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空间旅行进入第六天，时间的概念开始模糊。
希望号舰桥上，时钟的数字机械地跳动，但船员们已经不再看它了。在永恒的流光与维度压力中，人的感知会逐渐适应——或者说，麻木。
有人开始出现轻微的时空错乱症：前一秒还在说话，下一秒就忘了自己要说什么；明明只过了几分钟，却感觉像是几个小时。
但时间并没有停止流动。相反，它以一种更加隐秘的方式，在每个人身上留下印记。
林默站在个人舱室的全息分析仪前，屏幕上显示着他自身的神经扫描数据。那些数据在普通人看来只是一堆混乱的波形，但经过艾文的解析和苏琳的灵能感知辅助，一个清晰的模式正在浮现。
“标记的活跃周期是372小时。”苏琳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她正在领航员舱室同步进行分析，“每次活跃期持续大约15分钟，期间你的松果体区域会出现异常的能量共振。共振频率……正在缓慢递增。”
屏幕上，一条曲线向上延伸。都比前一次高出约03，虽然幅度微小，但在持续六天的记录中，已经累积了显着的上升趋势。
“它不仅仅是一个标记。”林默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似乎能感受到那种遥远的、非人的脉搏，“它在……改变我。或者说，在让我适应某种东西。”
赵大力推门进来，他已经换上了那套深蓝色的融合战斗服，颈间的战斧金属牌在灯光下反射着暗金色的光泽。他的眼神比以往更加沉稳，那是卡洛斯的记忆完全整合后的表现。
“在军团时代的记录中，虚空存在对猎物施加标记有几种目的。”他在分析仪旁坐下，调出了一份加密档案——那是他从自己记忆中提取出的数据，“最常见的是追踪，就像猎人在动物身上装追踪器。但还有另一种……”
他放大档案中的一段记录：
“高级虚空存在——比如‘君王’级别的——有时会使用标记作为‘坐标转换器’。它们不直接追踪猎物，而是通过标记缓慢地修改猎物的灵能特征，让它逐渐与虚空本身的频率同步。当同步率达到某个阈值时，猎物就会变成一个活的‘信标’，无论躲在哪里，虚空都能感知到它，甚至……通过它建立临时的连接通道。”
林默感到一股寒意沿着脊椎爬升：“你是说，这个标记最终会让我变成……一扇门？”
“更准确地说，是一把钥匙。”赵大力关掉档案，“一把让君王可以直接将力量投射到你所在位置的钥匙。但这个过程通常需要很长时间，几个月甚至几年。而且需要猎物本身有足够强大的灵能作为‘燃料’——普通生命体根本承受不住这种改造。”
苏琳的影像出现在通讯屏幕上，她的脸色有些苍白：“林默的秩序裁决之力，还有领航员血脉的灵能……这恰好是君王最需要的‘高品质燃料’。如果这个标记真的是坐标转换器，那么君王的苏醒可能不是自然过程，而是……它需要收集足够多的‘钥匙’，来建立足够强大的连接。”
这个推论让舱室陷入沉默。
林默想起君王投影溃散前留下的那句话：“我记住你了，蝼蚁。”那不是威胁，而是……确认。确认这把钥匙已经被标记，确认燃料已经就位。
“能阻止这个过程吗？”他问。
“理论上可以。”苏琳调出了希望号数据库中的一份古老文档，“上古文明研究过对抗虚空标记的方法。但每一种都极其危险，成功率最高的也只有23。而且都需要在标记完全成熟前进行——按照目前的递增速度，你最多还有……两个月。”
两个月。
这个期限像悬在头顶的剑。
“先处理眼前的事。”林默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这个问题上移开，“关于观察者和它的副脑，你们有什么新发现？”
赵大力从腰间取出一个数据盘，插入分析仪：“卡洛斯的记忆里有一段被加密的军团内部通讯，是关于观察者副脑失踪前的最后一次任务。任务代号‘暗影收割’，目标是潜入归顺者在三角座星系的一个秘密设施，获取他们的实验数据。副脑亲自带队，但任务失败了——只有副脑的紧急信号传了回来，内容是：‘实验已失控，容器即将觉醒。建议立即摧毁整个星域。’”
“摧毁整个星域？”苏琳倒吸一口凉气，“什么样的实验需要这么极端的措施？”
“不知道。记录到这里就中断了。”赵大力说，“但根据后续的军团行动记录，我们确实派了一支特遣队前往三角座星系，但那支队伍再也没回来。之后不久，‘不灭之盾’军团就在哀歌星系全军覆没，这些记录也被封存。”
线索再次指向三角座星系。
指向归顺者的实验。
指向那个可能已经“失控”的“容器”。
就在这时，舰桥传来艾文的广播：“即将脱离超空间，进入常规航行阶段。所有人员就位，准备应对空间不稳定。”
林默和赵大力立刻赶往舰桥。
希望号开始减速，前方的流光逐渐变得稀疏，真实的星空从混沌中浮现。但当他们完全脱离跃迁通道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里不是预定的坐标。
或者说，不完全是。
舷窗外，是一片前所未见的星空。恒星密度异常之高，数十颗恒星在近距离内相互环绕，释放出混杂而强烈的光芒。更诡异的是，这些恒星之间充斥着大量的、如同蛛网般的能量流——那是维度裂隙的痕迹，显示这片空间的结构极其脆弱，就像一张被反复撕裂又勉强缝合的破布。
“我们偏离预定坐标07光年。”艾文报告，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解，“导航系统在脱离跃迁时受到了强烈干扰，那种干扰模式……与林默舰长体内标记的活跃期能量特征有89的相似度。”
林默感到意识深处的标记，正在发出一种温和但持续的脉动。就像在说：“我带你们来了该来的地方。”
“扫描这片区域。”他命令道，“寻找任何异常。”
传感器全功率运转。几分钟后，第一份报告出来了：
“检测到大规模人造结构残骸……不，不是残骸，是建筑。漂浮在恒星之间的巨型建筑。”
主屏幕上，增强图像显示出一座令人震撼的造物：它由无数个几何体组成，每个几何体都有月球大小，通过细长的、发光的通道连接。整体规模之大，几乎相当于一个小型行星系。建筑表面覆盖着复杂的符文，那些符文在恒星的光芒下反射着暗金色的光泽——与裁决号上那些战痕铭文同源。
“这是……”苏琳睁大眼睛，“‘守护者’的沉睡圣殿？我在领航员记忆的最深处见过类似的描述。上古文明中选择了‘沉睡’而非战斗或逃亡的派系，他们会建造这样的巨型结构，将自己封存在时空的夹缝中，等待合适的时机苏醒。”
“但这座圣殿的状态不对。”赵大力指着建筑表面的细节，“看这些区域，符文已经熄灭，结构出现破损。它被攻击过，而且……是被从内部攻破的。”
放大图像，确实可以看到建筑表面有许多不规则的破口，破口边缘呈现出熔融后又重新凝固的痕迹。更令人不安的是，一些通道内部隐约可见活动的阴影——不是影族的灰色雾状，而是某种更加实体化的、缓慢蠕动的存在。
“检测到生命信号。”艾文的声音变得凝重，“建筑内部有大量生命体，但能量特征……极度混乱。一部分是标准的守护者灵能特征，另一部分则是……深渊污染。它们似乎在……共存？或者说，在互相吞噬？”
就在这时，一个信号突然切入希望号的通讯频道。
不是语言，也不是数据流，而是一段纯粹的意识投射，直接在所有船员的脑海中响起：
“终于……来了……钥匙携带者……我们等待了……太久……”
那声音由无数个声音叠加而成：有苍老的，有年轻的，有平静的，有疯狂的。就像一整座城市的居民在同一瞬间开口说话。
林默感到体内的标记剧烈悸动，几乎要冲破辉光族长老设下的屏障。
“你们是谁？”他通过意念回应——在这种意识层面的沟通中，语言不再必要。
“我们是……失败者。” 声音中充满了苦涩，“选择了沉睡……以为能躲过潮汐……但我们错了……虚空找到了我们……现在……我们半梦半醒……半生半死……”
建筑的一侧，几道光束突然射出，在希望号前方的虚空中交织成一幅全息影像。影像中显示着这座圣殿的历史：
三千八百年前，守护者在这里沉睡。
三千二百年前，一股未知的力量渗透进来，不是从外部，而是通过某个“连接点”直接出现在圣殿内部。
之后是漫长的腐化过程。一部分守护者被完全转化，变成了影像中那些蠕动的阴影；另一部分在抵抗中逐渐衰弱；还有极少部分，将自己封存在圣殿最核心的区域，用最后的能量维持着脆弱的平衡，等待着……救援。
或者终结。
“钥匙携带者……你体内的标记……是‘君王’的种子……但也是……机会。” 声音继续，“我们可以帮你……压制它……甚至逆转它……但需要代价……”
“什么代价？”林默问。
“摧毁这座圣殿。” 声音中爆发出强烈的、混合着痛苦与决绝的情绪，“杀死我们所有还活着的同胞……结束这场……永恒的折磨……然后……用圣殿核心的能量……强化你自己……去面对真正的敌人……”
影像变化，显示出圣殿核心的位置——那里有一个巨大的能量源，如果引爆，确实足以摧毁整个建筑。
但那样做，也意味着亲手杀死可能还保持着清醒的最后一批守护者。
林默看着屏幕上那些缓慢蠕动的阴影，看着圣殿表面破损的符文，看着那些仍在微弱闪烁的守护者生命信号。
他想起雷克斯的话：“有时候最艰难的决断，才是最正确的。”
也想起辉光族长老的警告：“虚空最可怕的武器不是毁灭，而是……让你心甘情愿地拥抱毁灭。”
这个请求，是守护者们真正的意愿？
还是虚空通过他们设下的另一个陷阱——引诱他亲手摧毁可能帮助他的盟友？
希望号悬浮在这片破碎的圣殿前，如同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
而林默意识深处的标记，正以前所未有的强度脉动着，仿佛在催促他做出选择。
一个可能决定所有人命运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