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手不错。”
声音从上方传来，彦卿猛地抬头。
三楼的一扇窗户边，沧澜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月光照在他灰白的头发上，映出一层诡异的光泽。
“沧澜教官。”彦卿握紧剑柄。
“你认识我？说起来，我的确教过不少你这样的孩子。不过现在叫教官不合适了吧？”沧澜微笑，但那笑意未达眼底，“我现在是‘龙裔计划’的总负责人，步离人盟友，仙舟联盟的叛徒——随你怎么称呼。”
“为什么？”彦卿问，“你曾是云骑的骄傲。”
“骄傲？”沧澜的笑声里带着讽刺，“骄傲能换来什么？一场不公正的审判？一个莫须有的罪名？还是像条狗一样被放逐？”
他的表情冷下来：“我在边境打了七百年的仗，失去了所有能失去的，最后换来一纸革职令。而联盟那些坐在府里的老爷们，连听我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还要为他们卖命？”
“所以你就投靠步离人？用持明同胞的血制造这些怪物？”彦卿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
“持明同胞？”沧澜挑眉，“啊，那位年轻的龙尊。很遗憾她的陨落，但她的力量……确实美妙。传承自【不朽】的龙力，那可是传说中比星神更高级的存在。这种力量如果能被凡人掌控，将改变整个宇宙的力量格局。我们不是在制造怪物，孩子，我们在创造未来。”
“用活人做实验的未来？”
“牺牲是必要的。”沧澜的语气平静得可怕，“每一场变革都需要祭品。而这些人——”他指了指地上的改造体残骸，“都是自愿的。绝望的人，被遗弃的人，想要力量改变命运的人。我给了他们机会。”
彦卿感到一阵恶心。自愿？那些被改造成半人半龙的生物，那些在培养槽里蠕动的组织，那些连自己是什么都忘记的怪物——这是机会？
“你疯了。”他说。
“也许是吧。”沧澜不以为意，“但疯子的优势是，他们不按常理出牌。比如现在——”
他抬手打了个响指。
小巷两侧的屋顶上，突然出现了十几个人影。不，不是人——是更多的改造体。有些完全龙化，四肢着地像野兽；有些还保留着人形，但皮肤覆盖鳞片，眼睛泛着金光。
全部手持武器。
“我欣赏你的勇气，少年。”沧澜说，“所以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死在这里，和你找到的证据一起化为灰烬。第二，加入我们。你有天赋，有潜力，如果能融合龙力，你会成为联盟历史上最强大的剑客！”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诱惑：“想想看。你能保护你想保护的一切——你的同袍，你的仙舟。用最绝对的力量。”
彦卿握剑的手很稳。他抬头看着沧澜，看着那些虎视眈眈的改造体，看着远处长乐天繁华的灯火。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干净，明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尚未被世界磨平的棱角。
“将军教过我一句话。”他说，“剑之所向，心之所安。我的心告诉我——”
青霜举起，剑尖直指沧澜。
“——我的剑，该指向你。”
沧澜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叹了口气，像是惋惜，又像是解脱。
“那就太遗憾了。天才，总是夭折的。”
他挥手下令。
改造体从屋顶跃下，像金色的暴雨。
彦卿深吸一口气，握紧剑柄。他能感觉到左肩伤口撕裂的疼痛，能感觉到血液浸透绷带的粘腻，能感觉到体力的迅速流失。
但他也能感觉到别的东西。
青霜剑柄传来的、温润而坚韧的触感。
体内流转的、传承自罗浮的云骑剑气。
——总有一天，你，将背负起我们罗浮的未来，这是责任，更是期许。
彦卿踏步向前，青霜斩出。
剑光如月，映亮长夜。
青霜剑在月色下划出第一道弧光时，彦卿其实已经知道自己胜算不大。
但那又如何？那不代表他会这么简单就认输。
十二个改造体——不，现在是十一个，刚才那一剑斩断了最先扑来的那个的脖颈，暗金色的血喷涌如泉。但他的左肩伤口也因此彻底崩裂，温热的液体顺着胳膊流下来，滴在青石路面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剩下十一个改造体呈半圆形围拢。它们的动作不再像之前那些失败品那样僵硬迟缓，而是带着某种诡异的协调性。
最前面的三个完全龙化，四肢着地，脊背弓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共鸣声，那声音不像野兽，更像某种……机械运转的嗡鸣。
“第二代产品。”沧澜站在三楼的窗口，像欣赏艺术品般看着下方的战场，“神经接驳完成度百分之七十八，痛觉抑制百分之九十五，战斗本能强化三倍。最重要的是——”
他打了个响指。
三个龙化改造体同时张开嘴。这一次，喉咙深处亮起的不是火焰的金色，而是某种更暗、更稠密的暗红色光芒，像凝固的血。
“——它们学会了协同施术。”
三道暗红色的光束从三个方向射来，不是直线，而是弯曲的、互相缠绕的轨迹，像三条毒蛇扑向猎物。彦卿想闪避，但光束的覆盖角度经过精密计算，封死了所有退路。
没有选择，只能硬接。
青霜竖起，剑气灌注。剑身亮起青白色的光，与暗红色的光束碰撞——
爆炸的气浪将彦卿掀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巷子尽头的墙壁上。砖石碎裂，粉尘弥漫。他咳出一口血，感觉肋骨至少断了两根。
但更糟的是手中的剑。
青霜在颤抖。不是他的手在抖，是剑本身在震颤，像承受了某种它无法理解的力量冲击。剑身上的青光明灭不定，像风中残烛。
“龙力对非龙裔金属有天然的侵蚀性。”沧澜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平静得像在授课，“你手里的剑做工不错，但材质终究是凡铁。再来三次这样的碰撞，它就会从内部崩解。”
彦卿撑着墙壁站起，用袖子擦去嘴角的血。他看着手中的青霜，确实，剑身上出现了一些细微的裂纹，像冰面上的蛛网。
但他笑了。
“你知道我的老师教我的第一课是什么吗？”他抬头看向沧澜。
沧澜挑眉：“你的老师？我确实有点好奇你这样的天才，老师该是何许人也？他教了你什么？‘剑是君子之器’？‘点到为止’？”
“他教我怎么挨打。”彦卿说，笑容里有些少年人特有的狡黠，“怎么在绝对劣势下保存体力，观察对手，寻找破绽——然后在对方最得意的时候，给他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话音未落，他已经动了。
不是向前冲，而是向后——撞向身后的墙壁！
砖石墙面在他全力撞击下轰然倒塌，倒不是因为他力量多大，而是因为那面墙本就年久失修，内部早已腐朽。烟尘弥漫中，彦卿的身影消失在墙后的黑暗里。
改造体们愣了一下，随即扑向破洞。但它们庞大的身躯在狭窄的破口处挤成一团，给了彦卿宝贵的时间。
墙后是一间废弃的工坊内部，堆满生锈的机床和废弃的零件。
月光从破损的屋顶漏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彦卿在机器间穿梭，脚步轻得像猫。左肩的伤口每跑一步都传来撕裂的疼痛，但他强迫自己忽略。
通讯器里传来灰隼急促的声音：“彦卿！你那边什么情况？我们听到爆炸声！”
“被包围了，在工坊区。”彦卿压低声音，躲在一台大型铣床后面，“对方有十二个——现在十一个——第二代改造体，能协同施术。沧澜在上面看着。”
“沧澜？”灰隼的声音里带着震惊，“那个失踪的云骑前指挥官？他投敌了？”
“不仅是投敌，他是这里的主事者。”彦卿快速检查了一下身上的装备。相机还在，数据存储器还在，但闪光弹只剩两颗，烟雾弹用完了，医疗包在刚才的爆炸中丢失。
“坚持住，我们马上到！”银狐的声音插进来，“铁砧正在爆破一条捷径，三分钟！”
三分钟。在平时不过是一百八十个呼吸，但在这种绝境下，长得像一个世纪。
外面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金属摩擦声。改造体们进来了，它们在黑暗中分散开，像猎犬一样搜索。
月光下，它们的鳞片泛着暗金色的光泽，眼睛像两盏小灯，在黑暗中扫视。
彦卿屏住呼吸，将身体缩进阴影的最深处。
一个改造体走近他藏身的机床。它低下头，用鼻子——如果那还能称为鼻子的话——在空气中嗅闻。暗金色的瞳孔收缩，锁定了他所在的方向。
被发现了。
彦卿没有犹豫。他拔出青霜，但不是斩向改造体，而是斩向头顶的横梁！
剑光闪过，支撑屋顶的一根主梁应声而断。
整片屋顶开始倾斜，瓦片、木料、灰尘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砸在改造体身上。它发出一声咆哮，被埋在了废墟下。
但这一剑也彻底暴露了他的位置。
剩下的十个改造体同时转向，从不同方向扑来。它们的速度太快，彦卿只能看到一个金色的影子在视野中放大——
青霜横斩，与第一个改造体的利爪碰撞。火星四溅中，彦卿借力向后跃起，踩在另一台机床上，然后再次跃起，在空中转身，剑尖向下刺入第二个改造体的后背。
鳞片比想象中坚硬，剑尖只刺入三寸就卡住了。改造体反手抓住剑身，用力一扯——彦卿如果不松手，整条胳膊都会被扯断。
他松手了。
青霜留在改造体背上，像一根怪异的背鳍。彦卿落地翻滚，从腰间拔出雪鸿剑。
“弃剑？”沧澜的声音从某处传来，带着玩味，“明智的选择，但也是绝望的选择。”
彦卿没有回答。他握紧雪鸿剑，看着围上来的九个改造体——不，是十个，刚才被屋顶埋住的那个也爬了出来，虽然满身灰尘，但行动无碍。
它们缓缓逼近，包围圈越来越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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彦卿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灰尘和血的气味，能感觉到左肩伤口每一次脉动带来的刺痛。
一个改造体率先扑来。彦卿侧身闪避，雪鸿剑划过它的肋下，只留下一道白痕。另一个从侧面袭来，利爪擦过他的腰侧，撕开衣服，在皮肤上留下三道血痕。
第三个，第四个……攻击如潮水般涌来。彦卿在机器间穿梭，依靠地形周旋，但体力在迅速流失。他的动作开始变慢，呼吸越来越重。
第五个改造体抓住了机会。它从上方扑下，将彦卿按倒在地。沉重的身躯压得他几乎窒息，龙化的利爪扣住他的双肩，指甲刺入皮肉。
其他改造体围拢过来，张开的嘴里暗红色的光芒再次凝聚。
要结束了？
彦卿看着压住自己的改造体。那张脸依稀还能看出人类的轮廓，但眼睛已经完全龙化，金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冰冷的杀戮指令。
他突然想起训练营时，沧澜教官说过的话。
“记住，彦卿。真正的剑客，剑不在手，而在心。”
那时候他不理解。剑就是剑，是钢铁，是利器，怎么可能在心里？
现在他有点明白了。
当青霜脱手，当雪鸿剑不在，当所有外在的依靠都失去时，你还剩下什么？
你还剩下你的意志，你的记忆，你的……“剑心”。
彦卿闭上眼睛。
他不再去看那些狰狞的改造体，不再去听沧澜的嘲讽，不再去感受伤口的疼痛。
一切只在刹那之间。
冰蓝色的光芒绽放，它像一个小太阳在彦卿胸口炸开，瞬间吞没了整个工坊！
压住彦卿的改造体发出凄厉的惨叫，它的身体在光芒中开始崩解，鳞片一片片剥落，血肉如蜡般融化。其他改造体也被光芒扫中，纷纷后退，身上冒出青烟。
“什么？！”沧澜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震惊。
光芒持续了大约三秒，然后迅速收敛，全部涌回彦卿胸前的装置里。工坊重新陷入昏暗，但那些改造体已经不敢靠近，它们围成圈，警惕地看着中央的少年。
彦卿从地上爬起来。他的手中，一柄完全由冰晶凝固成的长剑在月色下熠熠生辉。
“不可能……”沧澜从三楼的破窗直接跳下，落在彦卿面前十步处。
他的脸上再也没有之前的从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乎的疯癫：“你这个年纪怎么可能拥有如此纯粹的剑意？！怎么可能？！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