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斜照进轨道站的观测穹顶,落在陈默肩头。他站在主礼堂外的走廊上,钢笔在掌心轻轻摩挲了一下,随即收回胸前口袋。通讯器震动,提示音短促而清晰:“全体指挥层九点前集结主礼堂,出席公开表彰活动。”
他没回应,只是抬脚向前走去。
礼堂大门开启的瞬间,军乐声涌出,整齐划一地灌满整个通道。灯光从高处打下,银白光束扫过人群头顶,映在金属地面泛起微光。台下坐满了人,有作战部队的军官,也有科研组的技术员,还有后勤保障和情报分析人员。他们穿着统一制式常服,肩章整洁,神情肃穆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
主持人走上台,声音沉稳:“今天,我们在此举行联盟荣誉表彰大会,嘉奖在本次防御作战中作出突出贡献的个人与团队。”
全场安静下来。
“首先,请科技创新贡献奖获得者——林小满同志登台领奖。”
林小满从第一排起身,脚步略显迟疑。她低头整理了下衣角,走上台阶时差点被地毯绊了一下,引得后排几人轻笑。但她很快站定,在授勋官面前立正敬礼。奖章挂上胸前那一刻,她深吸一口气,接过话筒,声音不大却很稳:“我只是把公式写对了。”
台下先是静了一瞬,随后掌声响起,由稀疏转为热烈。
镜头扫过她的脸,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但握着证书的手指微微发白。
“接下来,战术支援先锋奖授予李维同志,因其在网络防御系统中的关键表现,有效阻断敌方远程渗透路径。因执行任务需要,由代理代表代领。”
侧屏同步亮起,显示远程接入画面。李维坐在工作站前,耳机还戴在头上,右手在键盘上敲击未停。屏幕上弹出一行字:“代码即防线。”下方自动刷新着实时数据流,绿色波形稳定跳动。
主持人点头致意,将奖章交予代理人员。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久。
“最后,”主持人的语气变得庄重,“授予本次战役最高荣誉——星轨勋章,颁给联盟作战总指挥,陈默同志。”
军乐骤然高昂,全场起立。
陈默从后排缓步走出。他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左右张望,只是沿着中央通道笔直前行。两侧的人纷纷侧目,有人低声议论,更多人只是静静看着。
他在授勋台前站定,双手垂于裤缝,标准军姿。
授勋官宣读嘉奖令:“临危不乱,运筹帷幄,精准斩断敌方指挥链路,主导完成战场局势反转,引领联盟取得决定性胜利。经联盟高层决议,特授予星轨勋章,以彰其功。”
勋章递来,冰凉金属贴上左胸。他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抚平边缘褶皱,然后抬头,向全场微微颔首。
没有笑,也没有多余动作。
主持人示意他发言。
他接过话筒,站到讲台中央。灯光打在他脸上,额角渗出一点细汗。他停顿了两秒,目光扫过台下。
“今天站在这里的不是一个人。”他说。
声音不高,但穿透力极强,压住了所有杂音。
“是每一个在数据流里校准参数的人,是在轨道舱中彻夜调试设备的人,是哪怕延迟七秒也坚持归零复盘的人。”
台下有人挺直了背。
“我看过战斗日志里的每一帧记录。a组绕行岩脊延误七秒,增幅阵列信号中断08秒,飞行器坐标偏差三点二度……这些数字不会因为胜利就被抹去。它们提醒我们,敌人崩溃,不是因为我们完美,而是他们犯了更大的错。”
会场陷入短暂沉默。
“真正的荣誉,”他继续说,“不在胸前这枚勋章,而在我们始终不敢松懈的心。”
最后一句话落下,全场安静了大约三秒。
然后,掌声炸开。
不是礼貌性的鼓掌,而是从第一排爆发,迅速蔓延至全场的、持续不断的轰鸣。有人站起来,有人挥手,科研组那边甚至有人喊了一声“好”。
陈默站在台上,依旧面无表情。直到掌声渐弱,他才放下话筒,转身走下台阶。
仪式结束的提示音响起,人群开始有序离场。有人合影,有人交谈,笑声在大厅回荡。一名年轻技术员追上来想握手,被安保人员礼貌拦下。
陈默没有停留。
他穿过主厅侧门,进入一条安静的走廊。头顶灯光柔和,墙面嵌着电子屏,正循环播放刚才的表彰画面:林小满领奖时的小失误、李维屏幕上的那句“代码即防线”、他自己佩戴勋章的瞬间。
他眼角掠过屏幕,脚步未停。
走到窗边,他停下,掏出钢笔。笔身温凉,符文沉寂。他用拇指擦了擦笔帽,像是检查是否有灰尘。
窗外,舰队已全部停靠完毕。运输舰正在卸载最后一批物资,机械臂缓缓移动,装卸箱体井然有序。晨光洒在玻璃幕墙,映出他清瘦的身影和略显疲惫的眼睛。
通讯器轻震。
他低头查看,一条低优先级通知弹出:“全域防御系统运行正常,无异常信号入侵。”
他看完,将钢笔收回口袋。
“还没结束。”他低声说。
这句话不是说给谁听的,更像是确认某种事实。
他转身,沿原路返回主控区方向。
走廊尽头,另一条通道通往地下三层。那里是魔法网络的核心节点所在,也是他平时调取数据的地方。虽然现在不属于值班时间,但他知道,自己不会真的离开指挥体系太久。
路过一间休息室,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张老师说这次大家都辛苦了。”一个女声笑着说。
陈默脚步微顿,随即继续前行。
他知道那是谁提的名字,也知道那句话背后的分量。张建国没来参加表彰会,也没出现在任何名单上。但他教过的那些学生,如今有不少穿上了科研服,坐在了操作台前。
又拐过一个弯,前方是通往主控区的安全门。
他伸手刷卡,绿灯亮起,门滑开。
里面已经有人在等。值班工程师看到他进来,愣了一下:“你不是刚从表彰会上出来?”
“嗯。”陈默走向主控台,“系统状态怎么样?”
“一切正常,自检已完成两轮,无人工干预需求。”
陈默坐下,调出魔法网络的全局图谱。绿色光点遍布星图,代表各节点运行稳定;红色警报全部熄灭,威胁等级维持在最低档。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手指在触控板上轻划,切换到深层日志。
数据流无声滚动。k-739仓库剩余物资转运完成,最后一艘运输舰关闭舱门;飞行器引擎微裂纹问题已标记责任人,整改流程启动;《作战规程v21》全网发布,各单位确认接收率百分之百。
全都按计划推进。
他靠向椅背,闭眼片刻。
身体仍有些疲惫,尤其是后颈处传来一阵阵隐痛,像是长时间高强度运算后的残留反应。但他没去拿葡萄糖液,也没叫医疗组。
他知道这种消耗是什么。
星轨的能力越深,他对自身的负担就越重。这不是药物能完全弥补的东西。
几分钟后,他睁开眼,重新看向屏幕。
此时,另一条通知弹出:“林小满提交新算法补丁包,建议用于飞行器导航自检模块升级。
他点了通过。
又一条信息跳出来:“李维远程上传最新防火墙规则集,已自动部署至前线十一个接入点。”
他也点了确认。
两个名字再次出现,仅此而已。
他们不在这里,也不属于这个层级的日常交接。但他们写的代码,正运行在联盟的底层脉络中,像血液一样流动。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主屏幕角落闪过一条提示:侦察卫星s-14在木星轨道外围捕捉到一段非注册信号脉冲,持续03秒,来源不明。
他盯着那行字,眉头微蹙。
信号已被自动屏蔽,未造成影响,系统判定为背景噪声。
但他记得,上次敌方突袭前,也有类似的“背景噪声”被忽略过。
他没有立即采取行动,也没有调出详细报告。只是在离开前,顺手将这条记录存入待查文件夹,并设为高优先级。
然后关掉终端。
走廊灯光依旧稳定,脚步声被吸音材料吞没。他经过一面金属墙,上面映出模糊的身影——一个穿着普通制服的年轻人,肩章未摘,眼神却不像十八岁该有的样子。
他没停下,也没回头。
穿过安全门,他走向电梯间。
电梯门即将关闭的刹那,他忽然抬手,按住了开门键。
外面站着两名技术员,手里抱着一堆设备箱,正快步赶来。
“谢谢!”其中一人喘着气说。
陈默站在角落,没说话。
门重新合上,电梯缓缓下降。
他望着楼层数字跳动,从十五到八,再到三。
当“b1”亮起时,他抬起手,再次摸了摸胸前口袋里的钢笔。
笔身依旧微温,符文依旧沉寂。
电梯门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