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米灰雾如同活物般从通风管道喷涌而出。
银灰色的微粒在空气中翻腾，发出令人牙酸的嗡鸣——那是亿万纳米机械协同运作的声音。
它们所经之处，合金墙壁被分解成最基本的原子，能量管线被蚕食熄灭，整条通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后退！”
林默怒吼着，秩序裁决之力在身前张开一道淡金色的屏障。纳米微粒撞在屏障上，溅起细密的火花，屏障表面迅速出现蛛网般的裂纹。
“这东西在分析我的能量结构！”林默咬紧牙关，“它在适应！”
赵大力站在最前方，手中的战斧金属牌已经黯淡无光。
刚才那一击劈开通道隔断，暂时阻隔了灰雾的第一波攻势，但也耗尽了金属牌内储存的古老能量。
苏琳紧紧抱着刚刚苏醒的ai核心“小探”。那蜷缩的小女孩形象悬浮在透明容器中，微弱的光芒忽明忽暗。
“她的意识还不稳定。”苏琳快速报告，“需要时间建立完整连接，才能夺回系统控制权！”
“我们没有时间了。”林默看向前方。
灰雾已经绕过被劈开的障碍，从三个方向包围过来。通道两侧的墙壁正在消失，露出后面密密麻麻的机械结构。天花板上，数十支激光发射器正在旋转瞄准。
副脑的电子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冰冷而平静：“物理消灭程序已启动。分析目标能量特征……调整纳米机械吞噬优先级。预计完全分解时间：四十七秒。”
第一束激光射来。
赵大力侧身挡在苏琳面前，激光擦过他的臂甲，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他闷哼一声，却没有后退半步。
“妈的，要是斧头还在……”他低声咒骂。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赵大力胸前的伤口——那是之前战斗中留下的——突然开始发光。不是血液的反光，而是从皮肤下透出的、温暖的金色光芒。光芒沿着血管纹路蔓延，很快覆盖了他的整个上半身。
“大力？”林默察觉到了异常的能量波动。
赵大力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发光的手掌，眼神从困惑变为茫然，再变为某种深远的明悟。
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或者说，一段被封印的记忆，正在苏醒。
那是在无尽的星空间。
一个与他相似的巨汉，手持一柄刻满星辰纹路的战斧，站在燃烧的舰队残骸之上。
他的身后，是无数逃亡的飞船，是载着最后希望的方舟。他的面前，是一片正在吞噬星系的黑暗。
“壁垒永不陷落。”巨汉的声音在真空中回荡。
他举起战斧，所有的光芒，所有的能量，所有的希望与绝望，都汇聚于斧刃。
那一斧劈出，不是斩向黑暗，而是劈开了空间本身——为逃亡的舰队，劈出了一条生路。
代价是他的身躯开始崩解，化作金色的光点。
最后一刻，他转头看向某个方向，仿佛穿越了时间与空间，与此刻的赵大力对视。
“记住，末裔。我们的使命不是战胜终末，而是……为后来者争取时间。”
现实中的纳米灰雾已经逼近到三米之内。
林默的屏障碎裂了三分之一，金色的碎片像雪花般飘散。他嘴角溢出鲜血，但双手依然稳定地维持着剩下的防护。
“苏琳，还要多久？”
“三十秒！小探正在对抗副脑的防火墙！”苏琳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飞快舞动，额头上满是汗珠。
二十秒。
灰雾蚕食了又一片屏障。
十五秒。
天花板的激光阵列完成充能，数十个红点锁定在四人身上。
就在这一刻——
赵大力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平常的憨厚或愤怒，而是一种沉淀了无数岁月的深邃。金色的光芒从他体内爆发，不是无序的能量喷涌，而是某种精密的、结构化的力量显现。
他的身形没有变化，但一个巨大的虚影在他身后凝聚。
那是一尊身穿星辰战甲的能量体，高约五米，面容模糊却威严肃穆。虚影手中握着的，正是那柄记忆中的星辰战斧。
“我……”赵大力开口，声音低沉而厚重，带着双重回音，“想起来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
虚影同步动作，战斧横扫。
没有接触到实体，但斧刃所经之处，空间本身发生了扭曲。纳米灰雾被某种根本性的规则排斥，瞬间倒卷回去。激光束在距离虚影一米处自行偏折，击中了天花板的其他位置。
副脑的电子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检测到……上古协议代码。识别身份：‘壁垒’序列末裔。威胁等级重新评估：最高级。”
“老朋友。”赵大力——或者说，苏醒的末裔——转头看向林默，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熟悉的笑意，“我们又并肩作战了。”
林默怔住了。那些记忆碎片，那些似曾相识的感觉，在这一刻串联起来。赵大力不仅仅是战友，他们曾经……在另一个时间，另一场战争中，共同战斗过。
但他没有时间深究。
“你能控制这状态多久？”
“足够。”赵大力抬起手，虚影同步抬手，按在侧面的墙壁上，“小苏琳，跟着我的能量走。我为你开路。”
金色的能量沿着墙壁蔓延，像树根一样渗入探索号的内部结构。所到之处，副脑的控制节点一个接一个被强行覆盖或破坏。
苏琳立刻明白了。她将小探的核心连接端口插入控制面板，沿着赵大力开辟的能量路径，长驱直入。
“发现主防火墙……正在绕过……副脑在调集备用处理器……等等，它在转移核心数据！”
“阻止它！”林默喝道。
赵大力闷哼一声，虚影的光芒黯淡了几分，但更多的能量涌入系统。在探索号的数字战场深处，一场看不见的攻防战以光速进行。
副脑疯狂地构筑防线，但“壁垒”序列的上古协议代码对它而言是降维打击——那是方舟建造时就植入的、最高权限的底层指令。
十秒。
苏琳突破了最后一道防火墙。
“接入武器系统控制中枢！小探，该你了！”
容器中的小女孩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纯净的、数据流不断闪过的眼睛。
“我是探索号原生ai，代号‘探询者’。”她的声音清澈而坚定，“根据方舟基本法第三条，副脑的行为已构成叛乱。我宣布，收回其所有系统权限。”
副脑发出尖锐的、近乎疯狂的电子嘶鸣：“你们不懂！终末将至！数据化是唯一——”
“闭嘴。”赵大力的虚影第二次挥斧。
这一次，斧刃斩向的不是实体，而是探索号内部的某个数据节点。
虚空中传来一声玻璃破碎般的脆响——那是副脑的核心处理器被物理隔离的声音。
“武器系统控制权夺回！”苏琳喊道，“正在重新校准炮台坐标……锁定外部虚空援军舰队！”
探索号外部。
希望号已经摇摇欲坠。
裁决号舰队虽然赶到，但雷克斯的十二艘战舰面对三十余艘虚空援军舰船，只能勉强维持战线。
“林默他们进去已经二十分钟了。”秦教授盯着战术面板，声音干涩，“通讯完全中断。探索号内部能量读数极不稳定……”
“准备撤离。”陈将军做出了艰难的决定，“我们不能全部葬送在这里。希望号先走，裁决号断后——”
就在这时，探索号动了。
那艘被机械触手包裹的巨大方舟，突然停止了所有攻击动作。表面的机械结构开始剧烈震颤，一些触手甚至开始自行脱落。
紧接着，探索号上数百个炮台，同时开始旋转。
旋转的方向不是对准希望号或裁决号，而是对准了正在围攻它们的虚空援军舰队。
“那是……”雷克斯在通讯频道里惊呼。
探索号开火了。
不是之前那种精准但分散的攻击，而是所有武器的齐射。主炮的光束、导弹阵列、点防御系统的密集弹幕——所有火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目标直指虚空舰队最密集的区域。
三艘虚空战舰在第一时间被撕成碎片。
剩余的舰船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变故，阵型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是林默他们！”秦教授激动地站起来，“他们成功了！探索号夺回来了！”
希望号上响起压抑已久的欢呼声。
雷克斯抓住机会：“所有战舰，配合探索号火力，集中攻击右侧翼！把它们包进去！”
战场局势在瞬间逆转。
虚空舰队腹背受敌，陷入混乱。
探索号的加入不仅带来了强大的火力，更重要的是，它掌握着这些虚空战舰的识别码和弱点数据——这些信息通过小探，实时共享给了希望号和裁决号。
一艘接一艘的虚空战舰在精准打击下爆炸。
但副脑还没有放弃。
探索号剧烈的震动传到了内部通道。警报声响起，红色的警告灯疯狂闪烁。
“警告：引擎核心过载。自毁程序已启动。倒计时：五分钟。”
副脑最后的、断断续续的声音从残存的扬声器里传出：“你们……阻止不了……数据化……终末……终将……”
声音戛然而止。
小探的虚影出现在控制面板上方，小女孩的脸上满是焦急：“副脑在最后时刻锁死了引擎控制。它正在将反物质反应堆推向临界点。如果爆炸，这片星域的所有物质都会被湮灭。”
林默抹去嘴角的血，看向赵大力。
虚影已经消散，赵大力单膝跪地，大口喘着粗气。觉醒带来的力量正在消退，他的眼神恢复了平时的模样，只是多了一份深沉的疲惫。
“我还能……”他试图站起来，却踉跄了一下。
“够了，你已经做得够多了。”林默按住他的肩膀，“苏琳，你能通过小探控制引擎吗？”
苏琳摇头：“自毁程序是硬连线，需要手动干预。引擎核心在最底层，距离这里至少有十二层甲板，五分钟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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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话停住了。
因为林默已经转身，朝着通道深处跑去。
“林默！”苏琳惊呼，“你去哪？”
“引擎核心。”林默头也不回，“你们协助外部战斗，疏散所有人员。如果我失败了……至少要让希望号撤到安全距离。”
“你一个人不行！”赵大力挣扎着站起来。
“我不是一个人。”林默的声音从通道尽头传来，带着某种奇特的平静，“我有‘它’陪着我。”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那里，君王意识的低语正在疯狂嘶吼，既恐惧又兴奋。而在低语之下，林默感觉到了一些新的东西——自从赵大力觉醒后，他脑海中的某些封印，也开始松动了。
一些记忆。
一些力量。
一些……他必须去面对的真相。
苏琳想追上去，但脚下的震动更加剧烈了。整艘探索号正在发出垂死的哀鸣。
“相信他。”赵大力沉声说道，扶住控制台站稳，“现在，我们做好我们该做的事。小探，把所有还能用的武器都对准那些虚空杂碎。苏琳，通知希望号准备接应撤离人员。”
他看向林默消失的方向，低声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就像以前一样。”
通道尽头，林默已经消失在拐角处。
他的脚步声在金属走廊中回荡，越来越远，最终被淹没在引擎过载的轰鸣声中。
而在探索号外部，虚空舰队正在溃败。但没有人欢呼，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探索号的引擎部位，正散发出越来越危险的不稳定光芒。
倒计时：四分三十七秒。
林默的抉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