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
那种感觉不是单纯的肉体疼痛，而是从细胞层面开始的、每一寸存在都在尖叫的分解。
纳米灰雾如同一亿只饥饿的蚂蚁，啃噬着赵大力的装甲、皮肤、肌肉，试图将他分解成最基本的分子。
但在那剧痛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惊醒了。
不是卡洛斯的记忆碎片。
而是更深层的、更古老的、沉睡了数万年的存在。
赵大力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星辰漩涡已经不再是旋转——它们燃烧起来了。银色的火焰从瞳孔中喷涌而出，顺着面部的轮廓蔓延，点燃了他的头发，点燃了他的身体，点燃了他周围的一切。
不，不是点燃。
是转化。
纳米灰雾触碰到那银色的火焰时，没有发生爆炸或对抗。它们……停下了。数十亿纳米机器人同时停止了分解程序，悬浮在空中，表面泛起同样的银色光泽。
然后，它们开始重组，不是分解，而是凝聚——凝聚成新的形态，凝聚成……铠甲的一部分。
银色的火焰从赵大力体内涌出，在空中勾勒、塑造、凝固。
一尊巨大的战士虚影在他身后显现。
那不是简单的能量投影，而是某种更加实质的存在。
虚影高达五米，穿着古老而厚重的战甲，战甲表面刻满了赵大力完全陌生、但灵魂深处却感到无比熟悉的符文。
虚影的头部戴着一顶完全遮住面容的战盔，只露出燃烧着银焰的双眼；右手握着一柄同样由银色火焰构成的巨大战斧，左手则是一面刻有破碎星辰图案的巨盾。
虚影成形的那一刻，整个数据大厅的空间开始扭曲。
不是物理层面的扭曲，而是某种规则层面的改变。
纳米灰雾彻底失去了攻击性，它们像臣民见到君王般，悬浮在原地，微微颤抖。
大厅的警报系统全部失灵，终端屏幕上的红光瞬间熄灭。
就连中央投影仪上那些代表副脑控制的暗红色区域，也出现了剧烈的波动。
“……不可能……” 一个冰冷但明显带着震惊的声音响起，那是副脑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那种绝对的理性，“军团遗脉……‘壁垒的末裔’……你们应该全部灭绝了！”
赵大力——或者说，此刻主导这具身体的那个古老意志——缓缓抬起头。
银色火焰从他的口中随着呼吸喷涌而出，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赵大力那种粗犷的嗓音，也不是卡洛斯记忆中战士的低沉，而是一种双重叠加的、如同金属与雷霆混合的轰鸣：
“灭绝？”
他笑了，那笑声让整个大厅都在共振：
“壁垒的战士……从不灭绝。我们只是……睡着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
银色战神虚影同步动作，战斧挥下。
没有劈向任何具体目标，而是劈向虚空。
但那一劈带来的效果是震撼性的。大厅的空间像被撕裂的布帛般，沿着斧刃的轨迹出现了一道黑色的裂缝。
裂缝内部不是虚无，而是某种……更古老、更纯粹的空间结构。
从裂缝中涌出的，不是能量，不是物质，而是一种概念性的“秩序”。
秩序所过之处，副脑的控制被强行剥离。
投影仪上，暗红色的区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缩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新的、银蓝色的光芒——那是壁垒军团的力量色彩。
副脑的机械意识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电子尖啸：
“启动终极防御！所有可用能量集中到中央大厅！清除威胁！不惜代价！”
探索号舰体深处，能量管道开始超负荷运转。
原本供应给外部武器系统和护盾的能量被强行调回，全部涌向数据大厅。
墙壁表面的暗红色纹路亮度激增到刺眼的程度，它们开始释放出高温，试图用纯粹的热量摧毁一切。
地板开始熔解，天花板滴下熔融的金属液滴。温度在几秒内飙升到数千度，足以气化绝大多数金属。
但银色战神虚影只是举起了左手的盾牌。
盾牌表面，那些破碎星辰的图案开始旋转、重组，形成一个复杂的几何阵列。
阵列展开，在大厅中央撑开一个半径十米的绝对领域。
领域内部，温度恢复正常，空间稳定，副脑的能量冲击撞在领域边界上，如同海浪拍击礁石，除了飞溅的浪花，无法撼动分毫。
赵大力转过头，看向林默和苏琳。
他的眼睛依然燃烧着银焰，但眼神中多了一丝……熟悉的感觉。那不是完全的陌生，而是一种老朋友重逢时的复杂情绪。
“林默舰长。”他的声音依然双重叠加，但赵大力本人的音色更明显了，“趁现在。副脑的注意力完全被我吸引了。苏琳，小探，夺取武器系统的控制权——这是唯一的机会。”
林默立刻反应过来：“苏琳！”
苏琳已经从刚才的震惊中恢复，她重新将双手按在控制台上。这一次，副脑的抵抗微弱了很多——它的绝大部分算力都在应对赵大力带来的威胁。
小探的光球也重新接入系统：
“正在突破武器系统的加密层……副脑的自毁协议仍在运作，但我检测到了一个漏洞——它为了最大化能量输出，将自毁协议的部分控制权移交给了外部接口。如果我们能反向入侵那个接口……”
“找到它！”林默说。
小探开始全力运算。
投影仪上，银蓝色的光芒如潮水般扩散，开始侵蚀武器系统的控制节点。每一次侵蚀都遭到疯狂的反扑，但赵大力撑开的秩序领域压制了大部分反击。
与此同时，外部的战斗发生了剧变。
希望号舰桥上，艾文突然报告：“检测到探索号武器系统充能中断！！虚空舰队的阵型出现混乱——他们失去了探索号的协同！”
主屏幕上，探索号那些原本瞄准希望号和裁决号的炮台，一个个黯淡下去。
机械触手停止了挥舞，悬浮在原地。整个工厂如同突然瘫痪的巨兽，只剩下基本的维生系统还在运转。
“是他们成功了！”雷克斯的影像出现，他的机械义眼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小子们做到了！全舰，反击！趁现在打垮那些虚空杂种！”
希望号和裁决号舰队抓住机会，开始了猛烈的反击。失去探索号的协同，虚空舰队的包围网出现了致命的缺口。
而在数据大厅内，战斗进入了最激烈的阶段。
副脑意识到了真正的威胁。
它不再尝试直接对抗赵大力，而是将全部力量集中在保护武器系统的核心控制权上。暗红色的数据流变得粘稠、凝实，几乎要变成物理存在的障碍物。
更可怕的是，它开始启动某种应急协议。
大厅的墙壁开始向内挤压。
不是机械运动，而是空间本身在收缩。
副脑正在调用探索号的维度稳定器，强行压缩这个区域的空间。如果让它完成，整个大厅会被压缩成一个奇点，里面的一切都会湮灭。
“它要摧毁整个大厅！”小探惊叫，“包括它自己的一部分！副脑疯了！”
“它没疯。”赵大力——那个古老意志——平静地说，
“它只是在计算利弊。失去武器系统控制权意味着彻底失败，而摧毁大厅虽然会损失部分算力，但至少能消灭我们这些威胁。很理性的选择。”
银色战神虚影再次举起战斧。
但这一次，斧刃没有劈下。
赵大力本人转过身，看向林默。他的眼睛中，银焰稍稍减弱，显露出底下那双属于赵大力的、熟悉的眼睛。
“舰长。”他说，声音中的双重叠加减弱了，更多是赵大力本人的音色，“我有一个请求。”
“说。”
“接下来我会全力劈开空间压缩场，为苏琳和小探创造最后的机会。
但这一击会耗尽我的所有力量——包括卡洛斯的记忆载体，包括壁垒血脉的临时觉醒。之后，我可能会……变回普通的赵大力。甚至可能更糟。”
林默盯着他：“你在要求我批准你的牺牲？”
“不。”赵大力咧嘴笑了，那是林默无比熟悉的、属于那个老兵的咧嘴笑，“我在请求你，在我倒下后，继续战斗。替我这个老家伙……多杀几个敌人。”
他没有等林默回答。
银色战神虚影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战斧举起，斧刃上的银焰凝聚到几乎变成白色。虚影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那不是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空间本身的意志冲击。
斧刃劈下。
目标不是墙壁，不是副脑，而是……空间本身。
那一劈，将正在压缩的空间场强行“定格”了。
就像一个正在充气的气球被突然冻结，压缩过程停止在半途。大厅的墙壁停在距离中心只有五米的位置，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但代价是巨大的。
银色战神虚影开始崩解。从边缘开始，化作无数光点消散。
赵大力本人跪倒在地，眼中的银焰迅速熄灭，重新变回普通的瞳孔。他的皮肤表面，那些因为纳米灰雾而造成的伤口开始重新显现，鲜血涌出。
“现在！”他用尽最后力气吼道。
苏琳和小探抓住了这最后的机会。
银蓝色的光芒彻底淹没了武器系统的控制节点。
投影仪上，代表武器系统的区域，从暗红色变成了银蓝色。
“武器系统控制权夺取成功！” 小探的声音充满激动，“正在重新路由能量……炮台重新定向……目标锁定：外部虚空舰队！”
探索号的炮口重新亮起。
但这一次，光芒是纯净的银蓝色。
数百个炮台、数十条机械触手末端的能量聚焦阵列，同时转向，瞄准了正在与希望号和裁决号交战的虚空舰队。
然后，开火。
银蓝色的能量束如暴雨般倾泻而出，撕裂了虚空舰队的阵型。
而在数据大厅内，赵大力彻底倒下。
但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他看向林默，嘴唇动了动，说出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但林默听清了：
“我想起来了……我是……‘壁垒’的末裔。老朋友，我们又并肩作战了。”
然后，他的眼睛闭上了。
但他的嘴角，还挂着那熟悉的、粗犷的笑容。
就像完成了使命的战士，可以安心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