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八，凉州城北校场。
秋风萧瑟，旌旗猎猎。校场上，河西军列阵以待。最前方是破虏军重甲方阵，铁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左侧是凉州铁骑，人马俱甲；右侧则是神机营，三十门霹雳炮（改良抛石机）一字排开，炮口蒙着黑布，神秘而威严。
观礼台上，七部羌人首领齐聚。拓跋赤辞坐在主位，他伤势已愈，今日特意穿着白兰会盟时的盛装。左右分别是费听雄、颇超德、野利荣等首领，以及几十个头人、长老。
众人神情各异。拓跋赤辞面带微笑，费听雄满是好奇，颇超德眼神闪烁，野利荣则带着几分不安。
陈嚣今日一身戎装，左臂仍不能用力，所以未穿甲，只着深色箭袖武服，外披黑色大氅。他站在观礼台前，朗声道：
“诸位首领，今日河西军秋季演武，特邀各位观礼。一来展示军容，让诸位了解盟军的实力；二来增进交流，探讨共同御敌之策。”
他顿了顿，继续道：“按盟约，河西与诸部共同防御外敌。既是盟友，就当坦诚相见——让诸位知道，河西军有何所长，又有何所短。”
这话说得坦诚，众首领纷纷点头。
演武开始。
第一项是常规军阵演练。破虏军方阵在鼓声中变换队形，从紧密的防御阵转为攻击的楔形阵，再变为圆阵防守。动作整齐划一，如臂使指。
费听雄看得目不转睛，低声道：“这阵法……比我们部落的松散冲锋强多了。”
颇超德则注意到细节：“看他们的装备，铁甲覆盖全身，连小腿都有护甲。我们部落最好的勇士，也不过是皮甲加铁片。”
第二项是骑射。凉州铁骑分为两队，模拟冲锋、迂回、包抄。马术精湛不说，更令人惊讶的是他们在马上使用弩箭——虽然不是连弩，但装填速度比弓箭慢不了多少，射程却远得多。
“马上用弩？”野利荣惊讶道，“这怎么做到的？”
拓跋赤辞解释：“河西的弩有脚蹬上弦装置，骑手用脚辅助，能在马上装填。我见过他们训练，熟练的骑手二十息能射三箭。”
众首领倒吸凉气。草原骑兵最怕的就是弩箭，因为弩破甲力强，而现在河西骑兵竟然能在马上用弩，这简直是草原骑兵的克星。
但真正的震撼，还在后面。
第三项，神机营登场。
墨衡亲自指挥。他一身工匠短打，站在阵前，令旗挥动。
“霹雳炮准备——”
三十名炮手同时掀开炮口黑布，露出黑洞洞的炮管——其实还是抛石机，但经过改良，外形更接近后世的火炮雏形。炮手们将黑色的火药包放入炮管，点燃引线。
“放！”
轰轰轰轰——
三十门霹雳炮齐射。火药包划破天空，落在三百步外的预设靶区。爆炸声震耳欲聋，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地面在颤抖，观礼台的木板都在震动。
羌人首领们全都站了起来，脸色煞白。
他们见过火，见过烟，但从未见过如此密集、如此恐怖的爆炸。那些用泥土和木桩搭建的假人、假马，在爆炸中四分五裂，燃烧的碎片飞溅数丈高。
“这……这是什么妖法？”一个长老颤声问。
拓跋赤辞也震惊，但他强作镇定：“这不是妖法，是火药。陈经略使说过，是炼丹师发现的秘方。”
但知道原理，不代表不恐惧。看着那片被炸得满目疮痍的靶区，所有人都沉默了。如果这些“霹雳”落在自己部落的营地里……
还没完。
墨衡再次挥旗：“突火枪方阵，前进！”
五百名神机营士兵列队上前。他们手持一种奇特的武器——长约五尺的竹管，尾部有握柄，前端有铁箍。这就是突火枪的早期版本，竹制枪管，内填火药和铁砂。
“目标，百步标靶——放！”
砰砰砰砰——
枪口喷出火焰和浓烟，铁砂如雨点般射出。百步外的木制标靶被打得千疮百孔，碎屑横飞。
这次没有爆炸那么震撼，但更令人心悸。因为这种武器可以由单兵携带，意味着每个河西士兵都可能拥有这样的“雷霆之力”。
全场死寂。
良久，费听雄长叹一声：“有此神兵，何愁吐蕃不退？”
颇超德脸色变幻不定。他原本有些小心思——觉得河西军虽强，但毕竟人少，若诸部联合，未必不能抗衡。但现在，他彻底收起了这个念头。
野利荣则想得更远。野利部刚经历内乱，实力大损，正需要强力外援。看到河西军如此强大，他反而安心了——有这样强大的盟友，还怕谁？
演武结束，陈嚣回到观礼台。
“诸位首领，方才展示的，是河西军的部分装备。”他语气平静，“霹雳炮可用于攻城、破阵；突火枪可克制骑兵冲锋。这些武器，确实威力巨大。”
他话锋一转：“但诸位也看到了，这些武器使用复杂，需要严格训练，且造价昂贵。河西目前，也只能装备部分精锐。”
这是实话，也是策略——既展示肌肉，又不过分刺激。
拓跋赤辞率先开口：“陈经略使坦诚相告，我等感激。只是不知……这些神器，可能传授于盟友？”
这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陈嚣沉吟片刻，道：“火药配方与火器制造，涉及河西根本，暂不能外传。但——”
他扫视众人：“我可以向盟部有限出售制式刀剑、铠甲。河西匠作监打造的横刀，诸位都见过，比草原弯刀更利；铁甲虽重，但防护更好。价格可按成本价加一成，用马匹、羊毛、药材交换即可。”
众首领眼睛一亮。河西的刀剑铠甲，他们早就眼馋了。但以往汉人官府严禁铁器出边，他们只能通过走私高价购买，数量有限。现在陈嚣主动提出出售，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此外，”陈嚣继续，“我可派军事顾问，帮助各部训练军阵、改进战术。不瞒诸位，河西军的战法，是总结了千百年来汉胡战争的经验教训，针对草原骑兵的特点设计的。若诸部军队能掌握一二，战力可提升三成以上。”
这下连最精明的颇超德都心动了。武器再好，也要人会用。有河西军官亲自训练，这价值不亚于获得精良装备。
费听雄激动地站起来：“陈经略使，此话当真？您真愿意派人来教我们？”
“盟约既立，便是生死与共。”陈嚣正色道，“诸部强，则河西安；河西强，则诸部安。帮助盟友强大，就是帮助自己。”
这话说得漂亮，众首领纷纷点头。
陈嚣最后补充：“不过，有三条原则必须遵守：第一，军事顾问只负责训练，不干涉部落内政；第二，出售的武器必须登记编号，严禁转卖他部，尤其是吐蕃、回鹘；第三，各部军队改编，需向理藩院报备，以便统一协调防务。”
这些条件合情合理，众首领无异议。
当天下午，陈嚣在校场设宴，与诸首领详谈军售细节。拓跋明月作为翻译和记录，忙前忙后。
宴席间，颇超德借着敬酒的机会，试探道：“陈经略使，若我们买了武器，请了教官，是不是……以后打仗都要听河西号令？”
陈嚣举杯回敬：“颇超首领，盟约中写得清楚——共同防御外敌。若吐蕃来犯，我们自然要统一指挥，才能发挥最大战力。但各部内部事务，河西绝不干涉。理藩院的存在，就是为公平仲裁部落纠纷，避免内耗。”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其实，诸位想想，与其把精力花在部落间的争斗上，不如联合起来，向外开拓。西域商路、青海草场、陇右沃土……外面的世界很大。”
这话如一道闪电，划破众人心中的迷雾。
是啊，草原就这么大，你争我夺，永远不够分。但若联合起来，向外发展……
拓跋赤辞拍案而起：“陈经略使说得对！我们羌人，不该只盯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来，为我们未来的开拓，干杯！”
“干杯！”
酒杯碰撞，酒花四溅。
夕阳西下，演武场上硝烟已散，但那股震撼还留在每个人心中。
陈嚣站在观礼台上，看着远去的羌人队伍，对身边的拓跋明月说：“今天的效果，比预期的好。”
拓跋明月轻声道：“你不仅震慑了他们，还给了他们希望——联合起来向外发展的希望。这比单纯的威慑高明多了。”
陈嚣转头看她：“你明白我的用意？”
“嗯。”拓跋明月点头，“单纯的武力威慑，会让人恐惧，也会让人心生怨恨。但武力加利益加理想，就会让人追随。你想让他们追随的，不是一个强大的河西，而是一个强大的羌汉联盟。”
陈嚣笑了：“明月，你成长得真快。”
拓跋明月也笑了，笑容在夕阳下格外明媚。
远处，校场上，河西军正在收拾器械。那些霹雳炮、突火枪被小心翼翼运回仓库。
今天这一场演武，看似是武力的展示，实则是政治的博弈。
陈嚣用火炮震慑了潜在的野心家，用军售捆绑了盟友的利益，用共同的理想描绘了未来的蓝图。
而这一切，都在硝烟与酒杯中，悄然完成。
夜幕降临，凉州城的灯火渐次亮起。
这座边城，正以一种全新的方式，影响着千里草原。
而草原上的雄鹰们，今日看到了不一样的天空。
那天空不仅有白云和烈日，还有雷霆与火焰，以及……更广阔的远方。