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政务学堂迎来了第二批学员。
但与第一批不同,这批学员身份特殊——他们是白兰盟约后,七部羌人首领送来的子弟。五十七个少年,从十二岁到二十岁不等,穿着各部落服饰,有的还带着腰刀弓箭,眼神中充满警惕与不安。
学堂前的广场上,气氛有些微妙。羌人少年们聚在一处,汉人学员远远看着,交头接耳。
“看那个,腰上挂的可是真刀!”
“听说他们都是各部首领的儿子,有些还是未来要继承部落的。”
“这不是……人质吗?”
这话虽轻,却被一个懂些汉话的羌人少年听见了。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眉目英挺,正是拓跋赤辞的幼子拓跋烈。他猛地转头,用生硬的汉话怒道:“我们不是人质!”
说话的是汉人学员中的富家子周茂,被这一喝吓了一跳,但也不甘示弱:“那你们来干什么?好好的草原不待,来学汉人东西?”
“我们是来学习的!是盟约的规定!”拓跋烈涨红了脸。
“规定?不就是怕你们部落造反,送儿子来当担保吗?”周茂冷笑。
“你——”拓跋烈的手按上了刀柄。
“够了!”
清冷的女声响起。拓跋明月快步走来,先瞪了拓跋烈一眼:“把刀解下!学堂规矩,不得携带兵器!”
然后又看向周茂:“周茂学员,请注意言辞。这些羌人同学是依盟约前来求学,与你们一样是政务学堂学员,没有高低之分。”
周茂见是理藩院副使,悻悻闭嘴。
拓跋明月这才转身面对羌人少年们,用党项语道:“都把兵器交出来,学堂会妥善保管,放假时归还。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部落的王子、头人之子,只是学员。明白吗?”
少年们面面相觑。一个年龄稍大的青年——费听部的费听宏低声道:“明月阿姐,我们真要听汉人的规矩?”
“不是听汉人的规矩,是听学堂的规矩。”拓跋明月环视众人,“我来凉州三个月了,明白了一件事:汉人的规矩,有些确实比我们的好。比如学堂里,不同出身的人可以坐在一起读书;比如理藩院,可以用律法而不是刀剑解决纠纷。你们既然来了,就放下成见,先学,再看。”
她顿了顿,语气柔和了些:“我知道你们中,有些人不是自愿来的。或许在部落里不受重视,被送来充数;或许是被当作……某种保证。”
这话说中了心事。不少少年低下头。确实,五十七人中,真正受宠的嫡子只有十几个,其余多是庶子、远亲,甚至是部落里犯过错的子弟。
拓跋明月的声音坚定起来:“但我要告诉你们,这或许是你们改变命运的机会。在部落里,你们可能永远只是一个不受重视的庶子,一个普通的牧民。但在这里,只要你们肯学,就能学到真本事——识文断字,懂律法,会算账,知农政。这些本事,将来带回部落,能让族人过上好日子,也能让你们自己得到尊重。”
她指了指自己:“我就是例子。半年前,我也只是个会骑马射箭的党项女子。但现在,我能用汉文写公文,能依据律法断案,能与经略使讨论政务。你们觉得,我变弱了吗?”
少年们看着她——这个穿着汉式官服、说着流利汉话却依然英气逼人的阿姐,摇了摇头。
“那就记住,”拓跋明月道,“在这里,实力说话。学得好,汉人学员也会敬重你;学不好,就算你是大首领的嫡子,也会被人看不起。”
这时,钟声响起。
陈嚣带着教师们走来。他扫了一眼泾渭分明的两群学员,心中了然。
“诸位新学员,”他开口,“欢迎来到河西政务学堂。我知道你们中有疑虑,有不安,有抵触。这很正常——汉羌隔阂数百年,不是一朝一夕能消弭的。”
他走到羌人学员面前,目光逐一扫过:“但我要告诉你们,这里不是牢笼,是学堂;你们不是人质,是学生。你们来此,不是受罚,是学习。学成之后,愿留河西的,量才录用;愿回部落的,带着本事回去建设家园。”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从今天起,政务学堂所有学员,不分汉羌,一视同仁!学业考核,同一标准;违规违纪,同一惩处;表现优异,同一奖赏!”
这话让羌人学员们眼睛一亮。同一标准,意味着公平。
但陈嚣话锋一转:“不过,考虑到你们初来乍到,语言不通,生活不惯,学堂会给予适当照顾——拓跋明月副使将担任羌生班辅导,帮助你们适应;学堂会增设党项语基础课,帮助汉人学员了解你们的语言文化;饮食上,会保留牛羊肉食习惯,但也要学习使用筷子。”
恩威并施,刚柔并济。
接下来是分班。五十七名羌人学员,根据年龄和基础,分成三个班。拓跋明月亲自带最年幼的班,其中就包括她弟弟拓跋烈。
第一课是汉文基础。授课的是柳开,这位老儒生虽然古板,但教学认真。他先在黑板上写下一个“人”字。
“人,”柳开解释道,“天地之性最贵者也。汉人、羌人、党项人,都是人。既然都是人,就该互相理解,互相尊重。”
他让学员们跟着写。汉人学员大多学过,写得快;羌人学员却连毛笔都握不好,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
拓跋烈急得满头汗,越急越写不好。旁边的周茂瞥了一眼,嗤笑出声。
“你笑什么?”拓跋烈怒目而视。
“笑你写个字比拉弓还难。”周茂撇嘴。
柳开皱了皱眉:“周茂,学堂规矩,不得嘲笑同窗。罚你把‘仁’字抄写百遍——仁者,爱人也。你既不懂,就多写几遍。”
周茂脸一红,不敢再言。
下课后,拓跋明月把羌人学员聚在一起。
“是不是觉得很难?”她问。
少年们纷纷点头。费听宏沮丧道:“明月阿姐,那些方块字,看着就头疼。”
拓跋明月笑了:“我刚开始学的时候,也是这样。但你们知道吗?汉文虽然难,但学会了,能读懂很多书——农书、医书、律法书,还有历史书。我们羌人为什么总是吃亏?因为我们不识字,看不懂契约,算不清账目,记不下历史。”
她拿出几本书:“这是《河西管理条例》简易版,这是《基础算学》,这是《农政要略》。如果你们能读懂这些,回到部落,就能帮族人避免被奸商欺骗,能算清牛羊数量,能学到增产的法子。这些,难道不值得学吗?”
少年们看着那些书,眼中渐渐有了光。
拓跋烈小声问:“阿姐,你真的能读懂这些?”
“不仅能读懂,还能用。”拓跋明月翻开《河西管理条例》,“比如这条:凡交易,须立契约,双方签字画押。以前我们部落卖牛羊,口头约定,经常扯皮。现在理藩院要求立字据,纠纷少多了。”
她看着弟弟:“烈儿,父亲送你来,不是放弃你,是看重你。你是拓跋部的未来,要学会这些本事,将来才能带领族人过上好日子。”
拓跋烈重重点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羌人学员们逐渐适应了学堂生活。
每天早上,他们和汉人学员一起晨读;上午学汉文、律法;下午学算学、农政;晚上,拓跋明月会给他们“补课”,用党项语解释难点。
起初的隔阂在慢慢消融。汉人学员发现,这些羌人同学虽然粗犷,但直爽重义气;羌人学员发现,汉人同学并非都是酸腐书生,有些人懂农事,有些人会算账,各有所长。
一次格物课上,墨衡讲解水力原理。拓跋烈听得入神,课后主动问:“墨先生,您说的那个水车,真能自己把水提到高处?”
墨衡点头:“当然。改天带你们去匠作监看看实物。”
“那……能用在草原上吗?我们部落有些地方缺水,要是能用这个提水灌溉,草会长得更好。”
墨衡惊讶地看着这个羌人少年,眼中露出赞赏:“当然可以。你有兴趣,课后可以来找我,我教你原理。”
从那以后,拓跋烈成了墨衡的“小尾巴”,一有空就往匠作监跑。他动手能力强,很快学会了制作简易水车模型。
周茂见状,有些不服气。一次算学课上,先生出了一道复杂的田亩计算题,许多汉人学员都算错了,拓跋烈却很快得出正确答案。
“你怎么算的?”周茂忍不住问。
拓跋烈挠挠头:“我们放牧时要算草场能养多少牛羊,跟算田亩差不多。先生教的法子,比我们部落的简便,我就用上了。”
周茂愣了愣,忽然觉得,这个羌人少年,也没那么讨厌。
秋去冬来,第一场雪落下时,政务学堂举行了第一次“实务考核”。学员们被分成小组,派去各处协助公务。
拓跋烈和费听宏被分到市易司,协助核算商税。周茂和另外两个汉人学员去了理藩院,协助整理羌人部落户籍。
考核结束后的总结会上,陈嚣亲自点评。
“拓跋烈小组,在市易司协助核算时,发现了一处账目错误,避免了三百贯的损失。”陈嚣赞许道,“费听宏同学用部落计算牛羊的方法,改良了盘点流程,效率提升两成。”
两个羌人少年挺起胸膛。
“周茂小组,在理藩院整理户籍时,主动学习党项语,与羌人沟通顺畅,完成了三个部落的户籍登记。”陈嚣又道,“特别是周茂同学,还整理了《党项语常用词汇手册》,对后续工作很有帮助。”
周茂脸红了,偷偷看了拓跋烈一眼。拓跋烈对他咧嘴一笑。
陈嚣最后总结:“这次考核证明,汉羌学员各有所长,合作才能发挥最大效益。我希望,你们不仅是同学,将来更是战友、同僚,共同建设河西。”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学堂的屋顶。
但屋内的炉火正旺,少年们的眼中也有火。
这火,是求知的火,是理解的火,是希望的火。
五十七个羌人少年,就像五十七颗种子。
撒在河西的土壤里,会长出什么?
陈嚣望着窗外的雪,心中已有答案。
会长出桥梁,长出理解,长出一个全新的未来。
而这个未来,正从这些少年紧握的笔、认真的眼、逐渐流利的汉话中,一点点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