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在十五楼开启，冷光洒在金属地面上。陈默走出轿厢，脚步没有停顿。走廊两侧的指示灯依旧稳定闪烁，绿光如常，映出他肩章上细微的划痕。
他沿着通道前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指尖触到那支钢笔。笔身微温，符文沉寂。这感觉熟悉，像某种锚点，把他从刚才察觉的空间曲率微扰中拉回现实。
主控区外的办公区已转入夜间值守模式。几台终端还亮着，值班的技术员低头记录数据，没人抬头。空气里只有设备低鸣和键盘敲击声，节奏平稳，却透着一丝压抑。
陈默经过一间资料室时，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声音。
“不是系统问题，是人。”
“你真信有人往外传？”
“不然怎么解释每次突破后都有动静？巧合太多。”
“可谁敢？现在这局面，一个错就是全军覆没。”
声音戛然而止。门推开一条缝，一名年轻技术员探头出来，看见是他，立刻站直，眼神闪躲。
“陈指挥。”对方低声说，随即快步离开，背影有些僵硬。
陈默站在原地，没说话。他知道刚才那番话不是冲着他来的，至少不全是。但猜疑已经开始蔓延，像水渗进干裂的土层，无声无息，却能瓦解根基。
他继续向前，走进自己的办公室。门锁自动闭合，室内灯光柔和。桌上放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通讯摘要，是他离开主控区前调取的近六小时非正式频道记录。
他坐下，翻开文件。
第一页就写着：“资源调度异常——k-739物资转运提前两小时完成，是否有人提前知情？”
第二页：“s-14信号脉冲出现时间与聚变装置测试成功仅差三十七分钟，是否存在内部通报机制？”
第三页更直接：“高层掌握更多信息却不公开，我们是不是被当成棋子？”
这些不是攻击，也不是指控，而是怀疑。一种源于信息不对等、压力累积和未知恐惧的心理反应。它不会触发警报，也不会写入日志，但它比任何入侵都危险——因为它从内部腐蚀信任。
陈默合上文件，靠向椅背。星轨在他意识中保持静默，没有主动提供分析或建议。这不是它能解决的问题。真正的危机从来不在数据流里，而在人心之间。
他打开终端，调出内部通讯网络拓扑图。各节点之间的信息交换频次比昨日下降百分之二十三，尤其在后勤与科研交叉区域。会议邀请的响应时间延长，部分负责人甚至延迟确认参会状态。这不是技术故障，是态度变化。
他盯着屏幕，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他知道，如果什么都不做，这种猜疑会继续扩散。有人会开始保留信息，有人会私下串联，有人会在关键时刻犹豫。一支队伍可以输掉一场战斗，但如果失去了彼此的信任，连再战的资格都没有。
门外传来脚步声，节奏沉稳，带着一点迟疑。
接着是敲门声，两下，不轻不重。
“进来。”他说。
门开了。张建国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纸，眉头紧锁。他穿着常服，领口微皱，保温杯挂在腰间，茶水已经凉了。
“你有空吗？”他问。
“你说。”陈默示意他坐下。
张建国没坐。他把手中的纸放在桌上，推过来。是一份匿名信的复印件，字迹工整，内容简短：
下面是几个模糊的质疑点：某次设备调试记录缺失、两名新晋研究员背景资料不全、一次例行巡查路线变更未登记。卡卡小税旺 无错内容
“这是谁交的？”陈默问。
“小赵，实验室的助理研究员。”张建国声音低，“他昨晚交给我的，说不想闹大，只是觉得我们得查。”
陈默看着那张纸，没动。
他知道这张纸代表什么。不是举报，是恐慌。一个人开始怀疑整个体系的时候，就会用“合理质疑”来包装内心的不安。
“你觉得呢？”他抬头问。
张建国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我相信你。但从昨天到现在，我已经听到三次类似的说法。不只是基层，连几个小组长都在议论。有人甚至说，上次防御战能赢，是因为敌人本来就知道我们会怎么打。”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陈默没反驳。他知道张建国说得对。这支联盟从组建起就依赖高度协作和技术透明，一旦信任崩塌，再多的装备和协议都没用。
他伸手拿起那支钢笔，拇指擦过笔帽。金属表面光滑，温度正常。他把它放在桌角，像是一个标记。
“你有没有发现，”他说，“每次我们取得突破，外面就会有反应？”
张建国点头：“你也注意到了。”
“但他们不是靠技术追上的。”陈默说，“他们是靠信息。精准的信息。所以现在大家才会怀疑——是不是有人在提供这些信息？”
！“可我们没有证据。”张建国说，“也不能随便查自己人。那样只会让情况更糟。”
“没错。”陈默说，“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查。一查，就等于承认有问题。信任一旦变成审查，就再也回不去了。”
办公室陷入短暂安静。只有终端散热扇的轻响。
陈默起身，走到窗边。玻璃外，舰队静静停泊在近地轨道，运输舰仍在卸载最后一批物资。机械臂缓缓移动，装卸箱体井然有序。晨光洒在舰体上，反射出银白色的光。
这画面本该让人安心。
但他知道，安宁只是表象。
他转过身，走向终端，解锁权限。
屏幕上跳出新建日程界面。
时间：两小时后
地点：主控区第三会议室
参会范围：各职能部门负责人
主题：近期安全形势通报与协作机制优化
每一步操作都很慢，像是在确认每一个字的意义。
张建国站在旁边，看着他完成创建，然后点击发送。
“你不打算单独找人谈？”他问。
“谈不了。”陈默说，“一个人两个人，还能解释。但现在是整个氛围变了。必须一次性把话说清楚。”
“可你要说什么？总不能告诉他们外面有人盯着我们？”
“不能。”陈默摇头，“但我们可以说，为什么不能互相怀疑。一支队伍，不怕强敌，不怕失败，就怕自己人不再相信彼此。”
他关掉终端，拿起桌上的钢笔，重新放进胸前口袋。
笔身微温，符文依旧沉寂。
“你准备讲什么？”张建国问。
“实话。”陈默说，“不是全部真相，但足够让他们明白，猜疑比敌人更致命。”
张建国看着他，忽然笑了下：“你还真是一点不怕压。”
“不是不怕。”陈默说，“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扛。”
他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
“去通知各组负责人，会议必须全员到场。另外，把最近三次任务的公开数据整理一份简报，发给所有人，让他们带着问题来。”
张建国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陈默叫住他。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瓶葡萄糖液，拧开喝了一口。甜味在嘴里扩散，血糖开始回升。星轨提示生物电能恢复进度，预计七分钟后达到安全水平。
他把瓶子放下，说：“你也别太紧张。我们还在掌控之中。”
张建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门关上后，办公室再次安静下来。
陈默坐回桌前，翻开会议名单，逐个查看参会人员的名字。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支团队，一段经历，一份信任。而现在，这份信任正在经受考验。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会议。它不解决技术问题，也不部署作战任务。它只做一件事——阻止一场看不见的溃败。
他盯着那行字，眼神沉静。
窗外，晨光渐亮，照在玻璃上，映出他清瘦的身影和略显疲惫的眼睛。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慢慢消失。
他没抬头。
手边的终端屏幕忽然亮起，弹出一条系统通知：“紧急事务协调会”。
他看完，关闭提示。
然后，他把那支钢笔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轻轻摩挲笔身，像是检查是否有灰尘，又像是确认它还在。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响起。
他抬眼望去。
门开了，一名技术员探头进来：“陈指挥，第三会议室已准备就绪，投影系统测试完成。”
“知道了。”他说。
技术员退出去，门重新合上。
他坐着没动，手指仍搭在笔上。
笔身微温，符文沉寂。
晨光落在桌角，照亮了那行未写完的字：“真正的防线”
他没继续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