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下旬,凉州城。
市易司衙门里,主事周文翰忙得脚不沾地。案头堆积的公文快把他淹没了,但他脸上却带着兴奋的光彩。
“甘州分司的商税账目到了,八月上半月,征收商税八百贯,比上月增加两成!”一个吏员捧着账册进来。
“肃州分司报,河西宝钞流通量已达三万贯,当地商户接受度超过六成。”又一个吏员禀报。
“平准仓已收储新麦五万石,按您吩咐,粮价稳定在一石五百文。”
周文翰一边听一边快速批阅,忽然想起什么:“青苗法的回收情况如何?”
一个老书吏翻着册子:“春耕时贷出粮种两万石,现已回收一万八千石,本息合计两万一千六百石。还有两千石贷款,涉及三百余户,多是贫困户,申请延期或减免。”
“按章程办。”周文翰头也不抬,“确实困难的,查实后可减免利息;有能力但故意拖欠的,记入信用档案,今后不再借贷。”
“是。”
这时,门外传来声音:“周主事好忙啊。”
周文翰抬头,见陈嚣带着拓跋明月进来,连忙起身行礼:“经略使,拓跋副使。”
陈嚣摆摆手,走到案前看了看堆积的公文,笑道:“看来咱们的经济政策,见效了。”
“何止见效,简直是”周文翰激动得不知怎么形容,“经略使,您提出的这几项政策,环环相扣,简直妙极!”
他指着墙上的河西地图,上面标着各处经济节点:“您看,市易司在甘州、肃州设分司后,河西宝钞的流通范围扩大了三倍。现在从凉州到肃州,商队可以全程使用宝钞交易,再也不用背着沉重的铜钱。”
拓跋明月好奇地问:“百姓真愿意用纸钞?”
“起初不愿意,但现在抢着用。”周文翰笑道,“因为宝钞方便,而且信用好——随时可到市易司兑换铜钱或粮食,一文不差。更重要的是,用宝钞在官营货栈买东西,有九五折优惠。商人算得精,自然选择宝钞。”
陈嚣点头:“信用是货币的根本。只要官府不滥发,兑现及时,百姓就会信任。对了,平准仓运作如何?”
“正要向您禀报。”周文翰引众人到另一间屋子,这里堆满了账册,“平准仓目前在三州设了五个大仓,总容量三十万石。今年夏粮丰收,我们以每石五百文的价格收购了八万石,这个价格比市场价略高,农民愿意卖。”
他翻开账册:“收购资金来自市易司的商税收入,以及部分宝钞发行准备金。现在粮价稳定在五百文一石,比往年同期低了五十文。那些想囤积居奇的粮商,手里压着粮食,却卖不出高价,急得跳脚呢。”
拓跋明月不解:“官府高价收粮,低价卖粮,岂不是亏了?”
“短期看是亏,长期看是赚。”陈嚣解释,“粮价稳定,百姓不会因饥荒逃亡,社会就稳定。社会稳定,商业繁荣,商税就增加。更重要的是,平准仓储粮可以应对灾荒、战争,这是战略储备。”
他想起王安石变法中的青苗法,补充道:“而且平准仓的粮食,可以用于青苗法借贷,形成循环。”
说到青苗法,周文翰更是眉飞色舞:“经略使,青苗法推行半年,效果出奇的好!春耕时,许多农户缺种子,官府贷给他们,秋收后加息二成归还。贫困户还不起的,查实后可减免利息。您知道吗?凉州今年垦荒面积比去年多了四成,青苗法功不可没!”
他拿出一份报告:“这是各屯田营的统计:接受青苗法贷款的农户,平均亩产比未贷款的高出一成五。因为官府不仅贷粮种,还派农政学员指导耕种技术。农民尝到甜头,现在都抢着申请明年的贷款。”
陈嚣仔细看了报告,满意地点头:“但要注意,防止官吏强行摊派。贷款必须自愿,额度根据农户实际需求核定,不可多贷,更不可强迫不需要的人贷款。
“属下明白,已严令各级吏员,违者重惩。”周文翰郑重道。
三人正说着,门外传来喧哗声。一个吏员匆匆进来:“主事,外面有几个粮商求见,说说要讨个公道。”
周文翰皱眉:“让他们进来。”
进来的是三个中年商人,为首的叫赵德昌,是凉州最大的粮商之一。三人脸色都不好看。
赵德昌先行礼,然后硬邦邦地说:“周主事,官府设平准仓,低价售粮,我们这些小本经营的粮商还怎么做生意?粮价被压得这么低,我们收购的粮食卖不出去,要亏死了!”
周文翰不慌不忙:“赵掌柜,官府收购粮食的价格是五百文一石,比往年同期还高十文,何来压价之说?至于售粮,平准仓只在粮价超过五百五十文时才出售,平时不干预市场。你们若觉得粮价低,可以暂时不卖,等冬天粮价上涨再卖嘛。”
“可”赵德昌语塞。他总不能说,自己本来打算囤粮到冬天,卖八百文一石发大财吧?
另一个粮商忍不住道:“可百姓都去平准仓买粮了,谁还来我们这里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那是因为你们卖得贵。”周文翰淡淡道,“我查过,你们粮铺的粮价是五百八十文一石,比平准仓贵三十文。百姓自然选择便宜的。你们若降价到五百五十文,生意不就来了?”
“那我们还赚什么钱!”第三个粮商脱口而出。
周文翰笑了:“做生意,有赚有赔是常事。往年粮价波动,高时一石八百文,低时三百文,你们赚大钱的时候,可想过百姓吃不起饭?现在官府只是让粮价稳定,你们就受不了了?”
陈嚣这时开口:“几位掌柜,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但请想想,粮价稳定,对所有人都有好处。百姓有饭吃,社会安定,你们的其他生意——布匹、药材、杂货——才能做得下去。若百姓饿肚子,谁还有钱买别的东西?”
赵德昌看向陈嚣,认出是经略使,语气软了下来:“经略使说得是可我们压着一大批粮食,资金周转不开”
“这好办。”陈嚣道,“市易司可以收购你们手中的部分粮食,按市价五百文。但有个条件——你们以后不得囤积居奇,粮价需与平准仓联动,上下浮动不超过一成。”
三人对视一眼,这条件不算苛刻。往年他们囤粮,风险也大,万一粮价不涨反跌,亏得更惨。
“另外,”陈嚣补充,“我看你们都是凉州老商户了,有没有兴趣做点新生意?河西的棉布、铁器、茶叶,现在供不应求,利润可比粮食高多了。”
赵德昌眼睛一亮:“棉布?就是那种又软又结实的布?我见过,确实好卖!”
“正是。”陈嚣道,“官府可以给你们优惠价格批发,你们卖到甘州、肃州,甚至西域去。赚的钱,不比囤粮少。”
三人顿时转怒为喜。赵德昌连连作揖:“经略使指点迷津,小人感激不尽!我们这就去办!”
送走粮商,周文翰感慨:“经略使这一手,既解决了问题,又引导他们转向正当经营,高明。”
“商人逐利,天经地义。”陈嚣道,“关键是要把他们逐利的方向,引导到对河西有利的领域。棉布、铁器、茶叶,这些是我们的优势产业,需要更多商人去推广。”
拓跋明月一直在旁听,这时问:“经略使,这些政策,羌人部落也能受益吗?”
“当然。”陈嚣道,“理藩院可以和市易司合作,在各大部落设交易点。羌人可以用羊毛、药材、马匹,交换粮食、铁器、布匹。青苗法也可以扩展到牧区——春天贷给牧民粮草,秋天用牛羊偿还。”
拓跋明月眼中放光:“这太好了!许多小部落冬天缺粮,若能这样,能少死很多人。”
周文翰插话:“说到商户,有个数字很有意思——凉州的商户数量,已从年初的三百家,增加到现在的八百家。其中一百家是羌人开的,主要经营皮毛、药材、牲畜。”
“这么多?”陈嚣也惊讶。
“是啊,商贸繁荣了,自然吸引人。”周文翰指着窗外,“经略使您看,街上多热闹。”
众人走到窗前。凉州主街上,人流如织。汉人、羌人、党项人、回鹘人摩肩接踵。店铺林立,招牌五花八门:布庄、粮店、铁匠铺、茶馆、酒楼、货栈
一个胡商牵着骆驼走过,驼背上满载货物。几个羌人妇女在布庄前挑选棉布,用半生不熟的汉话讨价还价。孩童在街边嬉戏,蒙学堂放学了,背着书包的孩子们叽叽喳喳。
更远处,匠作监的烟囱冒着烟,传来有节奏的锻打声。城外新垦的田地里,庄稼长势喜人。
夕阳西下,给这座边城镀上一层金光。
“半年前,凉州还是破败萧条。”周文翰轻声道,“现在,它活了。”
陈嚣望着街景,心中感慨。经济政策看似枯燥,但落到实处,就是百姓脸上的笑容,街市的繁华,孩童的读书声。
“还不够。”他说,“甘州、肃州也要这样,甚至更远的沙州、瓜州整个河西走廊,都应该活起来。”
拓跋明月看着他侧脸,忽然问:“经略使,你的理想,到底是什么?”
陈嚣沉默片刻,缓缓道:“让这片土地上的人,无论汉羌,无论贫富,都能有尊严地活着。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孩子能读书,老人有所养,病了有医看很简单,也很难。”
简单,是因为这是人最基本的需求。
难,是因为千百年来,很少有人真正做到。
但他在做。
夕阳完全落下,华灯初上。
凉州的灯火,一盏盏亮起,连成一片,如星河落地。
这光,会照亮更多地方。
而这经济的车轮一旦启动,就再也停不下来。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