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夜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但说实话，我认为你不会迷失。因为白露不会让你迷失。她留下的印记里有某种保护机制，我能从能量图谱里看出来。她选择你，信任你，一定有她的理由。”
镜流看着手腕上的金色纹路。那些纹路似乎在缓缓流动，像是有生命一般。
“好。”她说，“我进去。”
苏夜点点头，在门边的控制面板上输入一串复杂的指令。黑色的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后面是一片纯粹的、没有尽头的白色空间。
“进去吧。”苏夜说，“我会在外面监测你的状态。记住：无论看到什么，感受到什么，那都是你内心的一部分。不要抗拒，不要逃避，去理解它。”
镜流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那片白色。
门在她身后合拢。
世界陷入绝对的寂静。
起初，什么也没有。
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触感。
镜流感觉自己悬浮在一片虚无中，身体失去了所有知觉，只剩下意识本身，像一滴墨水落进清水，缓慢地扩散。
然后，记忆开始浮现。
不是按时间顺序，而是像被打碎的镜子，碎片随机地、无序地出现在意识视野中。
她看到自己少年时第一次握剑的手，手指纤细，虎口还没有磨出茧子。剑柄是木质的，刻着简单的云纹，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看到云骑军的训练场，沙尘飞扬，汗水滴进眼睛的刺痛。景元站在她对面，手里的长枪还在颤抖——那是他第一次在切磋中赢她半招。
她看到白露更年轻时的样子，大概只有七八岁，躲在龙尊大殿的柱子后面，偷偷看她练剑。被发现时，小女孩脸红了，递给她一包用荷叶包着的糕点，小声说：“很……很好吃的，你尝尝。”
记忆的碎片越来越多，越来越快。
战火。鲜血。战友倒下的身影。敌人冰冷的眼神。剑刃砍进骨骼的触感。
雨夜，泥泞，伤口的疼痛。胜利的欢呼，庆功宴的酒，醒来时的头痛。
白珩给她熬醒酒汤，皱着眉说“下次别喝这么多了”，但眼睛里都是笑意。
然后是那些黑暗的时刻。
魔阴身发作时，意识被撕裂的剧痛。理智像沙堡一样崩塌，只剩下杀戮的本能。
她杀过谁？记不清了，只记得血腥味，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醒来时，天上地下都是雨，雨水滴在她脸上，冰凉冰凉的。
记忆的碎片开始染上金色。
那是罗浮的持明龙尊饮月君的龙力，淡青色的，温暖的，像春日的溪流，流过她残破的经络，抚平身体上的创伤。
每一次治疗都是一场战争，饮月用自己龙力的生命气息，对抗她体内那种源于毁灭的本能。
“你知道为什么持明族的力量能延缓甚至抑制那些已经发作的魔阴身吗？”有一次治疗后，饮月靠在墙角问。
镜流摇头。
“因为仙舟人魔阴身的本质是生命对永恒的绝望。”饮月的声音很轻，“长生种活得越久，越能看到世界的残酷，越会怀疑存在的意义。这种怀疑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腐蚀灵魂，变成对一切生命的憎恨。”
他抬起手，掌心里浮现出一缕青色的光。
“但我的龙力不同。龙力的本质是‘不朽’，但不是冰冷的永恒，是生生不息的生命循环。春天过去还有春天，花朵凋谢还会再开。龙力记住的不是死亡，是重生。”
他转头看向镜流，眼神清澈。
“镜流，你的魔阴身早晚会爆发。但我要让你记住的不是痛苦，是希望。是每一次治疗后，你能感受到的身体好转；是未来某一天，当你的魔阴身发作后，你还记得，我们云上五骁还在你身边的这个事实。我要用这些记忆，在你心里建一座堡垒，抵挡魔阴的侵蚀。”
镜流的眼眶微微发热。
“如果有一天我彻底失控了呢？”她问。
饮月沉默。
接过话茬的是白珩，“那我也会陪着你。”
她最后说：“就算他们几个不在了，我，天才飞行士白珩！也会陪着我们的剑首大人直到最后一刻！”
记忆的碎片开始旋转，加速，逐渐汇聚成一道金色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是鳞渊境的那片海，暗金色的龙血，沸腾的气泡，还有那道淡青色的屏障。
这次，记忆是完整的。
镜流看到了——不是通过眼睛，是通过某种更深层的感知。
在机械爪撞击屏障的瞬间，时间确实停滞了。不是比喻，是真正的停滞。
白露最后的龙力在那一刻爆发，不是防御，是干涉——对时间法则的短暂干涉。
在停滞的时空中，白露的残影出现了。
不是完整的人形，只是一团青色的光，内部有细微的、类似神经网络的纹路在流动。那团光飘到镜流面前，伸出一只由光构成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左手腕。
“对不起。”白珩的声音直接在她意识中响起，“我要食言了，不能陪你去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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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流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但我给你留了礼物。”白露与白珩的残影开始消散，化作无数光点，那些光点像萤火虫一样飞舞，最后全部涌向镜流的手腕，“我把龙力的种子种在你身上。它会生长，会记住我，也会记住你。等它长大，它会代替我，陪你去看看这个世界。”
光点融入皮肤，留下一道灼痕。
“还有，镜流姐姐，听我说。”白露的声音越来越微弱，“龙力种子需要‘土壤’才能生长。你的身体就是土壤，但土壤需要养分——不是能量，是记忆，是情感，是所有那些让你成为‘你’的东西。不要害怕回忆，哪怕是痛苦的回忆。因为每一次回忆，都是在给种子浇水。”
最后的几个光点闪烁了一下。
“活下去。不是为我，是为你自己。去看我没看过的风景，过我没能过的人生。然后……偶尔想起我，就够了。”
光彻底消散。
时间重新流动。
镜流站在静滞之间的白色虚空中，泪流满面。
那些眼泪不是液体，是纯粹的情感能量，从她意识深处涌出，在虚空中凝结成金色的光珠，一颗一颗漂浮在她周围。
她抬起左手——在意识体状态下，手腕上的金色纹路完全显现，不再是若隐若现的刺青，而是一幅完整的、复杂的星图。
那些纹路从手腕出发，向上蔓延到手臂，向下连接到心脏，在意识视野中，她能看到整个能量脉络系统。
白露说得对。
这不是寄生，不是负担，是礼物。
是生命的延续，是记忆的传承，是跨越死亡的陪伴。
镜流闭上眼睛，开始主动回忆。
不是筛选过的美好回忆，是所有——快乐，悲伤，痛苦，愧疚，愤怒，爱。她把它们从记忆深处挖出来，不加修饰，不加评判，只是让它们流过意识，像河水冲刷河床。
每回忆一段，手腕上的金色纹路就明亮一分。
那些光珠开始汇聚，旋转，逐渐形成一个金色的漩涡。漩涡中心，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成形——
不是白露。
不是人形。
是一棵树。
一棵通体金色的、半透明的树，树干上有龙鳞般的纹路，枝条舒展，叶片是淡青色的，每一片叶子里都闪烁着一小段记忆的影像。
树在她意识中扎根，生长，枝条蔓延开来，触及她意识的每一个角落。
然后，她听到了。
不是声音，是某种更直接的、意识层面的沟通。
一个稚嫩的、好奇的、带着些许困惑的“存在”，像初生的婴儿第一次睁开眼睛，通过那些金色的脉络，小心翼翼地触碰她的意识。
那是龙力种子中诞生的新意识。
不是白露的复活——那条孽龙确实已经消逝了。这是一个全新的存在，以白露的龙力为基，以镜流的记忆和情感为养分，诞生的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生命。
它还很幼小，很模糊，无法用语言交流，只能传递一些最基本的情感和意象：温暖，依赖，好奇，还有某种想要“成长”的本能渴望。
镜流用意识轻轻拥抱它。
欢迎，她说，这一次，她不会再让白露出事。
金色的树轻轻摇曳，叶片发出悦耳的光的声音。
就在这时，外界的锚点刺激到了。
静滞之间的时间如同被冻结的河流，外界七日，对镜流而言不过是意识深处几个时辰的浮沉。但对医疗区里的彦卿来说，这七天每一刻都清晰得如同刀刻。
他的伤势在曜青先进的医疗技术下快速愈合。断裂的肋骨已经接合，肌肉撕裂处生出粉色的新肉，只有左肩那道被步离人能量刃留下的伤口还顽固地泛着暗紫色——刃上涂了抑制细胞再生的神经毒素，需要每天三次的光离子净化治疗。
疼痛像一根细针，时刻刺在意识边缘。但彦卿习惯了。
景元曾说过，疼痛是身体在提醒你还活着，是剑客必须与之共存的伙伴。
彦卿靠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罗浮基地外永恒的星空。他想起多年前那个傍晚，神策府后院的练武场，景元难得没有批阅公文，而是陪他练了整整两个时辰的剑。
病房门滑开，打断了他的思绪。进来的是苏夜博士，手里拿着医疗平板，眼镜后的眼睛有些浮肿，显然又熬了夜。
“今天感觉如何？”她走到床边，调出彦卿的生命体征数据。
“好多了。”彦卿活动了一下左臂，“什么时候可以彻底完成收复罗浮的任务？”
苏夜推了推眼镜，表情无奈：“骁卫，你的肩膀伤口深处还有毒素残留，强行运动会导致毒素扩散。至少再等三天。”
“三天太长了。”彦卿坐直身体，“镜流前辈还在静滞之间，罗浮上还有残余的步离人，联盟内部暗流涌动，我不能躺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你能活着，就已经做了很多。”苏夜在平板上记录着什么，“飞霄元帅顶住肃正委员会的压力保下你，不是让你急着去送死的。”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我们可能需要你的帮助。有些事……只有罗浮的人能做。”
彦卿敏锐地捕捉到她语气中的异样：“什么事？”
苏夜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门边，确认走廊无人后，在门锁面板上输入一串代码。轻微的嗡鸣声响起，病房进入了完全的隔音模式。
“昨天深夜，我们截获了一段从罗浮方向发来的加密通讯。”她调出平板上的数据，是一长串复杂的频率图谱，“发信方使用了七重动态加密，我们的解码系统花了六小时才破解了第一层。内容……是关于你的。”
彦卿皱眉：“关于我？”
“确切说，是关于‘罗浮最年轻的剑士在罗浮基地’这个消息本身。”苏夜放大一段解码文本，“发信人指示接收方‘确认目标状态，评估接触风险，必要时采取清除措施’。”
病房里的空气骤然变冷。
“清除措施？”彦卿一字一顿。
“我们有理由相信，联盟内部有势力不希望你和镜流接触，虽然就结果而言，这个希望是落空了。所以现在他们更不希望你们活着离开罗浮。”苏夜的表情严肃，“这段通讯的加密方式很特殊，使用了云骑军内部才有的动态密钥算法。发信人……很可能在云骑高层。”
彦卿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云骑高层？谁？为什么？
“通讯接收方呢？”他问。
“定位在长乐天。”苏夜调出罗浮的地图，一个红点在一处繁华区域闪烁，“具体位置无法进一步确定，信号在抵达后就被中转散射了。但可以肯定的是，接收方在长乐天有据点，而且技术能力不弱——能接收和解析这种级别的加密通讯，不是普通势力能做到的。”
长乐天。那是罗浮仙舟的商业娱乐中心，三教九流汇聚之地，同时，也是情报交易和灰色买卖的天堂。
彦卿突然想起一件事：“博士，您之前说，镜流前辈在鳞渊境孽龙爆发出事前，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长乐天？”
苏夜点头：“不过那里尚未收复，有步离人的踪迹。”
巧合？还是关联？
“我需要去长乐天。”彦卿说，“如果真有云骑内部的人在勾结外部势力，我必须查清楚。”
“这正是问题所在。”苏夜苦笑，“你现在是伤员，那里现在属于步离人的势力范围，而一旦失联，你可能会陷入非常危险的境地。”
她关闭平板，看着彦卿：“所以你需要队友。”
“飞霄元将军需要证据。”苏夜说，“肃正委员会一直在质疑镜流的威胁等级，认为我们在夸大其词以获取更多研究权限。如果我们能拿到确凿证据，证明联盟内部有势力在利用鳞渊境事件的余波进行禁忌实验，甚至与步离人残余勾结，那么飞霄就有理由加强戒备，也能为镜流争取更多时间。”
“禁忌实验？”彦卿捕捉到这个词。
苏夜犹豫了几秒，然后调出另一份文件。那是几张模糊的影像，拍摄于某个昏暗的地下空间：扭曲的生物组织在培养液中蠕动，半人半兽的轮廓，还有容器上贴着的标签——“龙血样本，第七批次”。
“这是三天前，我们的线人冒死传出的。”苏夜的声音很轻，“长乐天地下黑市，有人在收购鳞渊境事件中残留的龙血和组织样本，进行某种……生物合成实验。目标可能是制造具有龙类特征的强化士兵，或者更糟的东西。”
彦卿盯着那些影像，胃里一阵翻涌。他想起了白露——那个总是嘻嘻哈哈，会偷偷塞给他糖果，会在景元罚他加练时帮忙求情的龙尊。
她的血，她的力量，她的牺牲，现在成了某些人用来制造怪物的材料。
愤怒像冰冷的火焰，在胸腔里点燃。
“我去。”他说，“给我装备，给我情报，我去把那些杂碎揪出来。”
“不是一个人去。”病房门再次滑开，飞霄走了进来。她换上了一身深灰色的作战服，腰间配着曜青制式的脉冲手枪，但彦卿注意到她左肩上多了一个新的徽章——黑色背景上交叉的双剑，那是联盟“暗刃”特种部队的标志。
“暗刃会派一支六人小队配合你。”飞霄走到病床边，调出悬浮光屏，“但这次行动必须完全保密，不能通过官方渠道。你们的身份是‘民间探险队’，目的是寻找鳞渊境事件中遗留的宝物。如果被抓，曜青不会承认与你们的关系。”
光屏上显示着六份档案。队长“灰隼”，渗透专家；工兵“铁砧”；电子战“灵鹊”；重火力“岩犀”；狙击手“夜枭”；医疗兵兼副队长“银狐”。都是经验丰富的精锐。
“另外，这是你的新兵期。”飞霄调出另一份资料，“‘青霜’，曜青工造司特制。剑身采用记忆合金和能量传导晶体复合锻造，能引导你的云骑剑气。剑柄有生物锁，只认你。”
“这是云璃小姐亲自参与打造的。目前整个联盟，能在打造方面胜过云璃小姐的，估计只有怀炎将军了。”博士补充道。
彦卿看着影像中的长剑修长优雅，刃泛青光，确实是把好剑。
“行动时间？”彦卿问。
“明天8时。你们乘坐伪装成民用货运船的穿梭机进入罗浮空域，在第七洞天废弃码头降落，然后从下水道系统进入长乐天。”飞霄关闭光屏，“目标是找到实验据点，收集证据，如果可能，抓捕或清除主事者。但记住——你的安全优先。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离。”
彦卿点头，但还有一个问题：“镜流前辈知道吗？”
飞霄沉默了片刻：“她还在静滞之间，而且以她现在的状态，不适合知道这些。但如果你成功，带回的证据能加强我在联盟内部的话语权，也能为她争取更好的治疗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