彦卿握紧拳头,又慢慢松开。左肩的伤口在隐隐作痛,但他不在乎。
“我会完成任务。”他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行动结束后,无论成功与否,我希望可以见镜流前辈一面。”彦卿的眼神坚定,“您不能以任何理由阻止。”
飞霄看了他很久,然后缓缓点头。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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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天的夜晚,比彦卿记忆中更加喧哗,也更加危险。
他走在灰隼身侧,穿着普通的深色工装,背着鼓囊囊的探险者背包,青霜用布条缠裹,伪装成一根长棍。
铁火巷两侧的工坊大多已经熄灯,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透出昏暗的光。空气里弥漫着煤烟、金属和某种化学试剂的混合气味,还有更深处、隐约传来的铁锤敲击声。
“根据线人的情报,目标工坊在前面拐角,红色砖墙的那栋。”灰隼压低声音,他的脸上有一道陈年刀疤,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条蜈蚣,“正门有监控,侧面排水管可以上到三楼屋顶——那里应该有个检修口。”
彦卿抬头看了看那栋建筑。三层,红砖墙,窗户都被厚木板封死,确实可疑。
“铁砧他们到位了吗?”他问。
耳麦里传来灵鹊的声音:“西侧制高点就位,视野良好。夜枭的狙击枪已经锁定正门,岩犀在巷尾待命。银狐在东南角的下水道出口接应。”
“收到。”彦卿对灰隼点头,“我从屋顶进去,你守在下面。如果听到打斗声,不要贸然冲进来——按计划,优先确保证据传回。”
灰隼皱眉:“你一个人太冒险。”
“人多了容易暴露。”彦卿已经开始检查背包里的钩爪和绳索,“而且我熟悉罗浮的建筑结构,知道怎么悄无声息地潜入。”
这不是逞强。景元教过他,潜入战的关键不是武力,是对环境的掌控。
每一扇窗的朝向,每一处阴影的角度,每一根管道的承重,都可能决定生死。
灰隼最终点头:“小心。三十分钟没有动静,我们就强攻。”
彦卿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少年人特有的锐气:“用不着那么久。”
他转身融入阴影,像一滴水汇入夜色。助跑,起跳,抓住一楼窗台的边缘,引体向上,踩在窗框上,再次起跳——动作流畅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排水管在他体重下发出轻微的呻吟,但没有断裂。三十秒后,他翻身落在平坦的屋顶上。
屋顶铺着沥青,有几个通风管道和一台废弃的空调外机。彦卿蹲下身,仔细检查。果然,在屋顶中央有一个方形的检修口,用一把锈蚀的挂锁锁着。
他抽出青霜——布条滑落,剑身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光。剑尖插入锁孔,轻轻一挑,不是破坏,而是用剑气感知内部结构,然后精准地拨动锁簧。
“咔嗒。”
锁开了。彦卿推开检修口,下面是一个垂直的竖井,有铁梯通往下方。他戴上夜视目镜,向下看去——竖井大约十米深,底部堆满杂物,像是个废弃的储物间。
他顺着梯子爬下去,落地无声。
房间里堆着破旧的家具和工具,灰尘很厚,显然很久没人来过。唯一的一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线,还有……说话声。
彦卿贴近门缝。
“……样本还是不稳定。第七批了,能撑过三小时的只有三个。”
“龙血的排斥反应太强。凡人肉体承受不住【不朽】的力量。”
“那就继续改进培养液。大人说了,月底前必须完成第一批可投入实战的单位。”
“说得轻松。你知道每天要消耗多少龙血残渣吗?存货不多了。”
“那就去弄更多。鳞渊境那边还有残留,虽然罗浮加强了警戒,但总有办法……”
“可恶!那些仙舟猴子都快把罗浮抢走了,我们居然就这么缩着…”
“上面的意思。如果计划成功,别说一个罗浮,整个仙舟联盟都将在我们的手中。”
声音渐渐远去。彦卿轻轻推开门,外面是一条走廊,墙壁上贴着老旧的瓷砖,地面是水泥的。灯光昏暗,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
他沿着走廊前进,经过几个房间。透过门上的小窗,他看到了里面的景象——
实验室。摆放着各种培养舱,里面浸泡着扭曲的生物组织。操作台上散落着手术器械和血迹斑斑的布料。
墙上挂着解剖图,标注着龙力脉络的分布。还有一些手写的笔记,字迹潦草,记录着实验体的反应:“肌肉撕裂率87”“神经崩溃时间27小时”
全是失败品。
彦卿感到一阵反胃。他想起了训练营里学过的仙舟律法:禁止一切非治疗目的的生物改造,禁止使用长生之力进行禁忌实验。这些人,在践踏最底线的法则。
最里面的一个房间,门半开着,传出更多的说话声和机器运转的嗡鸣。
彦卿贴墙靠近,从门缝向里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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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很大,像一个小型工厂。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柱形培养槽,里面灌满了淡金色的液体,液体中悬浮着一个人形——不,已经不能称为人了。
那东西有着龙类的鳞片和利爪,但保留了人类的四肢结构,背后还有一对未完全成形的膜翼。它的胸口缓慢起伏,像是在呼吸。
培养槽周围连接着各种管线,将液体泵入泵出。几个穿着白色防护服的技术人员正在监控数据,其中一个看起来像是负责人,正在和一个穿黑色长风衣的男人交谈。
“这是目前最成功的一个。”技术人员说,“龙血融合度达到百分之四十二,意识保留度……大约百分之十五。能执行简单指令,但不能执行复杂战术。”
黑衣男人背对着门,但彦卿能听出他的声音——正是刚才对话中被称为“大人”的那个。
“意识保留不重要。重要的是战斗力和可控性。”黑衣男人说,“它能使用龙息吗?”
“还不行。龙力脉络只构建到百分之三十七,强行使用会自爆。”
“加快进度。上面催得很紧。”黑衣男人转过身——
彦卿的呼吸几乎停止。
那张脸……他认识。
虽然多了几道伤疤,虽然眼神更加阴鸷,虽然如今他的头发变成了灰白色,整体形象更趋近于一个中年人,但他绝不会认错——
沧澜。
前罗浮云骑军第三舰队副指挥使,彦卿在训练营时的剑术教官之一。
许多年前因在一次边境冲突中“擅自行动导致重大伤亡”而被革职,后在军事法庭审理前失踪,官方记录是“疑似投敌”。
原来他没死。而且在这里,主持着用龙血制造怪物的实验。
彦卿记得沧澜教官。严厉,不苟言笑,但教剑时极其认真。
他曾连续三个月每天陪彦卿加练两个时辰,纠正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错误。
“剑是延伸的手臂,是意志的具现。”沧澜说过,“你挥出的每一剑,都在告诉世界你是谁。”
现在,这个人告诉世界的是:他是叛徒,是亵渎者,是制造怪物的疯子。
愤怒在彦卿胸腔里燃烧,但他强迫自己冷静。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他需要证据,需要情报,需要知道这个组织的全貌。
他拿出微型相机,开始拍摄。培养槽,实验数据,技术人员,还有沧澜的脸。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三楼储物间的锁被人破坏了!有人潜入!”
糟糕。被发现了。
彦卿立刻收起相机,转身就跑。但走廊两头都出现了人影——穿着战斗服的步离人佣兵,手持能量步枪。
“在那边!抓住他!”
子弹射来,打在墙壁上,溅起碎石。彦卿俯身冲刺,青霜剑出鞘,斩断迎面射来的两发能量束——剑气与能量碰撞,爆发出刺目的火花。
他冲进一个房间,锁上门,但知道这挡不了多久。窗户!房间里有一扇小窗,但外面是三层楼的高度。
外面的撞门声越来越重。
彦卿环顾四周,看到墙角堆着一卷粗麻绳。他抓起绳子,一头系在房间中央的管道上,另一头扔出窗外。
门被撞开了。佣兵冲进来,举枪瞄准。
彦卿已经跳出窗外,顺着绳子滑下。子弹从头顶飞过,打在墙壁上。
他落地时翻滚卸力,起身就跑。街道另一头,灰隼和银狐正在赶来接应。
“被发现了!撤!”彦卿大喊。
更多佣兵从工坊里涌出,其中还有几个改造体——比影像中看到的更加完整,更加狰狞。其中一个改造体张开嘴,喉咙深处亮起暗金色的光芒——
“小心龙息!”彦卿扑倒灰隼和银狐。
一道炽热的金色火焰喷出,横扫街道。两侧的建筑外墙瞬间熔化,沥青路面沸腾起泡。热浪扑面而来,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彦卿也能感觉到皮肤被灼伤的刺痛。
“走这边!”银狐指向一条小巷。
三人冲进小巷,但改造体已经追了上来。它们的速度比人类快得多,四肢着地奔跑,像野兽。
“分开跑!”灰隼说,“在预定的汇合点集合!”
彦卿点头,转身冲进另一条岔路。他能听到身后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至少有两个改造体在追他。
他拼命奔跑,肺像要炸开一样疼。左肩的伤口在剧烈运动中裂开了,温热的血浸透了绷带。
前方是死胡同。
彦卿转身,背靠墙壁,青霜横在身前。两个改造体堵住了巷口,缓缓逼近。其中一个的右手已经龙爪化,指尖锋利如刀;另一个的嘴巴裂开到耳根,露出满口尖牙。
没有退路了。
彦卿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恐惧、愤怒、疲惫都压下去,只剩下纯粹的专注。
景元的声音在记忆中响起:“剑客最危险的时刻,往往不是面对强敌,而是面对绝境。绝境会逼出你的本能——是战斗,是逃跑,还是放弃?那一刻的选择,决定了你是剑客,还是剑奴。”
他握紧剑柄。
然后主动出击。
青霜划破空气,斩向第一个改造体的脖颈。改造体抬起龙爪格挡,剑刃与鳞片碰撞,火花四溅。同时,第二个改造体从侧面扑来,利齿咬向彦卿的肩膀。
彦卿矮身旋转,青霜顺势上挑,切开第二个改造体的下巴。暗金色的血喷涌而出,但改造体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继续攻击。
龙爪挥来,彦卿举剑硬接——
“铛!”
巨大的力量将他震飞,撞在墙上。脊椎传来剧痛,眼前发黑。但他咬牙站起,吐掉嘴里的血沫。
不行,力量差距太大。不能硬拼。
他仔细观察两个改造体的动作。虽然强悍,但协调性有问题——龙化的部分和人类部分的神经接驳不完全,动作有微小的延迟和不协调。
这就是破绽。
当第一个改造体再次挥爪时,彦卿没有格挡,而是向前踏步,从爪下钻过,青霜刺向它腋下的连接处——那里是龙化手臂与躯干的接合点,防护相对薄弱。
剑刃刺入,切断了几根重要的能量管线。改造体的龙爪突然失控,抽搐着垂下。
第二个改造体趁机扑来,彦卿侧身闪避,同时一脚踢在它膝盖侧面。改造体失去平衡的瞬间,青霜刺入它的眼睛,贯穿大脑。
第一个改造体用还能动的左手抓来,彦卿拔出剑,反手斩断它的手腕,然后跃起,剑刃从头顶劈下——
改造体被从中劈开,分成两半倒下。
彦卿落地,喘息着,青霜的剑刃上滴着暗金色的血。他的手臂在颤抖,全身的伤口都在抗议,但他还站着。
小巷里恢复寂静。
通讯器里传来灰隼的声音:“彦卿,听到吗?我们脱险了,正在前往汇合点。你那边怎么样?”
“解决了。”彦卿哑声说,“我马上过去。”
他收起剑,检查了一下身上的装备。相机完好,拍到了关键证据。肩上的伤口需要重新包扎,但现在没时间。
他转身准备离开,但眼角瞥到了什么——地上,从改造体破碎的尸体里,滚出一个小巧的金属装置,像某种数据储存器。
他捡起来,擦掉上面的血污。装置侧面刻着一个标记:扭曲的树状图案,树枝末端是龙爪的形状。
和工坊里看到的标记一样。
彦卿收好装置,正要离开,突然听到头顶传来一声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