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十七分,苏早推开心理诊所厚重的橡木门。
候诊室空无一人,米色沙发摆成l形,茶几上放着几本过期杂志。空气里有消毒水和薰衣草精油混合的味道,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画——蓝色和灰色的漩涡,看久了会头晕。
“苏小姐?”护士从里间探出头,“李医生在等您。”
苏早点点头,跟着护士穿过走廊。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叩响,在安静的诊所里显得格外突兀。路过一面镜子时,她看见自己的脸——妆容依然精致,但眼里的疲惫像墨水滴进清水,慢慢洇开。
李医生的办公室不大,朝南,阳光充足。书架上塞满了心理学专着,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叶子翠绿得有些不真实。
“苏早,好久不见。”李医生站起来,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浅灰色羊毛衫,笑容温和,“上次见你是……一年前?”
“十三个月零七天。”苏早坐下,把包放在脚边。
李医生轻轻挑眉:“记得这么清楚。”
“我有记录的习惯。”苏早说,声音平静得像在汇报工作,“上次咨询结束后,我的焦虑指数下降了17,睡眠质量提升了——”
“苏早。”李医生打断她,眼神温和但坚定,“这里不是公司,不用做数据汇报。告诉我,你最近怎么样?”
苏早张了张嘴。
那些准备好的话——工作进展、项目数据、团队管理——卡在喉咙里。她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最简单的问题。
我最近怎么样?
我最近每天工作十六小时,喝五杯咖啡,凌晨三点对着电脑屏幕心脏狂跳。我最近发现手下的员工晕倒在会议室,发现合作五年的下属偷偷出卖公司代码,发现一个入职半年的年轻人用我无法理解的方式完成工作,然后告诉我:苏总,您这些年都错了。
我最近……不太好。
“我……”她开口,声音哑了,“我睡不着。”
“多久了?”
“三年?五年?记不清了。”苏早看着窗外的阳光,光线太刺眼,她眯起眼睛,“最近更严重。躺下,闭上眼睛,脑子里就开始放电影。明天的会议,后天的报表,下周的董事会……停不下来。”
李医生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吃药了吗?”
“安眠药,抗焦虑药,都吃过。”苏早说,“有效,但第二天会昏沉。我不能昏沉,我还有会要开,有决定要做。”
“所以你选择硬扛。”
“我别无选择。”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远处传来街道上模糊的车流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
“苏早,”李医生放下笔,“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说过什么吗?”
苏早摇头。
“我说,你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李医生缓缓说,“弦绷得太紧,只有两个结局:要么断掉,要么……永远失去弹性。”
苏早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你觉得你现在,是哪一种?”李医生问。
苏早没有回答。
她看着窗台上的绿萝,看着那些肥厚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这种植物真好养,给点水就能活,不用操心,不用拼命。可她呢?她像什么?像那些需要精心伺候的兰花?还是像沙漠里的仙人掌,表面坚硬,内里却储满了勉强维持生命的水分?
“李医生,”她忽然开口,“您相信有人可以……靠睡觉解决问题吗?”
李医生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公司有个员工。”苏早说,“他每天睡足八小时,准时下班,从不加班。但他完成的工作,比那些每天工作十四小时的人还多,质量还更好。他说,这是科学,是高效工作的方法。”
“你怎么看?”
“我……”苏早顿了顿,“我觉得那是他的个人天赋。一种……不可复制的能力。”
“所以你把他隔离起来了。”李医生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苏早猛地抬头:“您怎么——”
“这是典型的应对策略。”李医生温和地笑,“当我们遇到无法理解、无法掌控的事物时,我们会把它标记为‘异常’,然后隔离,这样就不用改变我们现有的认知体系。心理学上叫‘认知失调的防御机制’。”
苏早沉默了。
她想起今天早上给林眠的那张纸——“特别顾问,独立工作模式”。是的,她把他隔离了。给他高薪,给他自由,然后把他推出常规体系之外。
因为如果不这样,她就得面对那个问题:
如果林眠是对的,那我这些年算什么?
“苏早,”李医生轻声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真的可以……试着睡一觉?”
“我试过。”苏早说,声音有些急促,“我躺下,闭眼,但脑子停不下来。那些数字,那些报表,那些还没解决的问题——”
“那就不要躺着。”李医生说,“坐在这里,现在。闭上眼睛,五分钟。试着……什么都不要想。”
苏早看着李医生,眼神里闪过一丝抗拒。
但她还是闭上了眼睛。
黑暗。
然后是声音: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远处街道的车流声,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心跳声。咚,咚,咚,沉重而缓慢。
她试着“什么都不想”。
但那些念头像水底的泡泡,不受控制地浮上来:下午四点要和“蓝天科技”开紧急会议,讨论代码泄露的补救方案。法务部还在查王主管的关联交易。董事会下周要听她的解释……
不行。
她睁开眼。
“我做不到。”她说,声音里有一丝挫败。
李医生没有责备,只是点点头:“很正常。大脑习惯了高速运转,突然要它停下来,它会恐慌。就像一辆开得太快的车,急刹车会翻。”
“那怎么办?”
“慢慢减速。”李医生说,“从每天五分钟开始。找一个固定的时间,坐下来,闭上眼睛,只是呼吸。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允许大脑……休息。”
苏早看着窗外的阳光。
五分钟。只是呼吸。
听起来那么简单,又那么……难。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震动起来。
在安静的诊所里,那震动声像警报一样刺耳。
苏早看了一眼屏幕——是助理打来的。她按下静音键,但电话又打来。第二次,第三次。
“抱歉,”她对李医生说,“可能有急事。”
李医生点头表示理解。
苏早接起电话:“说。”
“苏总!”助理的声音急促,“‘蓝天科技’的人提前来了!现在就在公司!他们老板亲自带队的,说要立刻召开紧急会议!他们说……说已经掌握了代码泄露的确凿证据,要我们给个说法!”
苏早的心脏猛地一缩。
“稳住他们。”她的声音瞬间恢复冷静,“安排在第三会议室,准备好所有补救方案的资料。我二十分钟后到。”
挂断电话,她站起来。
“李医生,抱歉——”
“去吧。”李医生也站起来,眼神里有关切,“记住我说的,慢慢减速。还有……也许你可以问问那个员工,他是怎么做到的。”
苏早愣了一下,点头,抓起包匆匆离开。
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急促地远去。
李医生走到窗前,看着苏早冲出诊所,拦下一辆出租车。那背影单薄而决绝,像一支射出去的箭,没有回头路。
她轻轻叹了口气。
出租车上,苏早打开手机邮箱。
未读邮件47封,其中12封标着“紧急”。她快速浏览,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大多数是各部门汇报“蓝天科技”突然到访的紧急通知,还有几封是法务部发来的初步调查报告。
报告显示,王主管和“智云科技”的勾连比想象的更深。不只是这次代码泄露,过去两年至少有三次投标失利,都和内部信息泄露有关。金额累计可能超过两亿。
苏早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胸口闷得发慌。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小姐,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开窗透透气?”
“不用。”苏早说,声音冷硬,“开快点。”
车子加速,窗外的街景模糊成流动的色彩。
苏早看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通讯录上。
林眠的名字,排在很下面。她昨天才存的号码,备注是“特别顾问”。
该打吗?
今天早上她才把他“隔离”,给他贴上“个人玄学”的标签,告诉他别教别人“你的方法”。现在公司出事了,又去求他?
自尊心在尖叫:不行。
但理智在低语:你需要他。
车子在公司大楼前急刹。苏早扔下钞票,推门下车,快步走进大厅。前台看见她,脸色紧张:“苏总,‘蓝天科技’的人在第三会议室,陈董也过去了……”
“知道了。”
电梯上行时,苏早看着镜面墙上自己的倒影。
脸色苍白,眼神锐利,嘴唇紧抿。像一把出鞘的刀,锋利,但易折。
电梯门开,她走出去。
走廊里已经能听见第三会议室传来的争吵声。一个陌生的男声在咆哮:“这就是你们说的‘顶级安保’?代码都被挂暗网上了!”
苏早推门进去。
会议室里坐着七八个人。左侧是“蓝天科技”的代表,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秃顶,脸色铁青——是他们的老板,赵总。右侧是公司董事长陈董,还有几个高管,脸色都不好看。
“苏总来了。”陈董看见她,眼神复杂。
“赵总。”苏早走过去,伸出手,“抱歉,让您久等。”
赵总没有握手,只是冷冷地看着她:“苏总,咱们合同签了三个月,钱付了一半。现在你们的核心算法泄露了,我们的整个智慧城市项目可能都要推倒重来。你说,这事儿怎么解决?”
苏早收回手,面不改色:“赵总,我们已经查清了泄露源头,是内部员工被竞争对手收买。目前该员工已被控制,我们正在全力追回泄露的代码,并启动法律程序。”
“追回?”赵总冷笑,“代码已经在暗网上挂了十二小时,谁知道被下载了多少次?追得回来吗?”
“我们可以修改算法逻辑,升级加密体系。”苏早说,“三天内,我们会提交完整的补救方案。”
“三天?”赵总站起来,手指敲着桌面,“苏总,我们都是生意人,别说这些虚的。我就问一个问题:你们能不能保证,修改后的算法,安全等级和原来一样?能不能保证,不会再发生第二次泄露?”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苏早。
苏早知道,正确答案是“能”。她应该说“能”,应该给出承诺,应该稳住客户。
但她说出口的却是:“我不能保证。”
陈董的脸色变了。
赵总愣了一下,然后怒极反笑:“好,好得很。陈董,你们公司的人,就是这么对待客户的?”
“苏早,”陈董压低声音,“你在说什么?”
“我说的是实话。”苏早转向赵总,声音平静但清晰,“赵总,任何系统都有被攻破的可能。我们能做的,是不断提高安全等级,完善内部管控。因为那是在骗您。”
赵总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那你说,现在怎么办?”
“两个方案。”苏早说,“第一,我们退还已付款项,赔偿合同金额的20,项目终止。第二,给我们一周时间,我们会提交全新的算法架构——不只是修补漏洞,而是从头设计一套更安全、更高效的方案。如果一周后您不满意,我们按方案一赔偿。”
会议室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陈董的眼睛瞪大了。
赵总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一周?全新的算法架构?苏总,你确定?”
“确定。”苏早说,尽管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赵总看了看陈董,又看了看苏早。
“好。”他拍板,“就一周。但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一周后你们拿不出让我满意的东西,就不只是赔偿20了——我要你们赔偿全部损失,还要公开道歉。”
“可以。”苏早点头。
送走“蓝天科技”的人后,会议室里只剩下公司内部的人。
陈董关上门,转身看着苏早:“一周?全新的算法架构?苏早,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技术部那边,张经理刚才跟我说,光是修补漏洞就要至少一个月!全新的架构?那得重新研发!”
“我知道。”苏早说。
“那你——”
“陈董,”苏早打断他,“我们现在没有选择。要么赌一把,要么认赔出局。赔钱事小,声誉事大。如果‘蓝天科技’这个项目黄了,以后所有大型智慧城市项目,都不会再找我们。”
陈董沉默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许久,他问:“你有把握吗?”
苏早没有回答。
因为她也不知道。
但她知道,有一个人,也许有办法。
那个被她贴上“个人玄学”标签的人。
那个每天睡足八小时,却总能解决最棘手问题的人。
会议结束后,苏早回到办公室。
她关上门,拉下百叶窗,办公室里陷入半明半暗的光线。
她走到办公桌前,坐下,看着手机。
林眠的号码。
打,还是不打?
自尊和理智在脑海里激烈交战。
最后,她拿起手机,拨号。
嘟——嘟——
每一声都像敲在心上。
第五声时,电话接通了。
“苏总。”林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静,清晰,听不出情绪。
“林眠,”苏早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公司……出了点事。”
“我知道。”林眠说,“‘蓝天科技’的人来了,要一周内看到全新的算法架构。”
苏早愣住了:“你怎么——”
“小李给我发了消息。”林眠说,“他现在很慌,问我该怎么办。”
苏早闭上眼睛。
是啊,小李是林眠带出来的人。出事的第一时间,自然会找他。
“所以,”她问,“你有办法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林眠说:“有。”
苏早的心脏猛地一跳:“什么办法?”
“给我三天时间。”林眠说,“我需要技术部的完全配合,需要访问公司所有历史项目的算法库,需要……绝对安静的思考环境。”
“可以。”苏早立刻说,“你需要什么,我都给你安排。”
“还有一件事。”林眠说。
“什么?”
“苏总,”林眠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如果我做到了,请您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请您……认真听我说一次。关于工作,关于睡眠,关于……您的团队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苏早的手指收紧。
她想拒绝,想说我不需要你的说教,想说我是副总裁你是员工——
但她说出口的却是:“好。”
“那我现在去公司。”林眠说,“一小时后到。”
电话挂断。
苏早放下手机,坐在黑暗里。
窗外的阳光被百叶窗切成细条,在地板上投下明暗相间的影子。
她忽然想起李医生的话:慢慢减速。
可她的人生,从来只有加速,加速,再加速。减速?那会翻车的。
但也许……也许这一次,她真的该试试,踩一下刹车。
哪怕只是一点点。
哪怕只是为了……听听那个人,到底想说什么。
一小时后,林眠推开了技术部的大门。
张经理已经等在那里,脸色凝重:“林顾问,苏总都交代了。你需要什么,尽管说。”
林眠扫了一眼技术部的大办公室。
几十个工位,坐满了人。每个人面前都亮着两三块屏幕,代码在黑色背景上滚动。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焦虑混合的气味。不少人的眼睛都是红的——显然,从代码泄露被发现到现在,很多人没合过眼。
“张经理,”林眠开口,“让所有人,停下手里的事。”
“什么?”张经理愣住了。
“停下。”林眠重复,“全部人,离开工位,去休息区。喝水,吃东西,聊天,干什么都行。但不要碰电脑,不要想代码。”
技术部里响起窃窃私语。
有人不满:“我们现在哪有时间休息!一周要重写架构!”
“就是!得抓紧每一分钟!”
林眠走到办公室中央,提高了音量:“我知道你们急。但你们现在的大脑状态,写出来的代码只会是垃圾。垃圾代码堆得再多,也拼不出一个完整的架构。”
他看向张经理:“让他们休息一小时。一小时后,我们开会。”
张经理犹豫了几秒,然后点头:“都听林顾问的!所有人,休息一小时!”
人群骚动,但陆续有人站起来,揉着发酸的眼睛,走向休息区。
林眠走到一个年轻程序员的工位前。
屏幕上,代码写得密密麻麻,但林眠一眼就看出问题:变量命名混乱,函数嵌套过深,注释全是“todo”和“fix”。
“你多久没睡了?”林眠问。
程序员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昨晚……通宵了。想赶紧把漏洞补上。”
“通宵写出来的,就是这种东西?”林眠指着屏幕。
程序员的脸色变了:“你——”
“我不是在批评你。”林眠说,“我是在说一个事实:疲劳状态下的大脑,写不出好代码。你现在应该去睡一觉。”
“可是时间——”
“去睡。”林眠打断他,“这是命令。”
程序员张了张嘴,最终低下头,关掉电脑,走向角落里的行军床——技术部常备的,给通宵加班的人用。
林眠看着他的背影,然后转身对张经理说:“带我去看历史算法库。”
一小时后,技术部会议室。
所有人都回来了,虽然脸上还带着疲惫,但至少眼睛里有了点光。
林眠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马克笔。
“过去一小时,我看了公司过去五年所有的算法项目。”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清,“我发现一个问题:我们太喜欢‘堆砌’了。”
他在白板上画了个金字塔。
“每次遇到新需求,我们就在原有算法上打补丁,加模块,叠逻辑。一层又一层,最后金字塔变成了摇摇欲坠的积木塔——看起来很高大,但只要抽掉底下某一块,整个就塌了。”
他看向台下:“这次泄露的算法,就是典型的‘积木塔’。核心逻辑是七年前写的,后面加了十七层补丁。每一层补丁都是为了解决特定问题,但没人想过:这些补丁之间,会不会互相冲突?会不会留下新的漏洞?”
张经理点头:“确实……这些年项目太赶,都是急着上线,没时间重构。”
“所以现在,”林眠说,“我们要做的不是‘修补’,而是‘重建’。从地基开始,重新设计。”
他在白板上写下三个词:
简洁。模块化。可验证。
“新架构的三个原则。”他说,“第一,简洁。每个功能模块,代码行数不超过五百行。超过就拆。”
台下有人倒吸冷气。
“第二,模块化。每个模块独立封装,只通过标准接口通信。一个模块出问题,不会影响其他模块。”
“第三,可验证。每段代码都要有对应的测试用例,覆盖率必须达到90以上。”
他放下笔,看向众人。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难。一周时间,要推翻重来。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们总是觉得‘时间不够’?为什么总是要‘赶工期’?”
没有人回答。
“因为我们的工作方式错了。”林眠说,“我们以为‘加班’就能抢出时间,但实际上,疲劳工作只会降低效率,增加错误,最后花更多时间去debug。这是一个恶性循环。”
他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
下午的阳光照进来,刺眼,但温暖。
“从今天开始,技术部调整工作节奏。”林眠转身,“每天早上九点到十二点,下午两点到五点,是核心工作时间。这六个小时里,所有人专注写代码,不被打扰。其他时间,休息,运动,吃饭,睡觉。”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这怎么可能!一周时间本来就不够!”
“就是!还得按时下班?”
林眠等议论声平息,才开口:“我问你们:如果现在让你们连续工作七天,每天十六小时,你们能写出什么样的代码?错误百出,漏洞无数,最后还是要返工。那为什么不换种方式——每天高效工作六小时,头脑清醒,写出质量过关的代码,一次通过?”
他看向张经理:“张经理,您带团队这么多年,应该清楚:是十个疲劳的人干一周效率高,还是十个清醒的人干三天效率高?”
张经理沉默了。
他想起很多次,团队通宵赶工,最后交出一堆bug,又要花更多时间去修。想起有程序员因为长期加班得了抑郁症,不得不离职。想起那些因为疲劳导致的低级错误,让项目延期,让客户不满。
“林顾问,”他缓缓开口,“你说得对。但……这需要改变太多东西。大家的习惯,公司的文化,客户的预期……”
“那就从今天开始改变。”林眠说,“就从这个项目开始。我们赌一把:用全新的工作方式,做全新的架构。如果成了,就证明这条路走得通。如果败了——”
他顿了顿。
“那至少我们试过了。而不是困在旧的循环里,一遍遍重复同样的错误。”
会议室安静下来。
阳光在地板上移动,从这一头,移到那一头。
终于,有人举手:“我……愿意试试。”
是那个通宵的程序员。他睡了一小时,现在眼睛里的血丝淡了一些。
接着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张经理看着这一幕,深吸一口气,然后点头:“好。就按林顾问说的做。从今天开始,技术部……换种活法。”
会议结束后,林眠走出会议室。
在走廊里,他看见了苏早。
她靠墙站着,手里端着杯咖啡,但没喝。显然,她在外面听了很久。
“苏总。”林眠点头。
苏早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刚才说的那些,”她缓缓开口,“就是你的‘方法’?”
“是。”林眠说,“但您早上说,这是‘个人玄学’,不可复制。”
“那现在呢?”苏早问,“你觉得能复制吗?”
林眠没有直接回答。
他看着苏早手里的咖啡,看着她的黑眼圈,看着她紧绷的肩膀。
然后他说:“苏总,您知道您的团队,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更多的咖啡,不是更狠的deadle,不是更严厉的惩罚。”林眠一字一句,“是休息。是睡眠。是……被当成人,而不是机器的权利。”
他走近一步。
“您说我的方法不可复制。但您知道您的方法复制出来的是什么吗?”
苏早的心脏猛地一跳。
“是什么?”她听见自己问。
“病人。”林眠说,声音很轻,但像一把刀,直直插进她的心脏。
“您的团队里,有人晕倒在会议室,有人得了抑郁症,有人因为长期失眠在吃抗焦虑药,有人每天靠五杯咖啡撑到凌晨。他们都在生病——身体上的,心理上的。而您,苏总,您也在生病。”
苏早的手指颤抖,咖啡杯里的液体荡起涟漪。
“您复制出来的,是一群病人。”林眠看着她,“一群用健康换业绩,用生命换kpi的病人。他们也许能暂时产出漂亮的数字,但代价是什么?是猝死的风险,是破碎的家庭,是再也回不来的健康。”
他顿了顿。
“而您问我,我的方法能不能复制。我能告诉您的是:能。但它复制出来的不是病人,是健康的人。是能高效工作,也能好好生活的人。是下了班会去跑步、会陪家人、会看场电影、会睡个好觉的人。”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
远处的办公区传来模糊的键盘声,但这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苏早看着林眠,看着这个年轻的男人,看着他眼里的清澈和坚定。
然后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咖啡。
深褐色的液体,苦的。
她忽然觉得恶心。
那种从胃里翻涌上来的,生理性的恶心。
她走到垃圾桶旁,把整杯咖啡倒了进去。
黑色的液体消失在白色垃圾袋里。
然后她转身,看着林眠。
“一周后,”她说,“如果新架构做出来了,我请你吃饭。到时候……你慢慢跟我说,你的方法。”
林眠点头:“好。”
苏早转身离开。
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响起,但这一次,没有那么急促了。
林眠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然后抬头,看向窗外的天空。
傍晚时分,云层被夕阳染成金红色。
很美。
他想,也许这一次,真的能改变些什么。
哪怕只是一点点。
哪怕只是从这个走廊,从这个团队,从这个喝倒了咖啡的女人开始。
慢慢来。
总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