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四十三分,苏早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手里捏着已经凉透的手机。
窗外,城市灯火如织。写字楼的格子间还亮着大片大片的灯,像无数双不肯闭上的眼睛。街道上车流缓慢移动,尾灯拖出红色的光痕。远处江面上,游轮的彩灯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摇晃的光斑。
很美。
但苏早只觉得冷。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像寒冬腊月赤脚站在冰面上,寒气顺着脚心往上爬,爬过小腿,爬过脊椎,最后在心脏位置凝结成一块坚硬的冰。
她想起一小时前,林眠在走廊里说的那句话:
“您复制出来的,是一群病人。”
病人。
这个词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每响一次,那块冰就加厚一分。
她拿起手机,打开公司内部通讯软件。技术部的群组还在活跃,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跳出来:
“新架构的模块划分基本确定了,林顾问的思路真清晰。”
“我第一次六点下班,回家居然赶上了晚饭……”
“我老婆说我今天脸色好多了,没以前那么黄。”
“明天开始试试林顾问说的‘深度工作时段’,手机静音。”
“说实话,虽然时间紧,但这么干活,心里不慌。”
苏早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越滑越快。
她又点开其他部门的群。市场部、销售部、产品部……聊天记录里开始零星出现“技术部最近好像不太一样了”“听说他们现在准时下班”“林眠那套方法真的有用吗”这样的讨论。
像病毒。
这个词冒出来时,苏早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关节泛白。
对,病毒。
林眠就是个病毒携带者。他的那套“理论”,那些“方法”,正在悄无声息地扩散。从他自己,到他的小组,再到技术部,现在……开始向其他部门蔓延。
如果再不控制——
手机震动了。
是董事长陈董的电话。
苏早深吸一口气,接通:“陈董。”
“苏早啊,”陈董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技术部那边怎么样?新架构有进展吗?”
“林眠在负责,应该……有进展。”苏早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那个林眠,”陈董顿了顿,“我听说,他让技术部的人准时下班?还定了什么‘核心工作时间’?”
苏早的心一沉:“是。他说这样效率更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陈董说:“效率高不高,一周后见分晓。但现在的问题是——其他部门有人开始有意见了。”
“什么意见?”
“说技术部搞特殊化,说他们到点就走,说……凭什么他们可以不用加班?”陈董的声音沉下来,“苏早,你是管运营的,应该清楚,一个团队最怕的就是不公平。如果技术部可以准时下班,那其他部门为什么不行?如果大家都准时下班,活儿谁干?项目谁赶?”
苏早闭了闭眼。
她知道陈董说得对。公司不是实验室,不能由着某个人的“理想主义”胡来。这里有一套运行多年的规则:多劳多得,加班光荣,业绩说话。这套规则也许不完美,但它能让公司运转,能让项目推进,能让客户满意。
而林眠,正在破坏这套规则。
“我会处理。”苏早说,声音冷硬。
“好。”陈董说,“我知道你压力大,但记住,公司要的是结果。一周后,‘蓝天科技’的项目如果黄了,不只是技术部的问题,是整个公司的问题。到时候……董事会那边,我也压不住。”
电话挂断。
苏早放下手机,走到办公桌前。
桌面上堆满了文件:下周董事会的汇报材料,各部门的季度kpi报表,人事部提交的员工满意度调查结果——技术部的满意度突然飙升,其他部门则普遍下滑,备注栏里写着:“部分员工反映工作强度不均衡”。
工作强度不均衡。
这六个字,像针一样扎进苏早的眼睛。
她拿起内线电话,拨给助理:“通知各部门负责人,明早九点,紧急会议。还有,把林眠也叫上。”
挂断电话,她坐下,打开电脑。
文档标题:“关于规范各部门工作时间的暂行规定”。
她开始打字。
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脆,也格外……孤独。
与此同时,技术部。
晚上九点零七分,大办公室还亮着一半的灯。
但坐在电脑前的人,精神状态明显不一样了。
张经理巡视了一圈,发现大部分人都还在——不是加班,而是在整理今天的工作,为明天做准备。没人打哈欠,没人揉眼睛,没人偷偷刷手机。大家的注意力都很集中,但表情是放松的。
“张经理,”一个年轻程序员抬起头,“我今天写了八百行代码,错误率只有2。以前通宵都写不了这么多,还一堆bug。”
“我也是,”旁边的人接话,“下午那三个小时的‘深度工作时间’,效率太高了。手机一静音,世界都清净了。”
张经理点点头,心里五味杂陈。
作为技术负责人,他当然希望团队高效、健康、有活力。但作为在公司干了十五年的老员工,他也清楚——这种“高效”,触动了太多人的神经。
他走到林眠的临时工位前。
林眠正在看一份架构图,手里拿着铅笔,偶尔在上面标注几笔。他的神情专注,但眼神清澈,没有熬夜的人那种浑浊感。
“林顾问,”张经理压低声音,“今天……谢谢你了。”
林眠抬起头:“应该的。”
“但我得提醒你,”张经理看了看四周,声音更低了,“你这一套,在公司里……太扎眼了。其他部门已经有人在议论了。”
“议论什么?”
“议论凭什么技术部可以‘搞特殊’,议论你一个顾问凭什么指挥整个部门,议论……”张经理顿了顿,“议论苏总是不是偏袒你。”
林眠放下铅笔,笑了笑:“张经理,您觉得,我们是在‘搞特殊’吗?”
“我……”张经理语塞。
“我们只是用科学的方法工作。”林眠说,“科学的方法,应该被推广,而不是被孤立。”
“道理是这个道理,”张经理苦笑,“但现实是,大部分人不愿意改变。他们习惯了加班,习惯了用工作时长证明价值,习惯了那种‘我很努力’的自我感动。你现在告诉他们:不用加班也能干好工作——他们不会感谢你,只会恨你。”
“为什么?”
“因为你打破了他们的舒适区。”张经理说,“也因为他们发现,自己过去那些‘努力’,可能……很蠢。”
林眠沉默了。
他看向窗外,夜色深沉。
是啊,改变之所以难,不是因为新方法不好,而是因为旧方法里,藏着太多人的自尊、习惯、和既得利益。
“张经理,”他忽然问,“您觉得,我们能成功吗?一周时间,全新的架构。”
张经理想了想,认真地说:“如果按今天这个节奏,能。大家状态好,思路清晰,协作顺畅。效率至少是以前的两倍。”
“那如果……回到以前的节奏呢?每天加班到半夜?”
“那不可能完成。”张经理摇头,“疲劳状态下,写出来的代码全是坑。后期调试的时间,比开发时间还长。”
林眠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知道,张经理说的是对的。
但公司里,有多少人愿意相信这个“对”呢?
第二天上午九点,第三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坐满了人。各部门负责人,加上林眠,总共十六个。
气氛很微妙。
苏早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一沓文件。她今天穿了深蓝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妆容精致,但眼下的青黑遮瑕膏也盖不住。
“人到齐了,开始。”她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今天叫大家来,主要是两件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第一,‘蓝天科技’的项目,现在是公司的头等大事。技术部正在全力开发新架构,其他部门要无条件配合。任何拖延、推诿、不配合,一律按严重违纪处理。”
会议室里一片肃静。
“第二,”苏早顿了顿,声音冷下来,“近期公司内部出现了一些……不正常的现象。”
她翻开面前的文件。
“技术部调整了工作节奏,实行‘核心工作时间’,要求员工准时下班。这种做法,在特殊时期、特殊项目里,我可以理解。但是——”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
“这不代表其他部门可以效仿。更不代表,某些人可以到处宣扬自己的‘工作理念’,干扰其他部门的正常管理。”
不少人的目光,看向了林眠。
林眠坐在靠门的位置,面色平静,仿佛说的不是他。
“所以,我在这里明确一下规定。”苏早继续说,“第一,各部门的工作时间和管理方式,由部门负责人决定,不得擅自变更。第二,严禁跨部门传播与公司现行管理制度不符的‘工作理念’或‘方法’。第三,任何员工不得以任何形式,鼓动其他部门员工‘抵制加班’或‘要求特殊待遇’。”
她说完,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然后,市场部总监第一个开口:“苏总,我支持这个规定。最近我们部门已经有员工在抱怨,说为什么技术部可以准时下班,他们就要加班。这很影响士气。”
“我们销售部也是,”销售总监接话,“现在月底冲业绩的关键时期,要是大家都想着准时下班,业绩谁来完成?”
“就是,”产品部经理附和,“每个部门情况不一样,不能一刀切。技术部项目急,特殊对待可以理解,但不能成为常态。”
你一言,我一语。
几乎所有人都站在苏早这边。
林眠安静地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节奏稳定。
等议论声稍歇,苏早看向他:“林顾问,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
林眠缓缓抬起头。
他没有看苏早,而是看向在座的各部门负责人。
“我想问各位一个问题,”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你们部门的员工,幸福吗?”
会议室里响起嗤笑声。
“幸福?”市场部总监摇头,“林顾问,这里是公司,不是幼儿园。我们要的是业绩,不是幸福。”
“那如果,”林眠继续,“有一种方法,既能提高业绩,又能让员工幸福呢?”
“不可能。”销售总监断然道,“业绩和幸福是矛盾的。要业绩,就得拼命;要幸福,就得牺牲业绩。”
“是吗?”林眠看着他,“那您部门的离职率,为什么连续三个季度排在公司前三?您团队的优秀员工,为什么今年走了四个?”
销售总监的脸色变了。
“还有您,”林眠转向产品部经理,“您团队的项目延期率,为什么高达40?是员工能力不行,还是……他们太累了,累到无法集中注意力,累到不断犯错?”
产品部经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眠又看向其他人:“人力资源部的报告显示,过去一年,公司员工因疲劳导致的病假天数,增加了35。标人数达到42。这些数据,各位看过吗?”
没人回答。
“你们没看过,”林眠说,“因为你们不在乎。你们只在乎kpi,只在乎报表上的数字,只在乎老板满不满意。至于员工累不累、病不病、幸不幸福——那不是你们考虑的范围。”
他站起来,走到会议室中央。
“苏总说,严禁跨部门‘思想污染’。”他顿了顿,“我想请问,什么是‘思想污染’?是告诉员工‘你可以不用那么累’?是教他们‘高效工作的方法’?是提醒他们‘睡眠很重要’?”
他的声音提高了。
“如果这是‘污染’,那我想问问:什么样才是‘干净’?是让员工加班到猝死?是让他们拿健康换业绩?是让他们在病床上还想着没做完的ppt?”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林眠,眼神复杂——有愤怒,有不屑,有震惊,也有一丝……动摇。
“林眠!”苏早猛地站起来,声音冰冷,“注意你的言辞!”
“我的言辞很克制了,苏总。”林眠转向她,“我在说事实。而事实是,您的团队里,已经有人在生病了。技术部那个晕倒的小刘,只是冰山一角。您敢不敢让全公司做一次全面的体检?敢不敢公开心理健康测评结果?敢不敢看看,您管理的这家公司,到底‘制造’了多少病人?”
苏早的脸色白了。
她的手指按在桌面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失去血色。
“会议到此结束。”她一字一句,“林眠,你留下。其他人,散会。”
各部门负责人面面相觑,然后陆续起身,离开会议室。
门开了又关,最后只剩下苏早和林眠两个人。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会议桌上切出明亮的光带。空气里有灰尘在光线里飞舞,像细碎的金粉。
苏早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但林眠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你满意了?”她开口,声音沙哑。
“不满意。”林眠说,“因为问题没有解决,只是被压下去了。”
“你想怎么解决?”苏早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锐利,“让全公司都学你?都准时下班?都不加班?林眠,你知道公司每个月要发多少工资吗?你知道有多少项目在同时进行吗?你知道客户的要求有多变态吗?你以为我不想让大家轻松点?但我能吗?现实允许吗?”
她的情绪有些失控,声音在颤抖。
“我不能!”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因为如果这个季度业绩不达标,董事会会找我麻烦!如果项目延期,客户会索赔!如果公司亏损,所有人都得失业!你以为我在乎那些kpi吗?我在乎的是这家公司能不能活下去!在乎的是这几千号人有没有饭吃!”
林眠安静地听着。
等她说完,他才缓缓开口:“苏总,您说的都对。但您有没有想过——也许有第三条路?”
“什么第三条路?”
“既不让公司倒闭,也不把员工累死。”林眠说,“这条路存在,只是需要改变。改变工作方式,改变管理思维,改变……我们对‘成功’的定义。”
苏早冷笑:“说得轻巧。怎么改?你告诉我。”
“从您开始。”林眠看着她,“从您今天早点下班开始。从您今晚好好睡一觉开始。从您明天开会时不喝咖啡开始。”
“你——”
“您做不到,对吗?”林眠打断她,“因为您害怕。害怕一旦松了这根弦,一切都崩了。害怕一旦承认‘不用那么拼命也能成功’,您过去所有的付出都成了笑话。”
他走近一步。
“但您知道吗?真正强大的领导者,不是能把弦绷到最紧的人,而是……敢把弦松一松,还能让音乐继续的人。”
苏早看着他,眼睛红了。
不是哭的那种红,是愤怒、委屈、疲惫混合的红。
“出去。”她说,声音很轻,但像刀。
林眠没动。
“我让你出去!”她提高了声音。
林眠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停住,回头说:“苏总,禁令您尽管下。但思想这种东西,是禁不住的。因为人会思考,会感受,会……向往更好的生活。”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会议室里,只剩下苏早一个人。
阳光刺眼。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行人如蚁,车流如织。这个世界不会因为某个人的疲惫而停止运转,这家公司也不会因为某个员工的“理想主义”而改变规则。
她拿起手机,给助理发了一条消息:
“通知全公司:严禁跨部门讨论工作时间、工作方式等话题。违反者,第一次警告,第二次扣绩效,第三次……辞退。”
发送。
她把手机扔在会议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然后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林眠说的那句话:“您复制出来的,是一群病人。”
病人。
她也是病人吗?
也许吧。
但她没有选择。
因为在这个世界里,要么当制造病人的人,要么……就当那个病人。
而她,选择了前者。
哪怕代价是,自己也病入膏肓。
窗外,阳光正好。
但苏早只觉得冷。
那种从心里渗出来的,怎么也暖不起来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