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明月入凉州(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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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兰会盟后的第九天,拓跋明月正式搬进了凉州城。

陈嚣在节度府西侧为她安排了一处宅院,原是一位致仕官员的府邸,三进院落,青砖灰瓦,院中有棵老槐树,枝繁叶茂。宅子与节度府只隔一条小巷,既方便公务往来,又保持适当距离。

搬家那天颇为热闹。拓跋部派了五十名骑兵护送,十辆大车装载着行李:书籍、衣物、兵器,还有党项特色的毡毯、铜壶、马鞍。最引人注目的是八箱羊皮卷——那是拓跋部珍藏的部落史料与地图。

“明月副使,这是要长住啊?”巷口卖炊饼的老汉探头张望。

拓跋明月今日仍穿着那身特制的官服,闻言笑道:“王伯,以后就是邻居了,还请多关照。”

她说着递过去几文钱:“来两个炊饼,早上还没吃呢。”

老汉忙包好炊饼递上,不收钱:“使不得使不得,副使光顾是小老的荣幸……”

“买卖公平,该收就收。”拓跋明月硬是把钱塞进他手里,咬了口炊饼,“嗯,香!以后天天来买。”

这一幕被不少街坊看见,很快传开。

“那位羌人女官,一点架子都没有!”

“听说还是党项公主呢,真和气。”

“那是陈经略使安排的宅子,离节度府那么近……”

“嘘——别瞎说,人家是理藩院副使,公务需要。”

议论归议论,但凉州百姓对这位女副使的好奇多于排斥。毕竟白兰会盟的消息已经传开,大家都知道是她父亲与陈经略使歃血为盟,也知道她在理藩院断案公正。

安置妥当后,拓跋明月开始正式履职。

理藩院给她配了两名书吏、四名衙役,还有一个厨娘、两个丫鬟——都是自愿应聘的凉州本地人。起初丫鬟们有些怕这位“羌人女官”,但相处几日便发现,拓跋明月待下人宽厚,做事有条理,还常教她们说几句党项话。

“在我们部落,女子也要干活,放牧、挤奶、织毯,不比男人轻松。”拓跋明月一边整理案卷一边说,“所以我不习惯被人伺候,你们做好分内事就行,其他我自己来。”

丫鬟们渐渐放松,甚至敢跟她开玩笑了:“副使,您穿汉人衣服真好看,比我们汉人姑娘还俊。”

拓跋明月对着铜镜看了看。镜中人穿着官服,头发梳成汉式发髻,只留几缕碎发,鬓边插着一支银簪——这是萧绾绾前日送来的见面礼。

想起萧绾绾,她心中微动。

那位陈夫人,真是个特别的女子。

三天前,萧绾绾主动登门拜访。没有繁文缛节,只带了一盒糕点、几卷书。

“明月姑娘,欢迎来凉州。”萧绾绾笑容温婉,“听说你爱读书,这几本是基础汉文典籍,还有我整理的《河西管理条例》注解,或许对你有用。”

拓跋明月当时有些意外。她本以为这位陈经略使的夫人会是个深闺妇人,或是个精明主母,却没想到如此落落大方,言谈间透着书卷气。

两人在花厅喝茶。萧绾绾细细询问拓跋部的生活习俗、牧业情况,还认真记下几个党项词汇的发音。拓跋明月也问了河西的风土人情,蒙学堂的运作,惠民药局的规模。

谈话间,萧绾绾看似随意地问:“明月姑娘来凉州,拓跋首领可放心?毕竟离家这么远。”

拓跋明月坦然道:“父亲说,好鹰要飞得高,好马要跑得远。我是代表拓跋部来的,也是为自己来的——我想看看汉人的世界,想学些真本事。”

“那……可想过婚嫁之事?”萧绾绾斟茶的手微微一顿,“党项女子,通常多大年纪成婚?”

“我们部落女子,十八到二十成婚的居多。”拓跋明月没多想,“但我父亲说,我的婚事不急,要找个志同道合之人。”

萧绾绾点头:“志同道合,确实难得。”

谈话持续了一个时辰。送走萧绾绾后,拓跋明月回味方才的对话,隐约觉得这位夫人每句话都别有深意,但又滴水不漏。

她不知道的是,萧绾绾回去后,也对陈嚣感叹:“明月姑娘是个通透人。有抱负,有见识,不输男儿。”

陈嚣正在看地图,闻言抬头:“怎么突然说这个?”

萧绾绾给他添了茶,轻声道:“她在试探河西的诚意,我在看她对河西的态度。结果……她比我想的还要认真。”

“怎么说?”

“她问的都是实政——屯田、税收、律法、教育,没问一句享乐之事。带来的行李里,兵器书籍占了大半,胭脂水粉一样没有。”萧绾绾微笑,“这样的女子,要么有大志,要么……”

“要么什么?”

萧绾绾摇头:“没什么。总之,她是真心来做事的,你尽可放心用她。”

陈嚣没细想话中深意,继续埋头公务。

而拓跋明月这边,开始了紧张的学习。

每日清晨,她先去理藩院处理公务——主要是调解一些小纠纷,审核部落贸易申请。午饭后,她闭门读书。

读的第一本书是《千字文》。汉文对她来说不算完全陌生,她从小跟父亲学了些,但系统学习还是第一次。那些方块字像一幅幅画,她一个个记,一个个写。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她低声念着,用毛笔在纸上临摹。毛笔不好用,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但她不气馁,一张纸写满再换一张。

丫鬟小翠偷偷看,忍不住说:“副使,您手腕太用力了。写字要放松,像这样……”她示范了一下。

拓跋明月学着她的姿势,果然好多了。她笑道:“你们汉人的东西,真讲究。”

“副使学得已经很快了。”小翠真心佩服,“我学写字时,光‘人’字就学了三天呢。”

除了识字,拓跋明月重点攻读《河西管理条例》。这是陈嚣亲手编订的,共三章十二条,语言简练,但涵盖田亩、赋税、商事、刑律等方方面面。

她读得很慢,每读一条,就对照党项部落的实际情况思考。

“第三章第七条:凡河西子民,私有财产受律法保护,非经官府判决,不得侵夺。”她念出声,若有所思。

在党项部落,首领有权征用族人的牛羊马匹,虽然会给补偿,但多少全凭首领心意。而这条律法,明确保护私有财产,连官府都不能随意侵犯。

“小翠,”她问,“这条律法,真的执行吗?如果有官员强占民财呢?”

小翠想了想:“去年赵半城的事您知道吧?他就是强占民田,被陈经略使砍了头。现在凉州,别说官员,就是衙役差人,也不敢白拿百姓东西。”

拓跋明月记下这个案例。

她又看到关于教育的条款:“凡六至十二岁孩童,无论男女,须入蒙学堂识字算数,学费全免。”

这条让她震动。在部落里,只有首领和贵族的子弟才有机会学习,普通牧民的孩子从小放羊,一辈子不识字。而河西,竟然要所有孩子都读书?

“学费全免,官府哪来这么多钱?”她问。

小翠笑道:“商税啊。现在凉州商贾多了,收的税就多。陈经略使说,教育是百年大计,再穷不能穷学堂。”

拓跋明月合上条例,心中波涛起伏。

这些条文看似简单,但每一条背后,都是一个全新的世界——公平、秩序、远见。

她想起父亲的话:“明月,你去凉州,不仅要学汉人的文字,更要学他们的制度。我们部落为什么总是内斗?为什么总是受欺?因为我们没有好的制度。”

现在她明白了。

制度,就是这些白纸黑字的条文,是这些条文背后的理念,是执行这些理念的决心。

傍晚时分,她读得眼睛发酸,便到院中散步。老槐树下有石桌石凳,她坐下,看着夕阳余晖。

巷子那头就是节度府。她能看见书房的灯火亮着,窗上映出一个人影——是陈嚣,还在伏案工作。

这个汉人男子,拖着伤臂,每日忙碌到深夜。他图什么?权力?财富?还是……他口中那个“汉羌一家”的理想?

拓跋明月想起白兰山下的对话,想起他讲述党项历史时的认真,想起他提出“羌人入籍”时的坚定。

或许,他是真的。

或许,这个理想,真的可以实现。

丫鬟小翠端来晚饭:“副使,吃饭了。今天厨娘做了羊肉汤饼,您尝尝合不合口味。”

拓跋明月回过神,笑道:“好。”

她起身回屋,脚步轻快。

这一刻,她不再只是一个客居凉州的党项公主。

她是理藩院副使拓跋明月,是河西与诸羌的桥梁,是一个新世界的建设者。

而这个世界,正从这些枯燥的条文、这些挑灯夜读的夜晚、这些细微的改变中,一点点诞生。

远处,节度府的灯火,与她宅院的灯火,隔着一条小巷,交相辉映。

像两颗星,在同一片夜空下,各自发光,又彼此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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