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小筑的风，透著一股子冷冽。
林雪瑶气炸了。
她这次是真的气炸了，胸口剧烈起伏，仿佛要将那件素白的锦衣撑破。
她本以为王云鹤去边关历练了一番，哪怕学不会运筹帷幄，至少也该懂得什么叫人情世故，什么叫彬彬有礼。
可现在看看他刚才对修竹下那位清冷佳人说的话——“贱婢”、“给脸不要脸”。
这特么是脑子里进了多少水，才能当众喷出这种粪来？
就算是街边讨饭的叫花子，也说不出这种没脑子的话！
被林雪瑶一声怒吼，王云鹤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但随之而来的，便是那股子压不住的羞恼。
他愤怒啊！
他堂堂探花郎，屈尊降贵来这破院子，好心好意帮林雪瑶这商贾之女“镇场子”。
可她倒好，竟然当着外人的面，让自己闭嘴？
不就是一个弹琴的清倌人吗？
哪怕顶着个“才女”的名头，那也是入了大干乐籍的贱民！
至于这么低三下四地求她？
不续签契书？
行啊！
回头他跟礼部打个招呼，直接封杀，让她在这京城连口饭都吃不上！
其实，让王云鹤最火大的还有一个原因——面子。
男人嘛，尤其是在美女面前，面子比命大。林雪瑶刚才那一嗓子，简直是把他的脸皮扒下来扔在地上踩。
这让他还怎么在林雪瑶面前维持“如意郎君”的形象？又怎么去勾搭眼前这位国色天香的于容婉？
没错，王云鹤这孙子，想通吃。
没办法，于容婉长得太带劲了。
那股子清冷禁欲的气质，跟林雪瑶的傲娇完全不同，王云鹤看第一眼，魂儿就被勾走了一半。
他刚才之所以出言贬低，无非是用那一套“pua”的手段——先打压她的自尊，让她意识到自己才是能掌控她命运的贵人。
等她怕了，慌了，自然就会乖乖爬过来巴结自己。
到时候，自己再施舍点温柔，还不是手到擒来？
可现在，这完美的计划，全被林雪瑶这个蠢女人给毁了！
王云鹤手中折扇捏得咔咔作响，本想拿出夫纲反驳两句，可一抬头，对上林雪瑶那双仿佛要吃人的冰冷眸子，他瞬间秒怂。
这就是吃软饭的觉悟。
他不敢吭气了，只能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一样缩在一边。
不过，嘴上虽然怂了，心里却已经在盘算著该怎么私下里去撩拨于容婉。
他甚至已经开始意淫——等于容婉被自己拿下，到时候这对曾经的主仆为了争夺自己，在床上大打出手
想想那画面，王云鹤就觉得浑身燥热，爽得天灵盖都要飞起来。
林雪瑶深吸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那一巴掌扇死王云鹤的冲动。
她转过身，对着那道素雅的背影，声音放缓，带着几分愧疚：
“容婉，抱歉，让你见笑了。”
“既然你心意已决，那我便尊重你的决定。哪怕做不成东家和掌柜，咱们这么多年的情分还在，依然是朋友。”
于容婉转过身，神色依旧清冷，只是眼底多了几分对林雪瑶的同情。
“那是自然。”
“林大小姐，谢谢你这五年在‘雅音阁’对我的照拂。”
“没事，可能咱们的缘分就到这儿了。”
林雪瑶苦笑一声，“不过没关系，这京城虽大，以后总有机会再合作。”
于容婉点了点头，没说话。
见刚才的冲突似乎没让于容婉彻底翻脸，林雪瑶心里稍微松了口气，忍不住问道：
“容婉，能给我一个理由吗？除了王云鹤刚才的失礼，到底是什么让你拒绝得如此干脆？”
于容婉抚摸琴弦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眸子，眼神深邃：
“林大小姐，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要签那份堪称苛刻的卖身契，进你们林家吗？”
林雪瑶摇头。
她确实不知道。
那时候林家正如日中天，想进林家混饭吃的人排队能排到城门口。
“其实当年教坊司也看中了我，甚至有王孙公子愿出千金为我赎身，这一点，林大小姐应该很清楚。”
“我知道。”林雪瑶沉声说道。
当年于容婉艳名初显，确实是抢手货。
“我之所以拒绝了所有人，还是坚持进了林家，那是因为我想报恩。”
林雪瑶一怔。
报恩？
她搜遍了记忆，貌似自己在签下于容婉之前，跟这姑娘并无交集，更谈不上恩情吧？
于容婉看着她迷茫的样子，轻叹一口气：
“不是报你的恩，是报枫睿哥的恩。因为那时候，你刚招了枫睿哥入赘，成了他的娘子。所以，我要报他的恩，只能替你林家卖命。
这番话如同一道雷，直接把林雪瑶轰得脑瓜子嗡嗡作响。
所以于容婉这棵林家的摇钱树，当年之所以愿意把自己卖给林家，竟然是因为枫睿？！
一个极其荒谬却又无比真实的念头，突然像毒草一样在林雪瑶脑海中疯长。
她声音颤抖，死死盯着于容婉：
“所以，你现在死活不肯续约，甚至要去那什么‘天娱阁’，也是因为枫睿？”
于容婉坦然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温柔：
“对。”
“你们和离了，你把他赶走了。”
“而他邀请我去新商号，那是他的地盘，我自然要跟过去。”
“哪怕是给他端茶倒水，我也乐意。”
林雪瑶身子晃了晃，差点站不稳。
她猜到了！所谓的“天娱阁”，就是长公主给枫睿开的新店！
但此刻，她已经顾不上吃醋和嫉妒了。
她急切地追问道：
“枫睿他知道吗？他知道你当初是为了报恩，才委身林家的吗？”
于容婉想了想，摇摇头：
“我没说过。”
“但我想，枫睿哥那么聪明通透的一个人，应该能猜得到吧。但他从来不提，也不挟恩图报，这才是他最让人着迷的地方。”
林雪瑶彻底震惊了。
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难过和愧疚，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失去一个于容婉，对林家商号来说虽然肉疼，但不至于让她绝望。
真正让她绝望的是——她竟然完全不知道，那个被她视为窝囊废的赘婿，背地里竟然拥有这么大的人格魅力！
连京城第一才女都甘愿为了他，画地为牢五年！
结婚三年，她理所当然地享受着枫睿无微不至的照顾，享受着他带来的隐形红利。
可自己呢？
不仅没有为他做过任何事，甚至在王云鹤这个虚伪的小人回来时，毫不犹豫地一脚踹开了他！
把他推向了深渊，推向了别人的怀抱！
“林雪瑶，你真不是个东西”
她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
一种名为“悔不当初”的情绪，疯狂撕扯着她的心脏，疼得她眼眶发酸。
旁边，王云鹤也彻底惊呆了。
他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做梦都没想到，这个高冷如仙女般的于容婉，竟然跟枫睿那个吃软饭的废物有这么深的羁绊！
而且，听这口气，只要枫睿一句话，让她去死都行？
凭什么啊？！
那个只会做饭洗衣的废物，到底给这女人灌了什么迷魂汤？
王云鹤嫉妒得面目全非，忍不住插嘴问道：
“那那废物到底对你做了什么？让你如此感激他？难不成他给你下了蛊？”
于容婉冷冷瞥了他一眼，眼神像是在看一坨垃圾，但提到枫睿时，语气又变得无比柔和：
“那年大雪封山，我爹病重，急需五十两银子买‘续命散’。”
“我跪在医馆门口求了一天一夜，没人理我。”
“就在我快要冻死、绝望得想一头撞死的时候”
“枫睿哥出现了。”
“他把自己身上仅有的五十两银子全给了我，那是他攒了好久准备去考武举的盘缠。”
“他不仅给了钱，还把身上的大氅披在我身上，笑着对我说：‘妹子，天无绝人之路，好好活着，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以后会有泼天的富贵等着你呢。’”
林雪瑶彻底沉默了。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啪嗒”一声砸在手背上。
她知道，这种事枫睿做得出来。
因为他骨子里就是这么善良，这么傻！
她突然想起来，枫睿在林家这三年，每个月的月钱少得可怜，但他从来不花，衣服破了自己补。
那时候她还嘲笑他抠门、小家子气。
原来他的钱都去哪了？
以前账房先生好像提过一嘴，说姑爷经常去城南的破庙，给那些进京赶考的穷书生送米送面。
还有上次，城西有个老秀才过世，连口薄棺材都买不起，也是枫睿偷偷垫了二十两银子，还跟人家说：
“将来若是高中了，记得还我，若是没中，就当交个朋友。”
像这样的事，桩桩件件，多得数不清！
可自己呢？
自己把他当成了只会依附林家生存的寄生虫，当成了没有脊梁骨的软饭男。
其实，早在他被赶出林家之前很久，他就是很多人的依靠，是很多人的光。
可自己亲手把这道光给掐灭了。
难怪刚才那首《月光》唱得那么悲伤，那么绝望。
那是心死的声音啊！
林雪瑶捂著嘴，不敢让自己哭出声来。
“雪雪瑶，你没事吧？”
王云鹤看着林雪瑶通红的眼眶，心里有点慌。
这剧本不对啊！
她怎么为了另一个男人的事哭成这样？
这眼泪，到底是感动，还是心疼？
无论是哪种，对他王云鹤来说，都是奇耻大辱！
苏清雪根本没空理会这个跳梁小丑。
她深吸一口气，用手背狠狠擦去眼泪，冲著于容婉深深一福：
“容婉，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说完，她转身就走，经过王云鹤身边时，脚步一顿，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你自己回客栈吧。”
“我现在心情很不好，想一个人静静。”
“别跟着我，否则别怪我翻脸！”
说完，也不等王云鹤反应，直接上了马车。
“回府！”
王云鹤站在原地，看着绝尘而去的马车，脸色瞬间阴沉得像锅底。
妈的！
林雪瑶这个贱人，竟然为了那个废物，把他这个探花郎扔在这荒郊野外？
“好！很好！”
王云鹤眼中闪过一丝怨毒，“既如此，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老子现在就去联系长公主府那边的人，只要搞定了那位，我看你林雪瑶还怎么在我面前装清高！”
马车一路疾驰，回到了林府。
偌大的宅子，空旷得让人害怕。
林雪瑶冲进曾经属于他们两人的卧房，翻箱倒柜。
她在找东西。
找枫睿留下的痕迹。
可是没有。
那个男人走得太干脆了，连一件旧衣服都没留下。
“枫睿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求求你快点回来吧”
“你想睡我多少次都行”
林雪瑶瘫坐在地上，巨大的空虚感几乎将她吞噬。
她想见他。
发了疯一样想见他！
哪怕是被他骂，被他嘲讽，被他羞辱，只要能听到他的声音，也好过这死一般的寂静。
她颤抖着手，从书桌上抓起一张信笺，提起笔，手腕抖得几乎握不住。
墨汁滴落，晕染开一片黑渍。
她咬著牙，在纸上写下一行字，字迹潦草，透著一股歇斯底里的疯狂：
“混蛋！我在林府等你！你要是不来，我就一直等！我想听你唱那首《光月》！只要你来，你要什么我都给！”
写完，她冲著门外嘶吼道：
“来人！把这封信送到长公主府！务必亲手交给枫睿！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