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静得只剩下脚步声,一前一后,踩着厚厚的腐叶,沙沙的,闷闷的。
杨休走在前面,步子不疾不徐,眼睛却闲不住,像篦子似的,一寸寸刮过路两旁焦黑与墨绿交界的模糊地带。
这地方,邪性。
那场诡异的爆炸抹平了一切,却也留下些硬茬子,没被彻底汽化。
忽然,他脚步一顿。
眼角余光里,焦土边缘、一丛烧得只剩茬子的灌木根旁,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不是宝石那种亮,是金属特有的、冷硬的、沾着灰也掩不住的哑光。
他蹲下身,手指拨开盖在上面的浮土和炭屑。
是几块长条状的金属片。
长度一尺有余,宽度两指,边缘参差,像是被巨力生生撕扯断开。
表面有划痕,有凹坑,蒙着一层氧化后的暗色,但大体形制还在。
杨休用手指抹去一片上的黑灰,露出底下铝镁合金原本的银白。
他屈指,轻轻一弹。
“铮——”
一声短促清越的颤音,在死寂的林子里格外醒神。
杨休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不是工匠,但有些东西,见过就忘不了。
这弧度,这特定的截面结构,还有断裂处隐约能辨的、属于精密机械的接榫痕迹……
直升机旋翼。
而且是主旋翼的叶片碎片。
荒岛,坠毁,外星飞船……
现在,又多了疑似人类造物的直升机残骸。
这岛,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
筛子吗?什么玩意都往这儿掉?
他嘴角扯了扯,不是笑,是个没什么情绪的弧度。
脑子里却已经飞快地转开了。
管它怎么来的,这玩意儿,现在是无主之物,更是……好东西。
在这么个鸟不拉屎、石头都比粮食金贵的岛上,这么几块加工好的高强度合金,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刀。
意味着斧。
意味着箭头,意味着撬棍,意味着一切需要锋利和坚硬的东西。
甚至,磨薄了,淬火了,就是能要人命的凶器。
他动作利索,将几块较大的碎片捡起,互相磕碰掉附着的焦炭,捆扎结实。
吴梦颖在后面看着他这一连串动作,没说话,只是眼里掠过一丝了然。
这日子过下来,谁都晓得,任何一点可能用上的东西,都不能放过。
重新上路,杨休的脚步似乎更稳了些。
背上那点额外的重量,像是某种锚,让他飘忽了一天的心神,稍微落到了实处。
他一边走,一边将意识沉了下去。
那个问题,像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很久了。
“为什么是我?”他在意念里问,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那石头,元能合晶,按你说的,是给你们环空星人用的‘燃料’。我一个地球人,凭什么能‘吸收’?还差点把它‘吃’了?”
系统的声音,几乎立刻就在他脑海深处响起,平稳,清晰,没有任何延迟,仿佛就等着他问。
【因为,经过深度生物场扫描与基因序列比对确认,】它顿了一下,似乎是为了强调接下来的话,【你的遗传信息中,含有显性表达的环空星人基因片段。】
杨休的步子,微不可察地滞了半步。
基因?片段?
【数千地球年前,幸存并隐匿于地球的环空星个体,与本土人类通婚,繁衍后代。血脉由此流传、稀释、混杂。】系统的声音继续流淌,像是在陈述一段与己无关的古老谱系,【而地球原生生命的底层模板,本就参照环空星生命形态设计。因此,这种遗传兼容与表达,在概率上,并非异常。】
杨休的思绪,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潭,表面的平静瞬间被打破,底下暗流汹涌。
地球生命……是按环空星人的样子“设计”出来的?
所以自己身上有点“神血”,反倒成了“正常现象”?
这他妈的……哪门子正常?
他下意识抬起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信息量太大,砸得他脑仁疼。
过了好几秒,他才勉强捋顺一点呼吸,换了个问题,语气里带着点刻意的、试图让氛围轻松起来的试探:
“那……我以后想找你唠嗑,随时都行?”
【当然。】系统的回答很快,音调甚至似乎柔和了一丁点,【本系统处于常时待命状态。】
“总不能老是‘系统’、‘系统’地叫。”杨休意念里嘀咕,“给你起个名儿?叫……小环?怎么样?” 这名字有点土,甚至有点敷衍,但他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
【可以。命名已记录。】小环的声音响起,依旧没什么起伏,但应承得很干脆。
就在这时,杨休脚步猛地刹住。
前方不远,焦黑土地的边缘,一片看似平整的地面,颜色似乎比周围更深些,微微下陷。
周围的炭化木茬,分布得也有些……别扭。
像是有个看不见的漩涡,把一切都往那个浅坑里扯过一把。
吴梦颖差点撞上他后背,急忙停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疑惑:“怎么了?那里……有什么不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杨休没立刻回答。他的背脊,悄无声息地绷紧了。
一个冰冷的名字滑过心头。
艾德利斯。
那个屠了飞船、可能也杀了无数后来探索者的虚空怪物。
“那东西,”他在意识里问,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动什么,“那个艾德利斯……爆炸,真的把它弄死了吗?它会不会……还在这岛上?某个角落里?”
这才是最实在的恐惧。
什么神血,什么元素之力,在能肉身横渡星空、屠杀星舰的怪物面前,都是屁。
小环的答复,没有丝毫犹豫:
【根据对爆炸中心残留生物质碎片的能量光谱与结构分析,判定代号‘艾德利斯’的虚空族个体,已在飞船核心过载爆炸产生的高温场中,被彻底分解汽化。残留物不具备活性。】
汽化了。
杨休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
一股近乎虚脱的轻松感,混着海风带来的凉意,掠过他的皮肤。
他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
“没事。”他侧过头,对吴梦颖扯出个笑,尽管看起来还是有些僵硬,“看差了,以为有个坑。走吧,天不早了。”
他的脚步重新迈开,这一次,轻快了不少。
吴梦颖将信将疑,但见他神色确实缓和了,便也不再追问,默默跟上。
归途的后半段,杨休断断续续又和小环聊了些。
多是他在问,小环答。
他知道了这系统自带一个庞大的离线数据库,囊括了环空星文明及其已知所有附属星球的知识——某种意义上,他脑子里现在揣着个高等文明的图书馆。
这认知让他有点晕乎,也有点莫名的……鼓胀感,仿佛凭空继承了一笔巨额、却不知该如何使用的遗产。
日头彻底沉到海平面以下时,他们终于看到了营地的轮廓。
山洞口的火光,在渐浓的暮色里跳动着,像颗温暖却脆弱的心脏。
柳馨瑶就站在洞口张望,身影被火光拉得老长。
看到他们,她立刻转身朝洞里喊了一嗓子。很快,祁阳那大嗓门就裹着人影冲了出来。
“我操!你们可算回来了!”祁阳几步蹿到跟前,蒲扇似的大手重重拍在杨休肩膀上,力道大得让他身子歪了歪,“再晚点,老子就要提着棍子出去寻人了!这破林子,入夜了忒吓人!”
高丽娜递给吴梦颖一个竹筒水杯,眼里是真切的担忧:“没事吧?没遇上什么?怎么去了整整一天?”
张教授没凑近,只站在洞口的光影交界处,目光在杨休身上停驻片刻,花白的胡子动了动,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那眼神里的意味,杨休看懂了:回来就好。
这种被需要、被依赖的感觉,沉甸甸的,压在他心头,却奇异地驱散了不少这一天接收那些惊世骇俗信息带来的飘忽感。
在这里,他是阿海,是能打,是主心骨。
这个身份,简单,直接,暂时够用。
又过了一会儿,林子健也回来了。
他背着竹篓,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收获的喜悦,额发被汗浸湿,贴在脑门上。
篓子里装得满满当当,各色野菜水灵灵的,还有些根茎药材。
他一边卸下竹篓,一边笑着接受众人的夸奖,眼神却像不经意似的,往杨休这边扫了一下。
那目光很快,很轻,但杨休还是捕捉到了里面一丝没藏好的紧张,以及……某种完成了任务的松弛。
“看我弄回来这些!”林子健的声音带着点邀功般的上扬,“够咱们对付两天了!还有些止血消肿的草药,都处理好了。”
众人围着竹篓翻看,气氛一时热闹。
林子健笑着应答,眼角的余光,却总似有似无地绕着杨休打转。
歇了没多久,林子健端着一个石碗过来了,碗里是捣成糊状的墨绿色药膏,气味浓烈刺鼻。
“阿海,”他脸上堆着关切的笑,语气拿捏得殷勤又不至于过分,“你这伤,不能马虎。来,我刚调的草药,专治外伤促愈合,我给你敷上。”
火光跳跃,映得林子健的脸半明半暗。
“谢了,林医生。”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我自己来就行。”
林子健显然没料到会被拒绝,端着碗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碗里浓稠的药膏晃了晃。
“你自己……不方便吧?”他脸上的笑容有点僵,往前又凑了半步,语气加强,“后背那地方,你自己怎么够得着?别客气,都是自己人。”
“真不用。”杨休摇头,语气依旧淡然,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干脆,“一点皮肉伤,没那么金贵。我自己能行。”
林子健张了张嘴,还想坚持,可对上杨休那双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看进人骨头里的眼睛,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口。
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最终扯出个更大的、却更空洞的笑。
“那……成吧。你自己当心点,有事随时喊我。”他端着碗,转身离开。
脚步比来时快了些,背影在火光下拉得忽长忽短,透着一股子落荒而逃的仓促。
杨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洞内阴影里,眼神沉了沉。
他没说什么,起身,走到山洞深处一个背光的角落,解开上衣。
后背的伤,早已收口。
只留下几道淡粉色的新肉痕,在古铜色的皮肤上,像是不经意划过的浅淡笔画。
他伸手摸了摸,触感平滑,只有微微的痒意,那是血肉飞速生长愈合后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
这自愈的速度,快得不像话。
是好东西,也是烫手山芋。
至少,绝不能让人看见人。
他依旧拿起林子健留下的药膏,挖了一坨,胡乱抹在那早已愈合的伤处。
冰凉的、带着古怪气味的药膏覆盖上去,和他体内那温润流淌的、属于“木之力”的生机感,格格不入。
做完样子,他迅速穿好衣服,将一切异状掩藏。
夜色彻底笼罩荒岛。
洞外,风声渐紧,林涛如海。
杨休没睡。
他借着洞口漏进的稀薄月光,将捡回来的金属碎片拿出来,就着地上的一块平整石头,慢慢打磨。
粗糙的石头摩擦金属,发出“嗤啦嗤啦”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老远。
他做得很专注,将一块碎片较直的边缘,磨出薄而利的刃口。
然后,他起身,在洞口附近、几条可能接近的小径旁,将这些磨利的金属片半埋进土里,用枯叶稍作遮掩,布下几个简陋却足够阴险的绊索和刺阱。
防人之心不可无。
尤其是知道这岛上,除了他们,可能还有王卓越那伙不怀好意的杂碎之后。
做完这些,他才回到洞内,靠着自己常坐的那块岩壁坐下。
洞内鼾声轻微起伏,夹杂着梦呓。
月光清冷,水银似的淌进来,在他脚前铺开一小片光斑。
他闭上眼睛,意识下沉。
“小环。”
【在。】回应即刻响起。
“我这‘木之力’,”杨休在意念里问,带着探究,“以后……还能不能有别的?我是说,别的元素?”
小环的声音,在寂静的意识中显得格外清晰:
【元素之力的觉醒与深化,依赖个体潜能、际遇及能量积累。历史上,环空星个体同时掌控多种元素之力的情况,确存在记录。最高成就者,曾同时驾驭三种基础元素。】
三种?
杨休心里动了动。
“那……总共有多少种?”
【基础元素,通常归纳为七种:金、木、水、火、土、风、雷。】小环的声音平稳地列举,【此外,理论及极少数记载中,存在涉及更高维度法则的‘上位元素’,例如:时间、空间、心灵、生命等。】
时间?空间?
杨休听得心头一跳。
这已经超出了力量的范畴,近乎……权能了。
“听着……有点吓人。”他意念里嘀咕,实话实说。
力量越大,往往意味着麻烦越大,觊觎的眼睛也越多。
他可不想有朝一日,被绑在实验台上切片研究。
【力量的本质并无善恶,其导向取决于承载者的意志。】小环道,【你目前融合的元能合晶能量,不足其总量的百分之一。若完成完全吸收,你的元素之力强度,将远超当下。】
百分之一?
杨休下意识握了握拳。
就这百分之一,已经让他有了近乎不死的自愈力。
完全吸收?
那会是什么光景?
“那我岂不是……真成怪物了?”他自嘲。
【根据对当前地球文明社会行为模式的数据建模分析,】小环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进行某种计算,【你对此的担忧,成为现实的概率……不容忽视。】
杨休心里一沉。
【但,】小环的声音继续传来,平静无波,【智慧生命对未知的‘好奇心’,亦是文明演进的核心驱动力之一。恐惧与探索,往往并存。】
这话有点绕,但杨休听懂了。
是福是祸,躲不过,终究得面对。
“你……”他换了个方向,“真的什么都知道?关于地球,关于……一切?”
【系统数据库基于环空星文明截至撤离前的观测与记录建立,覆盖其所有已知领域。】小环回答,随即补充,【但系统运行遵循核心指令限制:仅可提供与当前宿主文明发展阶段相匹配的知识与信息。】
“为什么?”杨休追问。
【此为环空星文明对待所有‘观察星球’的最高准则:不主动干预其自然演进轨迹。】小环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某种近乎“原则”的冰冷与绝对,【此准则,已写入本系统所有底层逻辑。不可违背。】
不干预。
杨休默然。
也就是说,哪怕它知道如何造飞船,如何治绝症,如何让人一夜之间拥有搬山填海的力量,它也不会说。
它只是个……有限的百科全书,还是个带锁的。
也好。
省得他知道得太多,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活了。
“明白了。”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感到一阵深沉的精神疲惫潮水般涌来。
这一天,实在太长了。
“睡了。晚安,小环。”
【晚安。】”
小环的声音柔和下去,最后一丝存在感,如退潮般,悄然隐没于他意识的海面之下。
洞外,风声呜咽。洞内,月光无声。
杨休靠着冰冷的石壁,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