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沐没有停顿,目光转向孙长老:“孙长老,你精于算计,应该算得出来,岚月王若真有归还旧地之心,何必等到今日?沈煜伦谋逆,他自顾不暇,才想起拉拢我们秘阁,不过是想借我们的手,除掉沈煜伦罢了。等他坐稳了王位,我们这些‘前朝余孽’,恐怕就是下一个被清除的对象。”
孙长老的脸涨得通红,捻着胡须的手指微微颤抖。
秋沐的目光最后落在钱长老身上:“钱长老,你最擅言辞,也最懂人心。你觉得,林太傅口中的‘先皇遗脉’,指的是谁?是我这个早已被认定死在忘川涧的‘上官惗’,还是他自己那个刚刚满月的小孙子?”
钱长老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堂中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山风穿过石缝的呜咽声,显得格外清晰。
秋沐缓缓站起身,斗笠的阴影终于移开,露出她清丽却冰冷的脸庞:“诸位长老,你们口口声声说要复国,要为西燕的百姓谋福祉,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所谓的‘复国大计’,不过是在引狼入室,让西燕的百姓再次陷入战火之中?”
“你们说我犹豫不决,说我只知隐忍。可你们知道吗?就在你们坐在这里,幻想着重建西燕王朝的时候,林太傅派来的密使,已经被我在岚月王都的暗线解决了。他与沈煜伦暗中勾结,想要借我们秘阁的力量,除掉太子,然后由他自己掌控岚月的朝政,再反过来吞并我们西燕的旧地——这些,你们都知道吗?”
于长老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震惊:“你……你说什么?林太傅他……”
“他不仅与沈煜伦勾结,还与北辰的二皇子暗通款曲,想要里应外合,颠覆岚月和北辰的政权。”秋沐的声音冷得像冰,“你们以为的‘天赐良机’,不过是别人精心布下的陷阱。你们以为的‘盟友’,不过是想要吞噬我们的豺狼。”
她走到堂中,目光扫过每一位长老的脸:“我知道,你们心中都憋着一股气,想要报仇,想要复国。可报仇不是一时冲动,复国也不是一句空话。它需要时机,需要力量,更需要清醒的头脑。我们秘阁现在的力量,还不足以与岚月、北辰抗衡,更经不起任何的风浪。”
“这些年,我们隐忍蛰伏,收集情报,积蓄力量,不是为了苟延残喘,而是为了等待一个真正的机会。这个机会,不是别人施舍的,而是我们自己创造的。”
“于长老,你最应该明白‘兵不厌诈’的道理。孙长老精于算计,应该知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重要性。钱长老,你最懂人心,应该清楚‘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
“西燕的百姓,已经受够了战火的蹂躏。他们需要的不是一个空有虚名的‘王朝’,而是一个能让他们安居乐业的家园。如果我们的复国,只会让他们再次陷入水深火热之中,那我们的复国,还有什么意义?”
秋沐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位长老的心上。他们脸上的激动和不满,渐渐被羞愧和深思取代。
于长老长叹一声,站起身,对着秋沐深深一揖:“阁主所言极是,是老夫糊涂了。这些年,老夫心中只想着报仇复国,却忽略了其中的凶险,险些将秘阁带入万劫不复之地。请阁主责罚。”
孙长老和钱长老也连忙站起身,对着秋沐躬身请罪:“请阁主责罚。”
其他的长老也纷纷起身,向秋沐请罪。
秋沐看着他们,眼中的冰冷渐渐融化了一些:“诸位长老,你们都是西燕功臣的后代,是看着我长大的长辈。我知道你们的心意,也明白你们的苦心。只是,复国之路,道阻且长,我们不能有丝毫的大意。”
“从今日起,秘阁上下,继续隐忍蛰伏,加紧训练,积蓄力量。同时,密切关注岚月、北辰和南灵的动向,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回报。”
“于长老,你经验丰富,就负责断云峰的防务,确保总坛的安全。”
“孙长老就负责清点秘阁的粮草和物资,做好万全的准备。”
“钱长老就负责联络各地的旧部,安抚他们的情绪,让他们耐心等待时机。”
“其余的长老,各司其职,不得有误。”
“是,阁主!”十六位长老齐声应道,声音中充满了恭敬和信服。
秋沐点了点头:“好了,都散了吧。各自去准备吧。”
长老们纷纷起身,退出了大堂。
堂中只剩下秋沐一人。她重新坐回主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眼中闪过一丝疲惫,却更多的是坚定。
岚月王都,迎客楼二楼雅间。
公输行指尖捻着那枚刚从听风哨里拆出的铜簧片,窗外的日光斜斜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人皮面具上那两撇八字胡被他无意识地摩挲着,边缘的胶痕在反复触碰下微微发卷。
“华林,笔墨。”他头也没抬,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张空白的羊皮纸上。
华林连忙从行囊里翻出笔墨砚台,研墨的动作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他左臂的伤口虽已结痂,但稍一用力仍会牵扯着疼。墨锭在砚台里研磨出细腻的黑色,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松烟味。
公输行拿起狼毫笔,蘸了蘸墨,手腕悬在羊皮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他在斟酌措辞。沈煜伦与南焊锡的条约是重中之重,如何让南霁风既意识到事态紧急,又不轻视其中的诡谲,需要精准的分寸。
片刻后,他终于落笔。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字迹瘦硬挺拔,带着一股锋芒:
“王爷亲启:黑风口交易已破,沈、南二人貌合神离,私订盟约,约以三月为期,互助夺权。沈欲借北辰玄甲卫乱岚月王都,南图以岚月兵力逼宫北辰。今沈已将盟约示于王都老臣,气焰嚣张。太子势弱,林太傅实乃沈之爪牙,不可信。我与华林暂以沈府亲信身份潜伏,伺机而动。望速做决断。公输行叩上。”
写完,他将羊皮纸仔细卷起,塞进一根中空的竹管里,又从怀中摸出一小块蜂蜡,在烛火上烤化,将竹管两端密封。
“去把店小二叫来。”公输行将竹管递给华林。
华林应声下楼,片刻后领着那个店小二打扮的暗卫上来。暗卫见了竹管,神色一凛,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塞进靴筒内侧,那里有个特制的夹层。
“此信需亲手交到主子手上,不得有误。”公输行叮嘱道,语气凝重。
“属下明白。”暗卫躬身行礼,转身轻手轻脚地推开雅间后门——那里连通着客栈的后厨,是南霁风据点的秘密通道。
暗卫离开后,华林才低声问道:“你说我哥会怎么应对?”
公输行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望着街对面那座紧闭着大门的宅院——那是沈煜伦在王都的府邸,门口侍卫林立,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王爷此人杀伐果决。他若得知沈煜伦与南焊锡勾结,必然不会坐视不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最有可能的是,他会派人来岚月,亲自布局。”
南霁风正坐在睿王府水榭里,手里捏着一枚白玉棋子,望着湖面沉思。湖面如镜,倒映着岸边的垂柳,偶尔有蜻蜓点水,漾开一圈圈涟漪。
一个黑衣暗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水榭外,单膝跪地,双手捧着那根密封的竹管:“王爷,岚月急信。”
南霁风抬眸,目光平静无波。他放下棋子,接过竹管,用指尖轻轻一旋,两端的蜂蜡便脱落开来。取出羊皮纸展开,看完后,他修长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敲击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沈煜伦这老狐狸,胃口倒是不小。”他将羊皮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连北辰的二皇子都敢勾结,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暗卫垂首道:“王爷,需不需要属下召集人手,前往岚月支援公输先生?”
“不必。”南霁风摇了摇头,重新拿起白玉棋子,在棋盘上落下,“公输行的能力,足以应对潜伏之事。当务之急,是要打乱沈煜伦和南焊锡的计划。”
他沉吟片刻,道:“去把阿弗叫来。”
暗卫领命而去。不多时,阿弗便来了。
“王爷。”阿弗躬身行礼,声音低沉。
南霁风指着棋盘上的局势,缓缓道:“岚月王都,如今便是这盘棋的死局。沈煜伦是黑棋的主帅,南焊锡是他的援兵,而我们,要做那枚破局的白子。”
他抬眸看向阿弗:“你带三十名影卫,即刻前往岚月。记住三件事:第一,查明沈煜伦与南焊锡盟约的具体条款,尤其是他们约定的兵变时间和暗号;第二,设法联络太子身边真正可用之人,不是林太傅,是能直接影响太子决策的人;第三……”
南霁风的语气变得凌厉:“若遇紧急情况,不必请示,可直接动手,务必让沈煜伦的计划,至少推迟一个月。”
阿弗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抱拳应道:“属下遵命。”
“去吧。”南霁风挥了挥手,“记住,动静要小,但效果要狠。”
阿弗转身离去,步履轻快,很快就消失在园林深处。南霁风望着他的背影,又将目光投向湖面,手指轻轻摩挲着白玉棋子。
岚月的风,该起了。
断云峰,秘阁总坛后山的一间石室内。
石壁上插着两支火把,跳跃的火光将四个灰袍长老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粗糙的石壁上,如同鬼魅。
于长老坐在最上首的石凳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刚刚从总坛大堂回来,秋沐那番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既让他难堪,又让他怒火中烧。
“哼,一个黄毛丫头,懂什么复国大业!”于长老猛地一拍石桌,桌上的茶碗被震得叮当作响,“不过是侥幸从忘川涧活下来,就真把自己当回事了?若不是看在她是先皇遗脉的份上,老夫岂会容忍她在秘阁指手画脚!”
坐在他对面的孙长老连连点头,手指依旧捻着那撮花白的胡须,只是动作比在大堂上急促了许多:“于长老说得是。林太傅明明是真心与我们合作,她却偏偏说人家是沈煜伦的爪牙,还说什么引狼入室。依老夫看,她就是怕担责任,故意找借口拖延复国!”
“拖延?”钱长老冷笑一声,从怀中摸出一卷纸条,拍在石桌上,“你们看看这个!这是我今早收到的密信,林太傅已经在岚月王都联络了七位老臣,都是当年受过西燕恩惠的,只要我们肯出兵,他们就愿意里应外合,拿下沈煜伦!这么好的机会,她竟然说放弃就放弃,简直是胡闹!”
坐在末位的李长老一直没说话,此刻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几分犹豫:“可……阁主说,林太傅的密使已经被她解决了,还说林太傅与沈煜伦勾结……”
“她的话能信吗?”于长老立刻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谁知道那所谓的‘密使’是不是她自己编出来的?我看她就是被南霁风迷惑了,满脑子都是些‘隐忍蛰伏’的空话,早就忘了自己是西燕的公主!”
孙长老附和道:“就是!当年若不是我们这些老臣拼死护住秘阁,她哪有机会活到现在?如今让她为西燕做点事,就推三阻四,真是寒了人心!”
钱长老眼珠一转,压低声音道:“依我看,咱们不能再等了。林太傅那边已经等不及了,再拖下去,黄花菜都凉了。不如……咱们绕过阁主,自己动手?”
于长老眼中闪过一丝意动,但还是有些犹豫:“绕过阁主?这恐怕不妥吧……她毕竟是秘阁阁主,又是先皇遗脉……”
“什么阁主!什么遗脉!”孙长老激动地站起身,“她要是真有先皇的血性,就该立刻点兵,杀向岚月王都!既然她不敢,那咱们就替她做这个主!别忘了,秘阁的规矩,不仅要听阁主的,更要以复国大业为重!”
钱长老也道:“于长老,孙长老说得对。咱们都是西燕的老臣,复国是头等大事,就算事后被阁主责罚,咱们也认了!”
李长老看着三人激动的神情,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再说什么。他知道,自己人微言轻,就算反对,也无济于事。
于长老沉吟片刻,猛地一拍大腿:“好!就这么办!钱长老,你立刻再给林太傅传信,说我们同意合作,让他定下具体的时间和地点。孙长老,你去清点秘阁的暗卫,挑选出五百名精锐,随时待命。李长老,你……”
他看了看李长老,道:“你去盯着阁主,看她有什么动静,及时回报。切记,不能让她察觉我们的计划。”
“是!”三人齐声应道,眼中都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火把的光芒在他们脸上跳动,映出一张张因激动而扭曲的脸。他们自以为在为西燕的未来奋斗,却不知自己早已踏入了别人布好的陷阱。
断云峰总坛的堂内,秋沐正站在那张西燕旧地的地图前,指尖划过“郯城”两个字。那里是南灵的都城,也是她出生的地方,更是小予儿和小叶庭现在待着的地方。
自从离开黑石峪,她就一直惦记着那两个孩子。小予儿胆小,夜里总爱踢被子;小叶庭调皮,总爱爬树掏鸟窝,不知道有没有闯祸。
“阁主。”兰茵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件叠好的披风,“夜深了,山里凉,您披上吧。”
秋沐接过披风,披在肩上,羊毛的质地很柔软,带着一丝暖意。“长老们都回去了?”她问道。
“嗯,都回去了。”兰茵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只是……属下刚才路过后山,好像看到于长老、孙长老和钱长老进了李长老的石室,关着门不知道在商量什么,声音还挺大的。”
秋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只是淡淡道:“知道了。”
她早就料到这些老顽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被复国的执念冲昏了头脑,根本听不进劝。与其跟他们硬碰硬,不如暂时避开,让他们自己撞了南墙再说。
“兰茵,”秋沐转过身,看着她,“我要离开云骨山一段时间,回郯城看看。这里的事,就交给你了。”
兰茵一愣:“阁主您要亲自回郯城?可是……长老们那边……”
“他们暂时不会有大动作,至少要等林太傅的回应。”秋沐道,“你留在这里,密切关注他们的动向,尤其是于长老和孙长老,若他们有什么异动,立刻用‘青雀传信’告诉我。”
她顿了顿,又道:“另外,看好总坛的防务,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调动秘阁的精锐暗卫。”
兰茵虽然还是有些担心,但知道秋沐做了决定就不会更改,只好点头应道:“是,属下遵命。请阁主放心,属下一定会看好总坛。”
“嗯。”秋沐点头,走到墙边,取下挂在那里的一把长剑。剑鞘是黑色的,上面镶嵌着七颗小小的蓝宝石,那是她母亲留下的遗物。“灵夕呢?”
“古小姐已经备好了马,在栈道口等着了。”兰茵回答道。
秋沐拿起放在桌案上的斗笠,戴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我走了。”她说着,转身向外走去。
“阁主保重!”兰茵对着她的背影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
秋沐没有回头,径直走出总坛,沿着栈道向山下走去。羊角灯的光芒在她身后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栈道尽头,古灵夕牵着两匹黑马,正站在那里等她。看到秋沐走来,古灵夕眼睛一亮:“阁主姐姐!”
“都准备好了?”秋沐问道。
“嗯,都准备好了。”古灵夕点头,将其中一匹马的缰绳递给她,“干粮和水都在马鞍袋里,还有伤药也备了一些。”
秋沐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走吧。”她说了一声,双腿轻轻一夹马腹,黑马便迈开了蹄子,沿着蜿蜒的山路向下走去。
古灵夕也立刻翻身上马,跟了上去。
两匹黑马在山路上疾驰,马蹄踏在石板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月光洒在山路上,像铺了一层银霜,照亮了前方的路。
秋沐骑在马上,斗笠的边缘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露出她线条清晰的下颌。她望着远处的夜空,那里有一颗星星特别亮,像是郯城方向传来的灯火。
小予儿,小叶庭,娘亲回来了。
她轻轻说了一声,声音被风吹散,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黑马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急切,跑得更快了,朝着郯城的方向,一路疾驰而去。
断云峰的山风依旧在吹,总坛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仿佛一双双眼睛,注视着离去的身影。一场新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岚月王都的晨雾还未散尽,迎客楼的窗棂已被第一缕晨光染成淡金色。公输行坐在临窗的位置,指尖捻着那枚从听风哨里拆出的铜簧片,目光落在街对面沈煜伦府邸的朱漆大门上。
门内传来隐约的甲胄碰撞声,显然府邸的守卫比昨日又加了三成——看来沈煜伦对“心腹管家”和“谋士”的突然到访,并非全无疑虑。
“公输行,你说我哥的回信怎么还没到?”华林压低声音,左手下意识按住左臂的伤口。昨夜他换绷带时,发现结痂的地方又渗了血,想来是昨日在市集跟踪沈煜伦的亲信时,动作太急牵扯到了。
公输行没回头,只是将铜簧片重新装回听风哨,吹了个极轻的调子。
哨声刚落,楼下传来店小二切菜的节奏声——三长两短,是南霁风暗线的回应信号。他嘴角微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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