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深秋，祁连山北麓的草场已见枯黄。
就在这片逐渐褪去绿色的草原上，一场械斗刚刚结束。往利部和细封部的牧民各躺下七八个，鲜血染红了草叶。冲突的起因是一处名叫“月亮湾”的夏牧场——那是方圆百里内最后一片还有青草的水边地，两个部落都说那是自己的祖产。
消息传到凉州时，已是械斗后的第三天。两个部落的首领各带十余名亲卫，怒气冲冲来到理藩院，要求“评理”。
大堂上，往利山和细封林再度对峙，两人脸上都带着伤，显然亲自参与了械斗。
“拓跋副使，这次您必须严惩细封部！”往利山指着脸上的刀疤，“他们不仅抢草场，还动刀杀人！我部死了三个人，伤了五个！”
细封林不甘示弱：“是你们先越界的！月亮湾向来是我们细封部秋季转场之地，你们仗着人多就强占，还有理了？”
拓跋明月高坐堂上，眉头紧锁。这是理藩院成立以来，遇到的第一桩涉及人命的重大纠纷。她看向旁听的陈嚣，陈嚣微微点头，示意她主审。
“两位头人，”拓跋明月声音平静，“在理藩院，喊打喊杀没有用。我要听事实——月亮湾的归属，可有凭证？”
往利山掏出一块古旧的木牌，上面刻着往利部的图腾和一片水纹：“这是我祖父立的界牌，三十年前就立在月亮湾东头！”
细封林也拿出一张发黄的羊皮地图，指着上面模糊的标记：“这是我们细封部祖传的牧场地契，上面标明月亮湾在我们范围内！”
又是各执一词。
拓跋明月仔细查看两样证物。木牌是真的，但上面的水纹图腾并不能明确指代月亮湾；羊皮地图也是真的，但标记过于简略，边界模糊。
她沉思片刻，问：“除了这些，还有别的证据吗？比如，你们两部往年是如何使用月亮湾的？”
往利山道：“我们部每逢八月，会在月亮湾放牧半月，然后转场南下。这是几十年的惯例。”
细封林却说：“胡说！我们部才是八月使用月亮湾，九月才离开！”
“你才胡说！”
眼看又要吵起来，陈嚣站起身。
他走到堂中，目光扫过两位首领：“往利头人，细封头人，你们争论的焦点，是月亮湾归谁。但在我看来，真正的问题是——为什么非要把月亮湾据为己有？”
两人一愣。
陈嚣走到挂在墙上的河西地图前，指着月亮湾的位置：“这里水草丰美，但面积不过千亩。据我所知，往利部有牛羊三千头，细封部有两千八百头。就算月亮湾全给你们一部，够你们所有牲畜吃几天？十天？半月？”
他转身看着两人：“为了这十天半月的草场，死了三个人，伤了十几个，值吗？”
堂上一片寂静。
往利山嚅嗫道：“可是……没有月亮湾，我们的牲畜撑不到冬季牧场……”
细封林也低声道：“今年旱得厉害，其他地方草都枯了……”
“所以你们真正需要的不是月亮湾，而是草料。”陈嚣一针见血，“那么解决问题的方法，就不是争夺一块草场，而是想办法增加草料。”
拓跋明月眼睛一亮，接过话头：“两位叔叔，陈经略使说得对。我有个想法——月亮湾为什么不能共用？”
“共用？”两人异口同声。
“对，共用。”拓跋明月走下堂来，“按《河西管理条例》中‘资源公平分配’的原则，公共资源应按需分配。我提议：月亮湾作为公共牧场，两部按人口和牲畜比例分配使用时间。”
她从书吏手中接过算盘，飞快地拨动：“往利部三百户，细封部二百八十户，按户数比例分配天数。现在是九月，离转场还有一个月，可以分成三个十天期，往利部用前两个十天，细封部用最后一个十天——因为你们部转场时间本来就晚些。”
她又补充：“为公平起见，明年顺序调换。此外，两部各出五人组成‘共管队’，负责维护草场，防止过牧。”
往利山和细封林面面相觑。这法子……似乎可行？
但细封林仍有顾虑：“可旱季怎么办？月亮湾的水源也会枯竭。”
陈嚣这时开口：“所以要有长远之计。”他指着地图上月亮湾上游的位置，“这里有一处山谷，可以修建一个小型水库。雨季储水，旱季放水，不仅能保证月亮湾的水源，还能灌溉周边草场，让草长得更好。”
“修水库？”两人都惊了，“那得花多少钱？”
“理藩院可以出一半资金，另一半由两部按比例分担。”陈嚣道，“此外，河西可以派工程营指导，教你们怎么修。水库修成后，周边能多出几百亩好草场，两部都能受益。”
这个提议彻底打动了两人。
细封林搓着手：“若真能修水库……那可是造福子孙的事。”
往利山也动心了：“可是……死了的人怎么办？”
说到这个，气氛又凝重起来。
拓跋明月深吸一口气，用党项语说：“两位叔叔，按我们羌人的传统，人命要用人命偿。但今天在理藩院，我想用汉人的律法来处理——按《河西新律》，械斗致死，主犯偿命，从犯徒刑。但若双方愿意和解，可酌情减刑。”
她看着两人：“往利部死三人，细封部死两人。若真要追究，两边都要有人偿命，更多人坐牢。你们愿意吗？”
两人沉默了。他们当然不愿意——那些死去的牧民，都是部落的青壮劳力，家里还有老小。再处死几个，部落更弱了。
“那……拓跋副使的意思是？”
“我的建议是：双方各赔偿对方死者家属牛羊各五十头，伤者医药费由理藩院的惠民药局承担。”拓跋明月道，“此外，肇事者——就是最先动刀的那几个人，罚他们去修水库，做苦工三年，以工抵罪。”
这个方案既给了交代，又避免了更多伤亡。
陈嚣补充：“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两部必须立誓，今后有任何纠纷，先来理藩院仲裁，不得私下械斗。若再犯，理藩院将取消其所有优待，包括青苗贷款、贸易优惠等。”
这个惩罚比杀人偿命更让两人害怕。现在两部都依赖河西的粮食、铁器，若被断绝往来，冬天怎么过？
良久，往利山长叹一声：“罢了罢了。细封老哥，咱们斗了半辈子，死了多少人？或许……真该换条路走了。”
细封林也叹道：“往利兄弟，你说得对。咱们的力气，不该用在互相厮杀上。”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同时单膝跪地，右手抚胸——这是羌人最高的礼节。
“我们愿遵理藩院裁决！”
拓跋明月松了口气，看向陈嚣。陈嚣微笑点头。
接下来的程序就顺畅了。书吏起草裁决文书，详细写明：月亮湾为公共牧场，按季轮牧；共同出资修水库，河西工程营协助；赔偿方案；禁止私斗条款。
两位首领在文书上按下手印，又交换了赔偿的牛羊契约。
临别时，往利山忽然道：“拓跋副使，陈经略使，我们……能看看那个《河西管理条例》吗？就是你们判案依据的那个。”
拓跋明月笑道：“当然可以。理藩院正在将条例翻译成党项文，完成后会送到各部。到时候，还请两位头人组织族人学习。”
“一定一定！”
送走两位首领，已是傍晚。
拓跋明月疲惫地靠在椅背上，这才发现后背都被汗湿透了。这是她第一次独立主持重大仲裁，压力可想而知。
陈嚣递过一杯茶：“做得很好。既坚持了律法原则，又尊重了部落传统，还给出了建设性方案。明月，你天生就是做这个的。”
拓跋明月接过茶，手有些抖：“我……我刚才真怕他们不答应，又打起来。”
“但他们答应了。”陈嚣微笑，“因为你的方案真正解决了他们的根本问题——不是草场归谁，而是怎么活下去。政治的最高境界，就是找到各方的根本利益所在，然后设计一个大家都受益的方案。”
拓跋明月细细品味这番话，忽然问：“经略使，你刚才说的修水库，是真的吗？工程营真的能派？”
“真的。”陈嚣点头，“我已经让墨衡在做规划了。祁连山北麓很多地方都缺水，修水库不仅能解决牧场用水，将来还能灌溉农田。这是一举多得的事。”
“可是……要花很多钱吧？”
“钱可以赚，人命不能复生。”陈嚣正色道，“今天若没有这个水库方案，他们或许表面上服了，心里不服，下次还会斗。但有了共同的目标——修水库，他们就得合作。合作久了，隔阂就少了。这叫‘以工代和’。”
拓跋明月恍然大悟。她这才明白，陈嚣的每一个提议，都有深意。
窗外，夕阳的余晖洒进大堂，照在那份刚刚签署的裁决文书上。文书右下角，盖着理藩院的大印——这是这方大印第一次在重大仲裁中生效。
从今天起，羌人部落知道，有了纠纷可以找理藩院。
从今天起，理藩院知道，自己有了真正的权威。
从今天起，河西与诸羌的融合，不再只是口号，而是实实在在的制度。
拓跋明月抚摸着那份文书，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她想起了父亲的话：“明月，你要在汉人的世界里，为我们羌人争一口气。”
现在她明白了，争气不是对抗，是合作；不是索取，是贡献；不是固守传统，是创造未来。
“经略使，”她忽然道，“我想把今天的仲裁过程写成案例，刊在《凉州新报》上。让所有部落都知道，理藩院是怎么判案的。”
陈嚣眼睛一亮：“好主意！不仅要写，还要详细写——双方的诉求，我们的分析，裁决的依据，后续的方案。这叫‘以案释法’，是最好的普法方式。”
两人相视而笑。
这一刻，他们不仅是上下级，更是志同道合的伙伴。
远处的钟声响起，凉州城华灯初上。
理藩院的灯笼也亮了，在夜色中，如一盏不灭的明灯。
这盏灯照亮的，不仅是这座衙门，更是千里草原上，无数羌人心中的希望。
而拓跋明月知道，自己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