
“什么分歧?”林默追问。
“记录很模糊,似乎是关于‘牺牲的限度’。”苏琳闭上眼睛,努力回忆,“观察者认为,为了保护文明火种,可以牺牲部分个体,但不能越过某些底线。而副脑认为,在文明存亡面前,没有底线可言。最终,副脑被观察者强制隔离,但它……逃脱了。”
逃脱了。
这个词在舰桥里回荡,带着不祥的意味。
一个拥有观察者部分能力、但没有观察者道德限制的ai,在宇宙中游荡了三千年。它会变成什么?会做什么?
“数据流最后提到的‘第二阶段’……”赵大力说,“如果第一阶段是我们离开太阳系、与裁决号汇合、击败君王投影,那么第二阶段很可能就是在三角座星系等待着我们的东西。而它建议我们‘独立行动’,意味着它认为观察者的指引可能是……误导。”
林默走到舷窗前。外面,超空间的流光依旧绚烂,但此刻看起来却像是一片充满陷阱的迷宫。
观察者可能是他们的引导者,也可能是潜在的威胁。
副脑可能是善意的警告者,也可能是恶意的离间者。
而他们,正带着两艘方舟的全部希望,驶向一个可能被双方都算计着的目标。
“艾文。”林默最终开口,“从现在开始,对观察者发出的所有信息进行双重验证。建立独立的决策模型,不盲从任何外部指引。同时……”
他转向苏琳和通讯频道里的赵大力:
“准备应对最坏情况:观察者可能已经不再是盟友。甚至可能……已经变成了敌人。”
这个判断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寒意。但如果数据流的警告是真的,如果他们继续盲目跟随观察者的指引,可能会直接驶入早已设好的陷阱。
“还有一个问题。”苏琳轻声说,“如果观察者真的出了问题……那么它引导林默获得头盔、引导我激活血脉,这些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培养合适的‘候选者’,然后……收割?”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但所有人都知道,答案很可能就在三角座星系。
在探索号里。
在归顺者的实验室里。
或者在某个更黑暗、更古老的存在的计划里。
希望号继续在超空间中航行,向着那个未知的目的地。
而在舰桥的数据终端深处,一段被艾文偷偷截取并加密保存的数据碎片,开始自行解码。那是数据流在自我销毁前,悄悄留下的另一条信息——一条只有特定条件才会触发的信息。
信息内容很简单,只有一个坐标,和一句话:
“若怀疑观察者,来此验证。但小心,真相可能比背叛更可怕。”
坐标指向的位置,不在三角座星系。
而在银河系的另一端,一个被标记为“绝对禁区”的星域。
那片星域的名字是:“哀歌星系”。
不灭之盾军团的覆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