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号驶入三角座星系中一颗褐矮星的阴影区，这片相对稳定的空间成为临时的维修点。舰体上的损伤在微弱的星光下清晰可见：装甲板上的裂痕如同丑陋的伤疤，部分区域还在渗出尚未完全凝固的能量液。
维修无人机群如金属的蜂群般涌出，开始修补最严重的损伤。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麻烦不在外部，而在内部——武器大师协议激活时涌入系统的那些古老代码，现在像病毒一样在希望号的数据库里扎根，与现有系统产生了不可预知的交互。
林默、苏琳和赵大力围在控制台前。那块战斧金属牌被放置在一个透明的分析容器中，容器表面流动着银色的扫描光束。
“你说它需要‘不灭之盾军团’的血脉激活，”林默看向赵大力，“但刚才战斗中，它似乎也识别了希望号的系统？”
“不是识别希望号，”艾文纠正，“是识别了希望号系统中的‘方舟核心协议’。金属牌内部的认证层级极其复杂：第一层需要军团血脉，这是基础；第二层需要上古文明的军事权限，比如方舟舰长或高级指挥官；第三层……”
他停顿了一下，调出一段异常复杂的代码流：
“第三层需要‘战场环境认证’。只有当使用者处于‘与虚空敌对单位交战状态’，且敌我力量对比达到某种‘绝境阈值’时，协议的全部功能才会解锁。换句话说，它被设计成只有在真正需要的时候才会完全激活——为了防止滥用。”
苏琳的手指轻触全息图像中的代码流：“这种设计思想……很古老，也很智慧。它确保这种力量不会被用于内斗或侵略，只会用于生存之战。”
“但这也意味着，”赵大力接口道，“刚才我们只激活了部分功能。如果探索号再强一些，如果我们真的陷入绝境，这块牌子里的东西……可能会完全苏醒。”
他看向容器中的金属牌。即使隔着分析容器，他也能感受到那种微弱的共鸣——就像心跳的余韵，虽然微弱，但持续不断。
“我想再碰碰它。”赵大力突然说。
林默皱眉：“艾文说能量已经耗尽了。”
“不是能量的问题。”赵大力的眼神变得深邃，那是卡洛斯的记忆在主导思考，“我能感觉到……里面还有东西。不是能量，是信息。记忆。之前激活时太仓促，我只接收到了表面的技术协议。但深处……有别的。”
苏琳与林默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林默点头：“可以。但艾文，全程监控赵大力的生命体征，有任何异常立刻中止。”
分析容器的盖子滑开。赵大力伸出手，手指悬在金属牌上方几厘米处，没有立刻触碰。
他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不是被动等待共鸣，而是主动将自己的意识延伸出去——用卡洛斯记忆中那些古老的灵能技巧，将思维编织成细密的探针，轻轻触碰金属牌的表层。
起初，什么都没有。
然后，像水波般荡开的涟漪。
不是视觉，不是听觉，而是一种纯粹的感觉：冰冷、坚硬、历经无数战斗打磨出的钢铁意志。那是金属牌本身承载的“记忆”，是它被锻造、被授予、被佩戴、最终与主人分离的漫长历史。
赵大力继续深入。
穿过表层，进入核心。
然后，他“看到”了。
那是一个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的景象：无限广阔的黑暗虚空中，一个巨人般的身影屹立在群星之间。那身影穿着与赵大力记忆中卡洛斯相似的战甲，但更加古老、更加厚重。他手中握着一柄巨大的战斧，斧刃上流淌着与金属牌同源的暗金色光芒。
而巨人面对的，是一颗……黑暗的星辰。
不是黑色的行星或恒星，而是某种更加诡异的存在。它不反射任何光线，反而在吞噬周围的一切光芒。从它表面伸出无数细密的、如同血管般的暗红色触须，那些触须扎入周围的星空，将星辰的能量抽干，让它们迅速黯淡、死亡。
巨人举起战斧。
没有声音，但赵大力能“感觉”到那一声战吼——那是跨越维度的意志咆哮，是生命对虚无的终极反抗。
战斧劈下。
暗金色的光芒撕裂了黑暗。不是物理上的切割，而是某种更加本质的对抗：黑暗星辰表面的触须在光芒中枯萎、断裂；那颗星辰本身开始震颤，表面的黑暗如潮水般退去，露出下面……某种更加恐怖的东西。
一个眼睛。
巨大的、没有瞳孔的、纯粹由虚无构成的眼睛。
眼睛“看”向了巨人。
那一瞬间，赵大力感到自己的意识几乎被冻结。那不是恐惧，而是某种超越恐惧的、存在层面的碾压感。就像蚂蚁第一次意识到人类的庞大，第一次理解自己与世界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
然后，幻象破碎。
赵大力猛地睁开眼睛，踉跄后退，被林默扶住。他的额头渗出冷汗，呼吸急促，眼中星辰漩涡的旋转速度异常快。
“你看到了什么？”苏琳急切地问。
“一个战士……一个真正的上古战士。”赵大力喘息着说，“他在虚空中……劈开了一颗黑暗的星辰。但那不是星辰，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的眼睛。”
他描述了自己看到的景象。当他提到那颗“黑暗星辰”和最后的“眼睛”时，苏琳的脸色变得苍白。
“我在领航员传承的禁忌档案里读过类似的描述。”她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动什么，“上古文明称之为‘暗面奇点’——不是自然形成的天体，而是虚空意志在现实宇宙中制造的‘观测点’。它们像肿瘤一样生长在星系中，缓慢地吞噬周围的能量和信息，同时将那片区域转化为虚空的领域。”
她看向赵大力：“你能认出那个战士吗？他的战甲上有没有什么标记？”
赵大力努力回忆。在幻象的最后瞬间，当巨人转身时，他确实看到了战甲肩甲上的徽记：一面被战斧贯穿的盾牌，周围环绕着破碎的星辰。
“那是‘破星者’军团的标志。”赵大力说，这个信息来自卡洛斯记忆的深层，“不灭之盾军团的姊妹部队，专门负责对抗虚空制造的大型威胁。但‘破星者’应该在全军覆没后解散了，他们的技术和遗产都被封存了才对……”
“除非这块牌子就是遗产之一。”林默接话，“雷克斯说这是三千一百年前发现的，在一艘上古战舰的残骸里。如果那是‘破星者’的船，那么这块牌子里封存的就不只是武器大师协议，可能还有……他们对抗‘暗面奇点’的经验和技术。”
这个可能性让工程舱里的空气都变得凝重。
如果金属牌真的包含对抗那种级别威胁的技术，那么它的价值就无法估量。但同样，如果激活它需要面对那种恐怖的存在……
“继续分析。”林默做出了决定，“艾文，将金属牌内的所有数据完整备份，建立独立的隔离数据库进行研究。赵大力，你需要休息，但在这之前，把你看到的所有细节——每一个画面、每一种感觉——都记录下来。苏琳，对比领航员档案，确认‘暗面奇点’的详细情报。”
命令被迅速执行。
三个小时后，初步结果出来了。
艾文首先报告：“金属牌的数据结构极其复杂，有七层加密，目前只解开了最外层。但就在这一层里，我发现了超出预期的内容。”
全息屏幕上显示出一段代码。那不是武器系统的指令，而是一种……地图？
“这是导航数据。”艾文解释，“指向一个坐标。经过比对，这个坐标位于银河系边缘，一片被称为‘遗忘星域’的区域。数据库中关于那里的记载很少，只有一条备注：‘破星者最后的堡垒’。”
苏琳那边也有发现：“我找到了关于‘暗面奇点’的档案。根据记载，上古文明在覆灭前，确认了至少十二个暗面奇点的存在。它们分布在不同星系，像蛀虫一样缓慢侵蚀现实宇宙。破星者军团的任务就是摧毁这些奇点，但他们失败了——至少档案里没有记录任何成功案例。”
她调出一份伤亡报告：“最后一次关于破星者的记录显示，他们在进攻第三个奇点时全军覆没。但奇怪的是，档案里没有提到他们携带的装备和技术下落。按理说，那种级别的军事行动，即使失败也应该留下残骸和可回收的遗产才对。”
“除非他们成功了。”赵大力突然说。
所有人看向他。
“卡洛斯的记忆碎片里……有一段很模糊的影像。”赵大力努力拼凑那些碎片，“不灭之盾和破星者虽然是独立军团，但在最后几年有过一次联合行动。目的是……护送某个东西去安全的地方。不是武器，不是技术，是……‘种子’。”
“种子？”
“文明的种子。知识的种子。对抗虚空的种子。”赵大力的眼神变得遥远，“破星者知道自己可能失败，所以提前将最核心的技术和经验封装起来，交给不灭之盾护送到安全区域。但那次护送任务也出了意外，不灭之盾的舰队在途中遭遇伏击，损失惨重。卡洛斯的船就是在那个时候被击毁的，他的意识才不得不封存成记忆种子。”
线索开始串联。
金属牌来自一艘上古战舰残骸，里面封存着武器大师协议和指向“破星者堡垒”的坐标。
破星者军团专门对抗暗面奇点，他们在覆灭前将遗产送出。
不灭之盾负责护送，但任务失败，遗产散落。
而这块牌子，就是遗产的一部分。
“所以探索号害怕的不是武器大师协议本身，”林默缓缓说道，“而是它代表的……破星者的遗产。观察者副脑投靠了虚空，它知道如果那些遗产被完全激活，会威胁到虚空的计划。”
他看向主屏幕上三角座星系的星图。
“那么探索号在这里的目的就不仅仅是制造武器或进行实验。它可能在寻找……破星者留在这里的其他遗产。或者在阻止别人找到。”
这个推论让所有人不寒而栗。
如果他们偶然激活的金属牌已经让探索号如此紧张，那么其他遗产呢？如果那些东西真的存在，并且落入错误的手中……
或者，如果探索号已经找到了部分遗产，并且正在利用它们进行那些危险的实验……
“我们需要找到那个堡垒。”苏琳说，“无论里面有什么，都不能让探索号或归顺者得到。”
“但首先要修复希望号，找到探索号现在的位置。”林默看向工程舱的维修进度表，“艾文，估计完全修复需要多久？”
“基础修复十二小时。但要恢复全部战斗力，特别是补充星尘矩阵的能量储备，至少需要四十八小时。”
四十八小时。
在星际尺度下，这短暂得就像一瞬。
但探索号会给他们四十八小时吗？
赵大力重新拿起金属牌。这一次，当他触摸它时，感受到的不再是冰冷的金属，而是某种沉甸甸的责任。
这块牌子选择了他在这个时候苏醒。
那么他就必须完成它被赋予的使命——无论那使命是什么。
而在他意识深处，卡洛斯的记忆轻声低语：
“我们未能完成的……现在轮到你们了。”
“别像我们一样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