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援工作总算收了尾。
无人机像饿了三天的老鹰,在岛子上空来回打转。
嗡嗡的轰鸣,扯得人头皮发麻。
那声音里带着一股子不耐烦的劲头,仿佛多留一刻都是遭罪。
最后一批幸存者挪上游轮时,腿都是软的。
不是累的。
是怕。
怕这片吃了人的岛子,临了还要叼回一块肉去。
杨休没凑那个热闹。
他挤在栏杆边角上,手底下是冰凉的铁锈。
他眯着眼,看那岛。
岛子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慢慢缩成海平面上一团青灰色的瘢痕。
像块疤。
他看得有些出神。
视线穿过了岛,落进更深处,那片他自己也打捞不起来的混沌里。
他不是在压着什么情绪。
他是不知道那情绪是什么玩意儿,只想把它摁死在手底下。
“阿海?”
声音很轻,软软的,从斜后方飘过来。
像片羽毛,落在他绷紧的神经上。
杨休肩膀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他慢慢扭过头。
周晓梅抱着孩子站在那儿,脸上的疲惫像一层洗不掉的灰,糊在眉眼间。
可眼睛是亮的,里头汪着点水光,映着将落未落的日头。
她怀里的崽子,红扑扑一张小脸,咧着嘴,没心没肺地冲他乐。
那小子健康得邪门。
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阎王不收”的浑不吝。
杨休的目光在那孩子脸上停了一瞬,滑开了。
他眼皮垂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你说……”他开口,嗓子有些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一个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的人,配得上新生活吗?”
话问得没头没脑。
轻飘飘的,却又沉得砸人脚面。
周晓梅呼吸一滞。
她见过这个男人单枪匹马杀退狼群的英勇,也见过他在混乱中冷静指挥的果断……
可眼前这个人,肩膀垮着,脊梁骨虽然还直,里头那根筋却好像断了。
那眼神空落落的,像是两口深井,往里扔石头,都听不见个回响。
她喉咙发紧,话堵在嗓子眼,滚了几滚,愣是没滚出来。
“咯咯咯——”
怀里的崽子突然笑了。
声音又脆又亮,划破了甲板上黏稠的沉默。
小家伙挥着藕节似的胖胳膊,黑葡萄似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杨休,笑得淌下一溜晶亮的口水。
周晓梅低头看看孩子,又抬头看看杨休。
那点堵着的东西,忽然就化了。
“不管过去咋样,”她声音放得更轻,却一字一字,钉进海风里,“能喘气,就是新的开头。”
“你救了这么多人。”
“救了我,救了这孩子。”
“你配得上。”
她没说“值得”,她说“配得上”。
杨休没接话。
他把脸重新转回去,对着海。
天边那团火球,正不情不愿地往海里沉。
金光劈头盖脸浇下来,给他镀了层毛糙的边。
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黯,被这光一搅,好像晃了晃。
还是深,却不再是一滩死水。
底下有什么东西,悄悄翻了个身。
海浪拍着船,啪——嗒——,啪——嗒——。
单调,又执着。
像是在数着什么。
数着旧命的节拍,还是新生的心跳?
他不知道。
或许,新日子已经他妈的开始了,只是他这身骨头,还锈在旧壳子里,得费点劲,才能挣出来。
这座岛,这场劫,还有脑子里那些撕不干净、粘粘糊糊的碎片。
都跟着他呢。
像影子。
甩不脱,那就背着走。
正想着,脚步声过来了。
不重,但齐整。
吴梦颖打头,祁阳和柳馨瑶错开半个身子跟在后头。
三个人,走成了一个不用言说的小阵势。
祁阳先瞟了杨休一眼,见他一个人戳在栏杆边,跟周遭的热闹隔着层看不见的膜,便咧咧嘴角,开了口。
“跟那帮水手挤不惯吧?”他声音不高,带着点刚脱险的沙哑,话却实在,“晚上憋屈了,来我舱里凑合。地方窄巴,总比跟生人闻汗味儿强。”
话里没有多余的热络,就是一种“这事儿就这么定了”的干脆。
吴梦颖接着话头,手指头无意识地拧着衣角,拧得那布料都快抽丝了。
“嗯,”她声音细细的,却很清楚,“你在近处,心里……踏实。”
柳馨瑶没吱声,只是看着杨休。
那眼神,比说一箩筐话还明白。
她们仨,不知不觉,已经把这截沉默的“烂木头”,当成了舱里的压舱石。
有他在,船再晃,好像也翻不了。
可林子健那边,是另一番天地。
窗帘拉得死死的,厚实得连光都想掐死在外头。
门关着,门口地上蹲着个餐盘,饭菜早就凉透,凝着一层白花花的油。
他把自己塞在床和墙的夹角里,蜷成一只虾米。
起初,那点子内疚,是真磨人。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天早就黑透了,也许才刚擦黑。
在这不见天日的屋子里,时间成了坨烂泥。
“呜——!!!”
一声尖锐到撕破耳膜的汽笛,毫无征兆地炸响!
像根烧红的铁钎子,猛地捅穿墙壁,直直扎进林子健的耳蜗!
他浑身剧烈地一颤,从那种半昏沉的僵死状态里,硬生生被剜了出来。
倏地抬起头。
黑暗中,那双原本被茫然和懦弱糊住的眼睛,骤然爆开一簇光!
汽笛?
是船要开了?
要离开这鬼地方了?!
紧接着,以前所未有的狂暴姿态,在胸腔里擂起了鼓!
咚!咚!咚!咚!
血液轰地一下冲上头顶,四肢百骸都漫开一种过电般的酥麻。
他手脚并用地从墙角爬起来,腿麻得不像自己的,一个趔趄,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墙壁上。
生疼。
可这疼,让他更清醒。
他扶着墙,站稳,然后像一头嗅到生路的困兽,赤红着眼睛,扑向那面厚重的窗帘!
“哗啦——!!!”
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帘布向两边扯开!
他猝不及防,被强光刺得眼前一片雪白,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涌出。
可他没闭眼。
硬扛着那刺痛,透过模糊的泪光,看向窗外。
那不是船。
那是通体雪白的、流线型的宫殿,是劈开蔚蓝海面的利刃,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什么内疚?
什么怯懦?
什么狗屁的自我惩罚!
在这灼热到近乎残酷的光明面前,那些阴湿的情绪,像晒在正午太阳底下的露水,“嗤”地一声,就没了踪影。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脚底板猛地窜上天灵盖!
活了!
老子活下来了!
不光活下来了,老子马上就能离开这个满是死人味儿的破岛,回到那个灯红酒绿、用钱能砸出一切的世界!
他慢慢放下挡光的手,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上扯动。
那笑容起初有点僵,有点扭曲,像是不习惯这个表情。
活下来的,是我林子健。
这才是他妈的唯一重要的事实!
他走到门口,看也没看地上那盘冰冷的、象征着他短暂软弱的食物,直接跨了过去。
脚步很稳。
推开房门。
走廊的光依旧明亮,但他已觉不出刺眼。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似乎真的飘来了香水、金钱、还有无限可能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自由。
他回到房间,径直走进浴室。
拧开冷水龙头,掬起一捧,狠狠拍在脸上。
冰凉刺骨。
他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脸色还残留着苍白的底色,眼底拉满血丝,嘴唇干裂。
但眼神变了。
不再是迷茫的、溃散的。
是淬了火的,冷的,硬的,带着一种重新审视猎物般的锐利和玩味。
他对着镜子,再次扯了扯嘴角。
“都结束了。”
他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的石头子儿。
“从今儿起,林子健……”
他顿了顿,凑近镜子,盯着自己瞳孔里那点幽光。
“要活得比谁都好。”
他转身出来,瞥见桌上果盘里有个苹果,红得刺眼。
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咔嚓”一声,狠狠咬了下去!
汁水充沛,甘甜的味道在口腔里爆开。
他大口咀嚼着,目光越过镜子,投向窗外那片无垠的、蔚蓝的、象征着征服与掠夺的大海。
手臂一挥,将那个只咬了一口的、鲜红的苹果,精准地、毫不在意地,抛向墙角的垃圾桶。
苹果划了道弧线,“咚”一声落进去。
干脆利落。
像丢掉一件再也用不着的、碍事的旧衣服。
甲板另一头,气氛截然不同。
王卓越瘫在轮椅里。
那轮椅是折叠的,铝合金架子,衬得他裹在厚毯子里的身子,更像一滩即将融化的蜡。
脸白得吓人,嘴唇是青灰色的,干裂起皮,像是几天没沾过水。
唯独那双眼睛,阴鸷得像淬了毒的钉子,钉在甲板上来回走动的人身上,又冷又沉。
他手指头抠着轮椅扶手,金属表面被他指甲刮出“滋啦、滋啦”的细响,听着人牙酸。
那不是无意识的动作。
那是在蓄力,在压抑,在把每一分疼痛和怨毒,都憋进那点指甲缝里。
裘虎立在他身后。
像半截铁塔,又像一块风化的礁石。
身上缠的绷带早就不白了,渗出的血干了又湿,结成深一块浅一块的黑褐色痂。
有些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随着呼吸,一抽一抽地提醒他那场搏杀的惨烈。
他没看王卓越。
目光越过忙碌的人群,死死盯着远处那片只剩下轮廓的丛林。
他堂弟就埋在那儿。
也许喂了虫子,也许烂在了泥里。
这个念头像把钝刀子,一下一下,慢吞吞地割着他的五脏六腑。
疼。
闷疼。
“你要撂挑子?”
王卓越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在拉,又低又沉,每个字都裹着一股子阴寒。
他眼睛没离开裘虎的脸,像是要把他脸上每一丝肌肉的颤动都拆解清楚。
裘虎沉默着。
海风卷过来,吹动他额前几缕硬茬似的头发。
他腮帮子紧了紧,喉结上下滚动一次。
“我只要我弟的抚恤金。”
声音硬邦邦的,像石头砸在甲板上。
可说到“我弟”两个字时,那石头裂了条缝,泄出一点压不住的、细微的颤。
他垂在身侧的拳头,捏得死紧,骨节绷得发白,微微抖着。
王卓越嗤笑一声。
那笑声短促,尖利,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他嘴角歪了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余光扫向舷梯口。
那里杵着三个黑衣人,像三根没有生命的铁桩子,墨镜遮眼,看不清神色。
那是他爹王老板收到消息后,火急火燎派来的“新货”。
黑市里淘换来的,合同签的是死契,钱给够,命就能豁出去。
“哼,”王卓越从鼻子里挤出点冷气,忽然扯开嗓子,朝着不远处几个正收拾药箱的医护吼过去,“眼瞎啊!没看见老子疼得快断气了吗!止痛针!现在!立刻!马上!”
声音又尖又厉,像玻璃碴子在铁皮上刮,刺得人耳膜生疼。
几个医护吓得一哆嗦,慌忙捧着药盘小跑过来,针管在夕阳余晖里,闪出一点冰凉的银光。
这边动静闹得大。
那头,周晓梅抱着孩子,却像是没听见。
她只是看着杨休,目光柔得像晚潮初平的海水。
海风把她鬓边碎发吹到脸上,她也没去拂。
“杨休,”她轻声唤,声音不大,却稳,“你要是不嫌俺们娘俩累赘……让娃认你当干爹,成不?”
怀里的小子适时地咿呀一声,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滴溜溜转,瞅着杨休,咧开没牙的嘴,笑出一串亮晶晶的口水泡泡。
吴梦颖和柳馨瑶眼睛“唰”地亮了。
像是阴了半天,忽然云缝里漏下两束光。
吴梦颖嘴角弯起来,那点一直拧着衣角的不安,忽然就松开了。
“这主意好!”她声音里带着雀跃,“杨休,你当干爹,再合适不过了!”
柳馨瑶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眼睛里漾开一层浅浅的笑意,整个人都跟着亮了几分。
杨休站在原地,没动。
海风卷着咸腥气,一股股扑在他脸上。
他低头,看着那孩子。
粉嫩的脸蛋,纯粹的笑。
他抬头,看看周晓梅,看看吴梦颖,又看看柳馨瑶。
每一张脸上,都没有探究,没有算计,只有干干净净的期待和暖意。
心里头那块堵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石头,“咔哒”一声,好像松动了点儿。
一股陌生的暖流,猝不及防,从不知哪个角落汩汩地冒出来,顺着血脉,慢慢爬向四肢百骸。
这感觉……太怪了。
像是冻僵的人,突然被按进温水里,又疼又麻,又忍不住想喟叹。
他这么个来路不明、连自己底细都摸不清的飘萍,凭什么?
“我……”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涩。
“真行?”
目光扫过她们的脸,像是在找,找一个让他确信这不是梦的锚点。
周晓梅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母性的、不容置疑的坚实。
“咋不行?”她语气笃定,“你是恩人,更是咱们信得过的人。娃有你这样的干爹,是积了福。”
她空出一只手,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动作自然而熟稔。
杨休又沉默了。
这回沉默的时间有点长。
长到吴梦颖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柳馨瑶眼里也浮起一丝担忧。
海风呼呼地吹,吹得他额前的发梢不断扫过眉骨。
痒痒的。
他忽然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要把眼前这片海,这片天,这些人的目光,都吸进肺腑里,烙下印子。
然后,他郑重地点了下头。
“好。”
就一个字。
砸在地上,却有分量。
周晓梅眼圈倏地红了,赶紧低下头,蹭了蹭孩子的襁褓。
吴梦颖“耶”了一声,攥紧了柳馨瑶的手。
柳馨瑶反握回去,两人相视而笑。
杨休看着她们,又看了看那冲他胡乱挥着小胳膊的孩子。
嘴角,一点点,一点点地,向上牵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那弧度很生硬,像是久不使用的机括,重新转动时发出的、带着锈迹的摩擦。
但确实是个笑。
这笑容让他脸上那些冷硬的线条,瞬间柔和了三分。
孩子像是感应到了,“啊啊”地叫得更欢,小手凭空抓挠,似乎想抓住他这个新出炉的“干爹”。
周晓梅抹了下眼角,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那……娃的大名,你给起一个?”
她把孩子往杨休跟前轻轻送了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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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休怔住了。
起名?
他连自己的名儿是真是假都含糊,给人起名?
他下意识地又看向那孩子。
小子正努力想把大拇指塞进嘴里,吭哧吭哧,十分卖力。
杨休心里某个极深极暗的角落,毫无征兆地,轻轻“咚”了一声。
像是一颗沉寂多年的石子,落进了古井。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一片深黑的海,似乎平静了些许。
“就叫……”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清晰。
“赵安吧。”
“平安一生。”
周晓梅低声念了两遍:“赵安……赵安……好,好听!就叫赵安!”
她亲了亲孩子的小脸,“小安安,你有干爹啦,有名字啦!”
吴梦颖和柳馨瑶也凑过来,逗弄着“赵安”,甲板这一角,欢声低语,混在咸湿的海风里,竟吹散了不少劫后余生的阴霾。
杨休看着她们,看着那小小的、被唤作“赵安”的生命。
胸腔里那股陌生的暖意,渐渐沉淀下来,不再四处冲撞,而是缓缓地,沉到了心底最实处。
压舱石。
他忽然想起刚才祁阳他们看他的眼神。
或许,从这一刻起,他这块不知从何处漂来的“烂木头”,真的在这艘摇晃的船上,找到了一个可以卡住的榫卯。
不是为了谁。
是为了他自己。
为了这个叫“赵安”的小子,为了这几道落在他身上、带着温度的目光。
新生活?
他抬眼望向海天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