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对柳馨瑶和吴梦颖而言,时间仿佛被拧成了两股绳,一股拽着她们疯狂向前冲,另一股却又在每一个细节处死死拖拽,慢得令人心焦。
柳家书房,深夜。
柳镇岳没开大灯,只亮着书桌上一盏老旧的绿罩铜座台灯,光晕昏黄,将他半个身子笼在阴影里。
他手里摩挲的,不是文件,而是一部老式转盘电话机,深红色的漆面有些斑驳。
这部电话,知道号码的人,屈指可数。
他枯瘦的手指拨动转盘,咔哒,咔哒,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每一声,都像是拨在某个沉重的机壳上。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那边没说话,只有平稳的呼吸声。
“世军,我。”柳镇岳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柳家掌舵人特有的、经过岁月沉淀的份量。
“柳兄?”那边的声音略显诧异,随即了然,“这个点,有事?”
是柯世军,东海枫叶司法鉴定中心真正的幕后主人,也是柳镇岳年轻时一条战壕里滚过、彼此手里都捏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东西的老兄弟。
这两年,两家走得愈发近,小辈联姻的传闻更是甚嚣尘上,利益捆绑早已深入骨髓。
“有件私事,要你亲自办,务必周全。”柳镇岳没绕弯子,“要一份亲子鉴定报告,母亲孙亚珍,儿子于飞。结果要‘确认亲生’。”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柯世军不是愣头青,柳镇岳亲自开口,用这种语气,要的又是一份结果预设的鉴定报告,这里面的水有多深,他不用细想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材料?”柯世军问得简练。
“明天上午,会有人送两份生物检材到你那里。标注清楚。”柳镇岳顿了顿,
“记住,世军,从头到尾,经手的人越少越好。报告出来,流程要绝对合规,天衣无缝。这份报告,可能会见光。”
“见光”两个字,让电话那头的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柯世军明白,这已不是简单的“私事”,一旦曝光,便是足以掀起风浪的东西。
但柳家的船,他柯家早已同乘,此刻更没有退下的道理。
“……明白了。”柯世军的声音稳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心照不宣的果断,
“我亲自盯着。实验室用最核心那间,录入员和检测员用老张和小李,他们嘴严,家里也干净。报告生成后,原始数据会‘按最高机密’封存,唯一的副本,我亲手送到你那里。”
“嗯。”柳镇岳应了一声,没说道谢,到了他们这个层次,有些话不必出口,
“改天,叫上俊雄,来家里吃饭。馨瑶最近总念叨,说柯叔叔家的茶好,她总学不会泡。”
话题转得突兀,却又自然。
柯世军在那头低笑了一声,气氛顿时缓和不少:
“那丫头是嫌我老头子啰嗦,不肯常来罢了。行,定了日子我带俊雄过去,正好,也有些生意上的事,想跟柳老聊聊。”
电话挂断,书房里重归寂静。
柳镇岳靠在宽大的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红木桌面,眼中神色复杂。
这一步棋,走得险,但为了那个来历古怪却又可能牵扯重大的杨休,为了柳家可能抓住的、那一点渺茫的“未来”,他不得不走。
与此同时,天一医院,康复科阳光房。
柳馨瑶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开衫,袖子挽到手肘,正亲自指挥着两个绝对信得过的后勤人员调整沙发的位置。
“左边,再往左挪十公分……对,就这里。”
她后退两步,眯着眼打量,“吴姐,你看这个角度,如果记者拍照,能不能同时把窗外的蓝花楹和孙阿姨、杨休都框进去?”
吴梦颖手里拿着平板电脑,上面是阳光房的平面图和她密密麻麻的笔记。
她看了看柳馨瑶指的方向,点头:“可以,机位设在这个入口侧方,用中焦段,既能拍到人,又能把花树作为背景虚化,效果应该很温情。”她说着,眉头却微微蹙着,“馨瑶,孙阿姨那边……我这两天去了几次,心里总有点不踏实。”
“怎么说?”柳馨瑶走到窗边,伸手抹了抹玻璃,检查是否有灰尘。
“她大多数时候,还是老样子,絮絮叨叨说小小的事,颠三倒四。但……”吴梦颖压低了声音,
“有两次,我去的时候,她正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发呆,眼神……特别清明,完全不像个精神有问题的人。可我走近一喊她,她立刻又变回那种茫然的样子,速度快得……让我觉得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柳馨瑶动作停住,转头看吴梦颖:“你确定?”
“确定。”吴梦颖点头,“那种眼神,我忘不了。不像病人,倒像……像在算计什么。”
柳馨瑶沉默了几秒,走到百合花旁,指尖无意识地拨弄了一下洁白的花瓣。
“事到如今,箭在弦上。孙阿姨那边,你再多费心,认亲前一天晚上,给她用一点温和的镇静剂,确保她当天情绪平稳,但别过量,要让她能流泪,能激动。”她目光沉静,
“至于她到底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只要我们的戏演得够真,报告够硬,媒体够配合,她就算有什么别的念头,在‘找回儿子’这天大的喜事面前,也得给我咽回去。”
吴梦颖叹了口气,知道这是最稳妥的办法:“媒体那边都打点好了?”
“嗯,三家本地电视台的民生栏目,两家晚报,还有一家和我们医院有长期合作的健康类网媒。”柳馨瑶掰着手指数,
“负责的记者和制片人都通过气了,红包备足,通稿也准备好了,基调就是‘人间有爱,奇迹重逢’,重点突出我们医院的公益心和人文关怀。也暗示了,不要深挖当事人过往,保护隐私。都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到时候现场,我会安排我们自己的人,混在媒体里,也会控制进场人数和提问环节。万一真有哪个不开心想搞深度调查的……”
她没说完,但吴梦颖懂了。
两人正说着,柳馨瑶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一看,是杨休发来的信息,只有短短几个字:「柳院长,我还是有点怕。」
柳馨瑶盯着那行字,半晌,回复过去:「怕什么?」
过了一会儿,信息回过来:「怕演不好。怕对不起那位阿姨。怕……这一切都是错的。」
柳馨瑶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不容置疑的决断。
她飞快打字:「阿海,你没有退路。想想你要当一个医生,想想你以后可以救死扶伤。演好它,这不是请求,是命令。明天下午,我会让吴姐带你去最后见一次孙阿姨,找找感觉。」
发送。
她收起手机,对吴梦颖说:
“吴主任,阿海那边,你晚上再过去一趟,给他巩固一下‘于飞’的资料,重点是童年细节和可能的生活习惯。还有,告诉他,明天见到孙阿姨,不许叫‘孙阿姨’,要试着喊‘妈’,哪怕声音再小,再别扭,也必须喊出口。这是心锚,必须钉下去。”
吴梦颖郑重点头:“我明白。”
此刻,在医院为杨休临时安排的、靠近后勤通道的僻静小房间里,杨休正对着一面穿衣镜,反复练习着口型。
“妈……”
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磨过木头。
他对着镜子里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试图找到一点属于“儿子”的表情。
温柔?眷恋?愧疚?狂喜?
他调动着面部肌肉,却只觉得僵硬。
他记忆里没有母亲的形象,没有叫“妈”的体验,这个音节对他而言,空洞得只剩下一个读音。
吴梦颖推门进来时,就看到他这副对着镜子“挤眉弄眼”的古怪模样,心里不由一酸。
她放下手里的文件夹,声音放柔:
“别紧张,阿海。情感这东西,有时候不需要你完全理解,你只需要‘表现’出来。孙阿姨等了二十年,她需要的,更多是一个符号,一个能寄托她所有思念和绝望的实体。你站在那里,让她抓住,让她看着,让她能哭出来,喊出来,这就成功了百分之八十。”
杨休转过身,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迷茫和疲惫:
“吴医生,我……我有时候半夜醒来,会突然忘了自己是谁。是阿海?还是于飞?如果……如果我一直演下去,演一辈子,会不会有一天,我就真的成了于飞?那原来的我呢?他去哪了?”
这问题太尖锐,也太哲学。
吴梦颖一时语塞。
她走过去,拍了拍杨休绷紧的肩膀,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充满信心:
“别想那么多。先过了眼前这关。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等你有了新的身份,新的生活,慢慢找回自己的记忆,或者……慢慢构建新的记忆,这些问题,也许就有答案了。”
她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孙亚珍零零碎碎的口述记录,关于儿子“小小”(于飞小名)的一切。
“来,我们再过一遍。你小时候,大概三四岁的时候,最喜欢吃你妈做的什么?”
“……”
杨休默默点头,将这些“不属于他的回忆”继续往心里刻。
深夜,当吴梦颖也离开,房间里只剩杨休一人时,他蜷在椅子上,望着窗外城市边缘稀疏的灯火。
巨大的孤独和荒诞感再次淹没了他。
他伸出自己的手,借着昏暗的光线看着。
这双手,杀过狼,也救过人,如今却要用来扮演一个儿子,去握住另一双等待了二十年、可能早已枯槁的手。
他忽然想起柳馨瑶那句冰冷的“命令”。
是的,命令。
他没有选择。
要么扮演于飞,获得一个合法的身份,在柳家的庇护下,在这人世间找到一个立足的缝隙;
要么,继续做阿海,一个没有过去、也可能没有未来的幽灵,随时会被王卓越那样的力量碾碎,或者被自己空白的记忆逼疯。
他慢慢握紧了拳头。
当晚,祁阳被柳馨瑶一个电话叫到了医院。
在一间空闲的治疗室里,他见到了杨休。
“柳院长说了,”祁阳脸上没什么表情,拿出一个密封的小型器械包,打开,里面是消毒用品、无菌手套、刀片和敷料,
“得有个像样的‘旧伤疤’。锁骨下面,靠近肩膀位置,形状要像小时候被狗咬过,不大,但深,愈合后留下明显的凹凸疤痕。”
杨休沉默地脱掉上衣,露出精悍的上身。
祁阳戴上手套,熟练地消毒。
冰凉的碘伏擦过皮肤。
“会有点疼,忍着点。”他语气平淡,“不过,以你的恢复能力,可能明天就看不出什么了。所以得割深点,而且……可能得反复弄几次,确保认亲那天,疤痕看起来是陈旧的,但又有刚‘被母亲触碰回忆’而泛红的‘新鲜感’。”
杨休闭上眼:“来吧。”
锋利的刀片划破皮肤,传来清晰的刺痛。
杨休眉头都没皱一下。他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流出来,顺着皮肤往下淌。
祁阳手法很专业,切割的深度和形状都控制得极好。
“为了一个谎,值得吗?”祁阳忽然低声问,手上动作没停。
杨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刺眼的白光,扯了扯嘴角:“不知道。但不做这个谎,我可能连问‘值不值得’的机会都没有。”
祁阳不再说话,专注地完成他的“作品”。
鲜血在杨休锁骨下汇聚,然后被仔细拭去,露出皮肉翻卷的伤口。
祁阳又用特制的药水在伤口边缘轻轻擦拭,制造出一种陈旧疤痕边缘微微发炎的泛红效果。
“好了。”祁阳处理完,贴上敷料。
杨休低头,看着纱布下隐隐渗出的红色,那疼痛如此真实,却只是为了印证一个虚幻的身份。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再次攫住了他。
杨休独自坐在冰冷的治疗床上,赤裸的上身感到阵阵凉意。
他伸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锁骨下的纱布。
疼痛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自虐般的踏实感。
所有铺垫都已就绪。
法律文件正在某个绝对保密的实验室里被“制造”出来;
场地已被精心布置成温情剧场;
媒体收到了充满“人间真情”的邀请函;
母亲记住了儿子的“习惯”,儿子练习着呼唤母亲;
连一道二十年前的伤疤,都被残忍而精确地复刻在身体上。
就像一出宏大戏剧开场前,所有道具、灯光、演员、剧本都已到位,只等幕布拉开,主角登场。
窗外的夜,沉静无边。
指尖下的纱布粗糙微潮,带着药味。
杨休闭上眼,意识沉入那片只有他能触及的虚无。
“小环。”他在心中默唤。
几乎瞬间,一个平和得不带任何波动、却又并非机械的声音在他意识深处响起:
【我在。】
“你都‘看’到了吧?”杨休的思绪有些纷杂,“这一切……这场戏。用别人的伤疤,演一出亲子的团圆。是不是很可笑?也很……卑劣?”
短暂的静默,仿佛那高等文明的造物也在衡量着人类情感的复杂尺度。
随后,小环的声音响起,依旧平静,却似乎比以往多了一丝近乎人性化的斟酌:
【算法正在以你们当前文明的社会行为与伦理模型为基准进行分析。结论显示:生存策略的优先级,高于纯粹道德洁癖。柳馨瑶的计划虽然充满欺诈性,但它构建了一个合乎当前文明逻辑的‘安全外壳’。对你而言,这并非最坏路径。】
杨休心中苦笑:“安全外壳……我这算是给自己找了个妈,也套上了层新的枷锁。”
【更正。】
小环的声音清晰传来,
【这更接近于一次‘情感锚定’。你记忆缺失,身份虚无,处于精神上的绝对漂流状态。孙亚珍提供了强烈且现成的‘情感索取’对象,其‘母亲’角色具有强大的社会与文化约束力。接受这个角色,尽管始于虚假,却可能为你混乱的内在世界提供一个急需的、稳定的受力点。这不仅是身份伪装,更是心理上的必要补完。从你的生存与心智稳定角度评估,我认可这个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